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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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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生離

“水火未濟卦。”禪師的聲音低沈而肅穆,“上離下坎,火在水上,難以相濟。”

王栩湊上前,盯著那簽文上的字皺著眉,“什麽意思?這卦是好是壞?”

禪師看著方旭東,“未濟卦,六十四卦之終也。”禪師緩緩道,“心中所念之事,尚未了結。”

王栩笑了一聲,“他都要走了,哪有什麽沒了結的事情。”王栩說完,突然想到陳溯說的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初九爻動,你是否有什麽未完成之事,留下遺憾?”

方旭東閉上眼睛,“我放不下...”

方旭東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禪師將掛在佛像上的玉珠取下,重新放在方旭東的手中,“拿回去吧,有些東西是你的總歸是你的。”

方旭東撫摸著那玉珠,有兩顆上已經有了裂紋。

“那是什麽意思啊,他是留還是不留啊?”王栩聽的一頭霧水。

禪師沒有看王栩,將簽文輕輕放回案上,“去留隨心,但莫強求,心中已有答案。”

禪房中缽音再起,方旭東想起,方定邦在他面前擲下的生死之卦,因果未了,難道餘路平還會有一線生機嗎?可怎會有轉圜的餘地呢?如果他還在,怎麽會丟下自己一個人?

餘路平騙過自己無數次,這是方旭東第一次希望他能騙騙自己。

“算了,王栩,我們走吧。”方旭東突然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等等!”王栩急忙跟上,卻在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他低頭看去,發現門檻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因果不空,萬法皆然”。

禪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未濟卦也是新的開始。火在水上,雖不能烹物,卻能照明前路。”

方旭東走出禪室陽光劈頭澆下,他擡頭看著那棵菩提樹,今年的新枝正穿過枯椏,向著陽光瘋長。

“什麽?死了?”閻寧的聲音突然拔高,陶培青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能清晰看見閻寧後頸暴起的青筋,“你確定嗎?”

“怎麽了?”閻寧掛了電話,陶培青從他身後走來,皮鞋踩在潮濕的甲板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閻寧猶豫了一下,“方旭東死了。”這句話像塊燒紅的鐵,燙得兩人之間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陶培青的眉頭皺出一道深痕,醫用口罩還掛在左耳上,在風中輕輕晃動,"你不會弄錯了吧?”

“我的人去看過了,葬禮已經辦完了。”閻寧的手支在桅桿上,目光落在遠處的烏雲上,不知道該說什麽。

陶培青的白大褂被海風吹得作響,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方旭東的場景,他只求閻寧幫餘路平一把的樣子,想到他們天人兩隔,陶培青的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一樣。

閻寧看著陶培青的側臉,走到他身後,張開大衣將他攬在懷中,黑色大衣裹挾著煙草的氣息將陶培青包圍,“你去和他說吧。”

“我怎麽說啊?”陶培青看著遠處灰白色的海,船艙裏,餘路平剛拆掉腹部的縫合線。

“那要不你給他註射點兒什麽,讓他忘了方旭東算了。”閻寧半開玩笑地說,手指卷著陶培青後頸的發梢。

“得了吧,有這種東西我第一個給你用。”陶培青笑了一聲。

“你舍得我忘了你?”閻寧突然收緊手臂,陶培青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我問你,是不是給我弄失憶了又去找你那個小情人?”

“和你說正事兒呢?”陶培青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轉身面對著他。

閻寧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行了行了,我去說。”他摸出煙盒,放在唇邊叼著煙。陶培青一把奪過香煙,食指一彈,煙頭在蔚藍的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轉瞬就被浪花吞沒。

病房裏彌漫著碘伏和血腥的味道。餘路平躺在窄小的醫療床上,陽光透過圓形舷窗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能看清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閻寧站在床尾看著他。

“你救了我。”餘路平看著閻寧。

“啊?對。”閻寧撓了撓後腦勺,他盯著墻上斑駁的水漬,思考著該怎麽組織語言。

“我昏睡了多久?”餘路平試圖撐起身子,輸液管跟著晃動。

“十幾天吧。”閻寧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他想起手下匯報葬禮細節時說的‘骨灰盒是黑檀木的,葬在安南的墓園裏’。

餘路平不知道方旭東現在怎麽樣了,他是不是已經安全了,這是他最關心的事情,“你知道方旭東的情況嗎?”

