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後日談3:尋親者，京城的樺樹，榕樹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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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後日談3:尋親者，京城的樺樹，榕樹開花。
得修路才行。
不論是地上的“道路”，空中的“道路”還是海中的“道路”，陸鳴是這麽想的。
尋親之路漫漫，晶網的推行已經加快了很多人尋找到親人的速度，如她認識的，就有“昭昭”，這孩子之前在平城基地流浪，當晶網開通後，父母從晉省找了過來。
雙方先是在網上認親，而後陸鳴註意到了“相見”的困難。
不同基地普通人之間的來往本就不太緊密，基地間可能會有大宗交易，派幾百人的隊伍去交接物資，但不會特地保護普通人往返兩座基地。
昭昭也沒有去找領主，陸鳴知道，其實很多人是有點怕淵白的，可能是因為距離感？
“搭乘羽鯨的確方便快捷，但羽鯨是一只強大的天災生物，而不是送快遞的，”陸鳴倒是覺得這樣的距離感剛剛好，“昭昭的父母問了她如今的近況，知道她一切平安，就讓她先等著，他們會跟著基地的隊伍先前往平城，再跟從平城來的隊伍進入淮城。”
只要踏上淮城的土地，就不用擔心再出什麽問題了。
後來這對夫妻是跟著楊喬一起來的，恰好她要送小米來上學，並有一些淪落在平城的淮城本地人想要，回家。
也因此，這從尋親到見面的路程走了一個多月，在晶網上可以出現視頻和圖片之前，他們終於見上了面。
陸鳴看過全程，若有所思：晶網的革新幾乎是日新月異的，她知道國家在牽頭做人口普查和登記，也許再過上半年，所有和親人離散的人尋親的效率會快上好多倍，只要親人在任何一座普及了晶網的基地中，就能在尋親面板上匹配上，但接下來的相見問題才是最困難的。
如果兩個人的異能都不夠強，如果兩個基地距離太遠甚至自給自足從不對外交際，如果出不起雇傭隊伍護送他們見面的晶髓，那麽也許他們永遠只能在晶網上聯系，或者等待上幾年，十幾年……
但我能不能做些什麽呢？陸鳴想。
當大雪從空中紛紛揚揚落下時，晶網上國際尋親版塊中的信息全部加入了照片圖片，而陸鳴也終於聯系上了二十六位志同道合的鳥類變形異能者，其中一半都有風系異能，是高空飛行的行家。
這些人並不都在淮城基地，當開春時，她需要一個個把隊友們組進隊伍，陸鳴捧著熱可可，是這麽和淵白說的：“在基地和基地間修路是基地領主要考慮的問題了，即使我們基地修了，也影響不了其他基地的想法，但我可以尋找一條空中的道路。”
野外中生活著的鳥兒也各有各的習性，異能是鳥形變異的人，往往都會知曉自己基地附近鳥類的活動範圍和狩獵習慣……而那麽多的人，總有和她一樣與親人失散的，他們要在空中開辟一條道路。
用他們的能力和獲知的信息來提高安全性，收一些往返消耗的食物作為報酬，幫助那些認了親卻無法相見的人見面。
這樣的活動幾乎沒什麽收益卻很危險，所以陸鳴思考過，他們說不定還會在往返時順便購買一些基地特產，做點倒買倒賣或者送貨的活，但量不會太大。
淵白：“要不你趁著視頻網站的東風做自媒體吧……”
“這個我已經在做啦，”陸鳴齜牙笑，“我其實是想，在尋親網站找人，如果我爸媽沒有覺醒異能，周圍又沒有好心的異能者幫他們找我，那我的信息淹沒在最下面，肯定是找不到的。但如果知道我名字的人足夠多呢？”
只要還活著，他們早晚，早晚會重逢的。
淵白點頭，沒有說什麽“我用基地官方賬號幫你找”之類的話，陸鳴也試過懸賞，並沒得到結果，但她覺得自己可以讚助點別的：
“現在還是冬天，再往後天氣越來越冷，你們暫時沒法動身，那我正好資助你們一場訓練吧。”
陸鳴：“？”
