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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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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失明

他們不知道等了多久,陳輝明才終於回來,“怎麽樣?”王栩一下子站起來,餘路平卻連聽的勇氣都沒有。

“沖撞的很嚴重,旭東他...”陳輝明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他也沒有想到他們兩人會出這麽大的事情。

“你快說啊!”王栩抓著陳輝明的胳膊。

“醫生說,旭東會短暫性失明。”陳輝明的話讓他們兩個人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餘路平覺得自己要站不住了,跌坐在凳子上,口中喃喃道,“他是為了救我...”

餘路平腦子裏一遍遍的回放著方旭東將方向盤拉向自己的那個畫面,他整個人都懵了,他寧願現在躺在裏面的是自己。

“你說什麽?”陳輝明和王栩一起看向餘路平。

“最後一圈的時候,車出了問題,他為了救我,抓住了我的方向盤,撞向了他那側的位置。”餘路平不斷地回憶著剛才的場景。

王栩覺得他連罵都罵不出來了,揮拳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坐在凳子上抱著頭。

過了很久,王栩眼底血紅,看著餘路平,“我從沒見過方旭東對誰這麽上心過,他愛你,他把他眼裏心裏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你,可你呢?你口口聲聲的愛,是將他拖下地獄,只因為你在地獄裏,你就要把他拖下地獄嗎?”

“是我對不起他。”餘路平的話裏不斷地顫抖著。

餘路平頭靠在醫院的墻上,閉上眼睛,方旭東對他的種種過往都顯現在眼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更愛方旭東,可在方旭東對他的愛面前,自己的愛實在太過自私。

王栩慢慢的平靜下來,好像再憤怒的情緒對於現實來說,都沒有了力氣。

“方旭東十歲那年,被他爸扔在M國街頭,要掙夠一千美金,才能回家,他被黑手黨的人綁了,他爸一直沒有出手,他差點兒沒了命,最後是他自己偷偷逃回來的。”

王栩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你知道方旭東後來和我說什麽嗎?他說,他那個時候就知道,哭和等待沒有用,他只能靠自己解決問題。”

餘路平從來沒有聽方旭東講過關於他過去的故事。

“在我們還在和泥玩兒的時候,他就穿著西裝陪他爸接待,十五歲正式開始幫他爸打理商會,十七歲他掙到第一桶金,二十五歲他的公司上市,方定邦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作品。”

餘路平從未想過方旭東身上的謙遜隱忍,是被雕琢和刻磨出來的結果。他好像看到多年前的小男孩,穿著不符合他年紀的西裝,站在一群商人政客裏談笑風生的樣子。

王栩的話說的很誠懇,他接著說下去,“這麽多年,他只對兩個人動過心,一個是你哥,一個是你。”

“我知道,他是因為路明才對我好。”

“我實話和你說吧,方旭東知道你哥出賣了他。”王栩回頭看著餘路平,“可他說,你是你,路明是路明。”

餘路平楞住了,他從沒想過方旭東會這樣說,他眼眶裏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渾然不知。

“餘路平,放手吧,階級跨越不是你手裏的那張門票,而是天梯。你這樣做,只會讓旭東不斷地退讓痛苦,他只是愛你,不是欠你什麽。”

王栩承認,他打心眼兒裏不喜歡餘路平,如果不是他,方旭東本就應該享受屬於自己的耀眼人生,而不是如喪家犬一般的流落在異國,躺在一張病床上。

他心疼方旭東,他是看著方旭東一步步如何走來的,或許別人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但王栩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的。

從小到大,方旭東總是在做對的事情,也許這件事,是他人生裏唯一一件不分對錯利益的事情。

如果說生存是餘路平的本能,那麽計算和利益就是方旭東的本能,這是他對於一件事下意識的選擇。

他想過勸一勸方旭東,可怎麽勸呢?或許在方旭東眼裏,他已經在翻過天梯,讓他們變得一樣,那餘路平呢,是將方旭東的支離破碎視作他們應該在一起的證據嗎?

或許方旭東愛餘路平,是愛餘路平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沒有家世,沒有責任,不被當作一個完美作品的人生。

王栩熄滅煙頭,走進了病房。他有兩年沒有見過方旭東,方旭東比走的時候又清瘦了一些,僅僅兩年,他和過去的他,相隔千山萬水。

餘路平坐在病房外的長凳上,他和方旭東僅僅一墻之隔,他卻不敢進去看他一眼。

王栩說得對,方旭東只是愛他,不是欠他什麽。

他的仇恨報覆,不過是給自己找一個留在方旭東身邊,或者讓方旭東記住自己的理由。

他能給方旭東的那些關懷,是方旭東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他自知比不過他們,所以他只能讓方旭東恨自己,或許恨才是特別的,特別的能讓他記住自己罷了。

方旭東對於自己來說就是月亮,他嗔怪明月獨懸不肯垂青,卻忘了月光本就不獨屬於他一人。

他突然意識到,這份感情就像手心裏的沙子,他抓的越緊,手心裏反而什麽都不剩了。

旭東,我該怎麽辦?