閻寧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病房門突然被推開,陶培青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他挺好的,你還需要恢覆的時間,等你好了我們就送你下船。”

餘路平盯著天花板某處汙點,那天點燃屋子時,灼熱的氣浪舔舐著他的皮膚,他沒有做過任何僥幸活下來的打算,可命運偏偏給了他這萬分之一的生機。

但現在他不能見方旭東。這件事情還沒有徹底過去,他以方旭東的身份徹底死亡了,他如果出現,就將再次置方旭東於危險的境地,如果這樣,他做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如今,沒有死別,卻留下生離。

“那個...”閻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終於,他準備將方旭東已經死了的消息說出口。

"我能留在船上嗎?"餘路平突然開口,打斷了閻寧的話。

“啊?”閻寧和陶培青互相對視一眼。

“我想留在船上,做什麽都可以。”

“可以啊!”閻寧眼睛一亮,“你可以給我打打下手,或者...”他話沒說完,陶培青就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打斷了他,他看到餘路平的情緒明顯有些不太好。

“行了,你出去吧。”陶培青拽著閻寧的胳膊往外拖。閻寧嘴裏嘟嘟囔囔的,直到被推出門外,“我還沒說完呢...”

關上房門後,閻寧聲音壓得極低,“我和你說啊,他可是方旭東的小情人,你別打什麽主意啊,方旭東知道不會放過你的,哦對了,他死了。”閻寧還是停頓了一下,“他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知道沒?”

陶培青白了他一眼,關上了病房的門。

回到病房,陶培青拉過鐵質椅子坐在他面前,“你不想下船?”

“嗯。”餘路平看到窗外有一只受傷的海鳥,正在低空上盤旋。

“你要真決定留在船上,就不能再輕易回去了。”陶培青看著餘路平閉上眼睛,給他所有情緒築上一道堤壩。

閻寧的船隊是有嚴格的限制的,為了保證運輸的安全,每個船員上船後,都不能隨意下船,也不能和外界聯系。陶培青覺得這或許也是件好事情,他不會知道方旭東的消息,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

“嗯,不回去了。”餘路平聲音很輕。

“好,我去和閻寧說。”

餘路平張開嘴,又死死咬住下唇。他不能問,一個字都不能。盡管他知道閻寧是最可能知道方旭東近況的人,可任何打探都會順著那些隱秘的通道傳回危險的耳朵。他現在是‘方旭東’,他已經死了。

餘路平將被子蒙住臉,消毒水的氣味中混著一絲血腥味,或許等有一天,一切結束的時候,他還有再見方旭東一眼的機會。他抱著這樣的期待,這樣的希望,這就是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只有方旭東安全,他們才有能見面的機會。為了那一天,他要忍耐,要活下去,要等待。

第二天,陶培青查房的時候,餘路平已經不在病房了,空蕩蕩的病床上只留下一個人形的凹陷,輸液架上的吊瓶還在微微搖晃,針頭垂落在床單上。

他找遍了醫務室,餐廳甚至輪機艙,最後還是閻寧在底層的勞工間發現了餘路平。昏暗的艙室裏彌漫著機油和汗酸味,餘路平穿著件舊T恤,正和一群碼頭工人搬運銹跡斑斑的貨箱。

“他願意做就去做吧。”閻寧靠在生銹的管道上,掏出口袋裏的薄荷糖扔進嘴裏,“我又不是方旭東,我還能管得了他那麽多事情?”

“他傷口還沒徹底好,這樣要感染。”

“少來吧,大老爺們兒哪來的那麽矯情。”閻寧看著陶培青一臉擔心,“行了,別擔心了,兩口子吵架那不是太正常了嗎?要我說,他就該幹活兒,累了回去直接睡了,什麽都不用想了。”說完,他伸手抹掉了陶培青眼鏡上的水霧。

“那你就一直瞞著他?”

“要說你說,我不說。”閻寧聳了聳肩,閻寧從小見慣了生死,方旭東的死亡他雖然覺得惋惜,但他只能接受。陶培青不一樣,他從小浸潤的是書香道理,看了這些事情難免會難過。

陶培青看著餘路平的背影,閻寧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他不知道方旭東和餘路平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閻寧說了,是在槍口下救下餘路平的,或許留在船上對餘路平也更安全一些。

在某個經緯度交匯的瞬間,飛機掠過貨輪上空。

閻寧和陶培青站在甲板上擡頭看著天空,勞工間裏,餘路平在低著頭整理著貨箱。

那天,方旭東離開了安南,坐上了去托斯卡納的飛機,閻寧的船隊從托斯卡納的裏沃那離港。

兩人好像短暫的相遇過一刻,又好像從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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