異能者的戰鬥能力也和實戰相關，戰鬥力越強存活幾率越高，所以淵白數了數兩座城市裏會飛行的異種族和人類們，決定送他們空中實戰的機會。
整個冬天都不需要擔心自己太無聊了，還是擔心能不能通關殘酷的實戰訓練吧，要是做不到的話，所謂的尋親飛行小隊也不過是過家家而已，淵白可不會就這樣把他們放走的。
-
末日第一年的冬季過去得很慢。
寒冷在很多地方似乎都顯得格外漫長，淵白原以為寒冷並不會影響到她，但是顯然影響到了榕樹。
變異後的榕樹沒有末日前怕冷，但冬季讓它的活動頻率都變低了，尤其是到了最冷的一月份，葉片落地，大雪壓彎了枝頭，大部分時候，榕樹都顯得悄無聲息，只是怏怏的，反應有些慢。
但淵白和大夥一起過了一個新年。
基地裏的人口達到了八萬，她已經不能像之前一樣，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了，孟若秋希望她在新年會議上發言，但淵白思考過後，決定拒絕，並把這個機會給她。
“我又不擔心你篡位，”淵白攤手，“那我就偷點懶好了。”
她在晶網上很少發言，少部分時候也只是轉發一下基地裏的研究成果，基地成員的尋親消息，官方的公告之類內容，但因為異能的研究一直走在前沿，自身也是第一位人類四階異能者（淵白升到四階才不需要用分身才能精神溝通），所以名氣一直不低。
把露臉的機會推拒掉後，淵白也只是和最熟悉的那些人一起吃了年夜飯，又飛去京城和林蕪拜年。
但既然去了京城，還是免不了見見在京城基地的一些熟人，畢竟是過年嘛，揣摩著看她沒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便有人借金隊長這樣的熟人傳話，想委托她一件事。
“見一個人？”
其實並不是和人見面，而是見一見京城的樺樹。
和一路往海邊生長，顯得亂七八糟又肆意妄為的榕樹不一樣，京城這棵樺樹按部就班地往四周緩慢擴張，長得又大又穩，已經成了這座城市離不開的地基。
但在秘密會談的地點，對面那位話事人卻告訴淵白，他們想要知道樺樹如今的狀態。
因為接納了辛西婭這樣的四階精神系異能者，京城本以為能直接溝通樺樹，但每次溝通都不太成功，對面只傳來基礎而零散的情緒，他們擔心：“他會不會已經和樺樹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棵真正的樹。”
他，是京城那名預言者，也是當時最強的精神系異能者，自樺樹長成那天開始，他們就再也沒見到過對方。
不過，淵白做不到也沒關系，他們只是想嘗試一下。
站在他們面前的淵白穿著比平時要活潑很多，平日裏整個蛛巢基地都“尚白”，喜歡穿白色系的衣服，整個基地上行下效，即使別人的白衣服不是用蛛絲做的，他們也能找到白色皮毛之類的物品。
但現在的淵白穿了一件駝色的厚長裙，上半身雖然還是白羊毛的毛衣，但斜挎著一個深紅色的背包，看上去顏色比平日裏活潑多了。
她慢吞吞“哦”了一聲，看向窗外。
因為安德烈一直要配合研究，他們整個小隊都住在研究所家屬區，林蕪也住在這，雖然外面積了一層雪，但能看到小孩子們在跑來跑去地玩耍。
淵白伸手按住自己的包，看了眼旁邊的人，又看一眼窗外：“那不就是嗎？”
在辛西婭旁邊，有個反應似乎有點慢的男孩，打雪仗時總是丟不準，但他站得很穩，其他人的雪球總是沒法把他打倒，所以他整個人似乎都被雪染成了白色。
他們似乎有兩支隊伍，頭碰頭商量了一會兒後，男孩張開手臂，擋在其他人面前，作為會移動的一面盾牌，辛西婭這方的勝算立刻就大了。
他抿著嘴唇微笑著。
話事人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淵白：“是精神方面的幻術，你們預言者的精神力果然很強，如果有誰精神力到了五階，應該就能看破了。”
話事人：……他在這之前根本不會用來著。
這樣的幻術能催眠大部分人，但對淵白的影響不大，畢竟她也有不是人的部分。