王栩一直在病房裏坐到晚上,方旭東依舊沒醒過來。他覺得這裏沈悶的像是要窒息了一樣,他想出去抽根煙。

他剛一出去,看到餘路平仍然坐在門口的凳子上,腳邊揉皺的煙盒和一地的煙頭。

“進去看看吧。”

“他醒了嗎?”

王栩沈默的搖了搖頭。

餘路平深吸一口氣,該來的總會來的,他現在能做的,只有贖罪,他要等方旭東好起來,跪在他面前,向他心中的佛龕贖罪。

他突然聽到病房裏有玻璃打碎的聲音,他推門進去,方旭東摔在地上,周圍是破碎的玻璃杯,他的手按在玻璃的茬子上撐起身體,水灑在他的身上,眼睛裏是他從未見過的驚慌。

餘路平沖上去抱住方旭東,將他的頭緊緊地擁在自己的懷中。

“開燈。”方旭東說了一句。

餘路平楞了一下,他甚至沒有一個準備,怎麽和他好好說這件事情。

消毒水的氣味混淆著他的意識,像一頭紮進游泳池裏,水流將他和現實世界隔絕開來,他看不到任何東西。

他感覺到極大的恐懼,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什麽,卻不受控制的瘋狂下墜。

他記得賽車沖撞在擋欄時大腦炸開的劇痛,那是一種劇烈的震蕩,腦漿在顱骨裏沸騰的滋味。

餘路平將方旭東橫抱起來放在病床上,握住他的手。

“你開燈了嗎?”方旭東重新問了一次。

他明顯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作僵硬了一下,餘路平沒有回答,彎下腰打掃著破碎的玻璃杯。

王栩回來看到病房裏一片狼藉,“旭東!你醒了!”

“王栩?”方旭東一下就聽出來這個聲音,但他不知道為什麽王栩會在這裏。

王栩握住他的手,“你一直不聯系我,我以為你都把我忘了。”王栩語氣裏有點委屈,他看著方旭東的樣子心裏更是難過。

“王栩,我看不見了對嗎?”

王栩和餘路平都楞住了,他們對視一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他們的沈默已經成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方旭東對於現在這樣的狀況是有準備的,他開車這麽多年,見過無數場事故,他剛才還說話的隊友幾分鐘之後全身癱瘓,當場斃命的都有,他將方向盤調轉方向的時候,他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旭東,這只是暫時的,會恢覆的。”王栩準備過很多話,可他突然覺得與其安慰,方旭東更需要的是實話。

“嗯,我有準備的。”方旭東將手覆在王栩的手上。

病房外鬧哄哄的,王栩開門,隊裏的人聽說方旭東出事了,雷音帶著大家都來了這裏。

陳輝明手裏是大家帶來的鮮花補品,“他們想來看看旭東。”

王栩知道大家是好意,可他看了看方旭東的樣子,“過幾天,等他好一些再來吧。”

“讓大家進來吧。”方旭東大家說話的方向說了一句。

王栩回頭看了看方旭東,還是讓大家都進來了。

“旭東啊,怎麽會...”雷音一個大男人從來沒為什麽事情難過,如今哭哭啼啼的。

“你怎麽在這裏?”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不過這句話很快就被其他的話蓋過去了。

“多久會好啊?”雷音看著方旭東的眼睛,他沒辦法想象這樣的結果對於方旭東該是多大的打擊。

“很快。”方旭東反倒是在安慰雷音了。

餘路平被人群擠在外圍,他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方旭東,他想過方旭東會崩潰,難過,會痛苦,不安,可他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晚上,餘路平說要陪在這裏,王栩也沒堅持,或許對於方旭東來說,也是一種安慰。

他們終於有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你還好嗎?”方旭東坐在床上,任由餘路平幫自己換衣服。

方旭東其實很早就想問,可人太多了,他們一直沒有說話的機會。

“我沒事,這段時間我來照顧你。”餘路平努力的忍住自己的情緒。

“好。”方旭東沒有拒絕,他知道,阿莫一定會因為這件事情而自責,他需要給這個男孩一個機會,讓阿莫能夠寬慰自己。

病房裏只有窄窄的一張床,阿莫就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睡吧,我守著你。”

“你去休息吧。”方旭東不知道這個病房裏只有一張床。

“好。”阿莫起身關了燈,病房裏一片漆黑,他看著方旭東的眼睛,他在想象,方旭東現在的世界是不是一如現在一樣的黑。

方旭東聽到阿莫的腳步停在自己周圍,和凳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他試探著叫了一句,“阿莫?”

“嗯?”阿莫很快回過神來。

“你沒有地方休息嗎?”

“沒關系,我將就一晚就好,我就在你身邊,你有事叫我就好。”

方旭東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在床上挪出一個位置,“和我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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