在其他人眼中，那是幾個孩子們在玩耍，但淵白來的時候，就看到那是一群孩子和一株張牙舞爪的植物，看他們玩得那麽自在，她還覺得不愧是京城，果然夠開放呢。
現在看來，大概人類雖然沒見到過預言者，但他其實時不時會用自己的分身出現在京城基地中，也許會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也許便只是和孩子們一起玩耍。
之前那個讓血河海怪“有空再來”的聲音，慢慢和男孩的笑聲重合在了一起。
淵白朝身邊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她把自己看到的告訴了他們，至於他們要做什麽，又會選擇怎樣和他接觸，就是京城自己要考慮的事情了。
淵白也要返回自己的基地了。
她出行都是靠羽鯨，羽鯨停留的地方距離這裏不遠，林蕪給她的塞了不少自家做的臘腸，還怪笑著給她發了紅包。話事人在一旁看她們推拒得有些好笑：怎麽不直接塞包裏去呢？
淵白下樓。
當她走到家屬小區門口時，小區中間，那個“男孩”突然轉頭，他看到：
長發的女人大約心情很好，小步蹦跳著往前走著，她沒有背包。
在她身後，飄著一團紅黑色的“水母”，水母的翅膀輕輕搭在她的肩頭，像是爸爸媽媽帶他去看過的人偶劇，劇裏那種控制人偶的絲線。
“男孩”：“……”
本來應該禮貌地說下次再來的，但好像有點可怕。
還是……不說了。
轉過頭，纖細的樹枝像手臂一樣，拍開了沖他而來的雪球，身後，一群小孩歡呼，歡呼不了的辛西婭用力拍他的肩膀，男孩驕傲挺胸，再次投入到了緊張的打雪仗活動中。
-
和京城那邊有活力的樺樹一對比，淵白回去後就發現了自家榕樹的憊懶。
拿到了小學畢業證書的榕樹沒有深造初中的想法，立刻成為了家裏蹲。
大部分時候它都會在一樓偽裝地毯，但到了冬天，藤蔓的顏色似乎也不覆原本的青翠，不過，只要淵白在樹屋裏，它還是會爬過來，像地毯或者披風，要麽出現在她腳下，要麽出現在她肩頭。
但進入一月後，它就不怎麽出現了，淵白用精神力去探看了幾遍，發現它在地下的那部分依舊很活躍，只是地上被凍得不輕，淵白的精神力剛探進去，榕樹就邀請她去地下。
淵白：“活埋我啊？”
不，是榕樹在地下又找到了一些琥珀化石。
這些不會被土壤消化的東西，原本對它來說就只是一些生命裏沒有任何意義的小石子，但當淵白說自己將來也許也會變成樹脂琥珀後，榕樹就時不時從地下翻出一些琥珀來。
大部分都很小，而且翻出來之後，它又會埋進去。
淵白覺得它可能是獲得了什麽新的愛好，榕樹也不準備建造一座化石博物館，那麽只要它高興就好。
地下居然沒有她想象得那麽冷，雖然空氣的確有些悶，但淵白在一片黑暗中將發絲慢慢纏繞在自己手指上，點燃火焰——
火焰照亮了一片空曠的地洞。
地洞裏是長滿了“琥珀”的樹根，這片寬敞的地下空間高約有三十多米，她擡起手，將光芒推遠，於是地底空間裏像是飛起了金紅色的螢火蟲。
琥珀折射著詭異的流光，隱隱能看到琥珀中間被凝固的動物們，不止有蝴蝶和飛蟲，還有一些大型的動物，顯然是末日後被植物炮制出來的……它們的生命被凝固在此刻，藤蔓無聲游弋到她身後。
榕樹在大雪紛飛中感受到了溫暖。
它說：溫暖。
淵白好奇：“像春天一樣嗎？”
春天其實沒有那麽的暖，相比起來，它還是更喜歡夏天，不過距離冬天最近的就是春天了，於是當春天來時，淵白因為倒春寒縮在床上，正準備用異能把自己的被窩烘得熱乎乎的，藤蔓就擠了進來。
淵白：“誒，你就自己上來？把咪咪也抱過來啊。”
咪咪在淵白親下來時熟練地擡爪抵住她的下巴，淵白順勢就開始吸肚皮，吸完後心滿意足地躺下，獨留小貓蹲在被子上舔自己被倒摸的毛。
藤蔓從床上鋪到地上。
她發現榕藤似乎稍稍綠回來一絲，顯然是大地要開始化凍了。
陸鳴的隊伍飛走了，大約是因為隊伍裏有不止一只燕子，還有不懼嚴寒的游隼。
到三月初，剛開完會，大家正要從會議室離開，淵白思考著要不要把桌上的南瓜小餅吃光，就聽見孟若秋問：“對了，我們的榕樹會結果嗎？”
她印象中榕樹春秋兩季都沒有結果，難道說是因為沒有榕小蜂幫忙傳蜜。
榕樹吸引動物的習性，其實大多是為了讓他們吃下果實，把果實裏的種子傳播出去。而榕樹的花就開在果實內部，沒有花瓣只有花蕊。
淵白猜測：“是農儕城基地想要培育能長出樹核的變異植物嗎？”
當初的海嘯沒影響到農儕城，但他們居安思危，而且也的確羨慕淮城及周邊的安穩，所以想要買一些果實，得到種子進行研究。
淵白擺擺手，孟若秋立刻懂了，表示會去拒絕。
基地本來也不太想答應，如果榕樹是人，這不相當於賣孩子嘛，但人類的三觀不能直接套到植物身上，所以她也不太好說……
“而且，”淵白終於把南瓜餅吃完了，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笑嘻嘻的，“榕樹是我的啊。”
雖然過去很久了，但這個姿勢還是讓孟若秋頭皮發麻了一陣，於是等到淵白推門出去，她才反應過來：“整個基地都是你的啊……不對，等等！”
這有什麽需要強調的嗎？她總有種古怪的感覺，卻說不清那是什麽。
淵白踏進樹屋，躺進懸掛著的秋千，咪咪不在，是又出去玩了。
她想到自己在某個與會成員的身上聞到了一點花香。
因為霸道植物的存在，整個基地都是沒有花香的，但倉庫裏有以往的香水，其他基地也有售賣——淵白還在自家視頻網站的購物頁面看到過。
比冬日裏活潑了不少的藤蔓垂了下來，而後秋千開始輕輕搖晃，淵白看到藤蔓熟練地纏住她的腰，像是作為安全帶一樣和秋千固定在一起，然後搖晃的幅度突然加大：是她喜歡的玩法，這秋千搖到最高的節點處時，簡直像是在游樂園裏玩海盜船。
而她是把海盜船裝在了自己家裏。
她在充分的安全感下尋找刺激。
當秋千終於停下時，榕樹像是判斷出她玩夠了，就要慢慢爬走，卻被淵白拉住了。
她說：“過來。”
它們從秋千上滾了下去，藤制的地毯包裹住她，一起摔在了厚實的羊毛毯子上，淵白用指腹摩挲藤蔓，問：“你會開花嗎？”
藤蔓上已經長出了少許葉片，但顯然它只會在青與褐之間變色，永遠不會開花，被淵白騷擾了，它就把葉片卷起來，一副“你這個人怎麽這樣”的模樣。
但淵白抓住它，它就完全不會爬走了，即使淵白本人都住在它的身體裏，它卻像是無處可逃了一樣，就這麽往地上一趴，被淵白拖進了樹屋的下沈式溫泉裏。
光落在蛛絲布的表面，像是有多色的流光在玻璃上跳躍，熱氣蒸騰間，淵白坐在溫泉邊上，只用水泡著腳。
榕藤有些茫然地趴在邊緣，半晌，它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把細藤搭在了淵白的小腿上。
水被榕樹自己吸收掉，融了個幹凈，似乎是擔心自己再次被踹下去，下沈的水池底部自己升了上來。
藤蔓從她的小腿慢慢爬到大腿處，而後淵白沒有動，但身下長出了一張寬背的座椅，她“唔”了一聲，有些好奇如果自己不說，榕樹會怎麽做。
所以她依舊沒有動，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綠意一點點覆過來。
葉片開始在藤蔓上生長。
嫩綠色似乎轉瞬間變成了深綠，她垂著眼眸，感受到葉片從她眼前拂過，像是一陣小小的輕風，讓淵白的睫毛微微顫動。
藤蔓鉆進了衣服，一格格摸過她的脊背，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像鳥兒一樣輕震，空氣似乎都是微麻的，她在綠藤的縫隙間擡起手，摸向自己垂著的頭發，抓住落下的一根頭發往面前的藤蔓上纏繞。
黑發一點點勒進了藤蔓裏，那根藤蔓一動不動，但其他的樹藤動了起來，纏住大腿與從背後伸進來的都進得更深，淵白能感覺得到葉片在摩擦皮膚，但因為皮膚特殊的質感，她隱約間又覺得像是自己變成了一條青蛇，正纏住植物試圖蛻皮。
她專註地盯著面前的藤蔓。
對方的葉子交纏在一起，表皮崩裂，在淵白張開嘴呼吸時，她看到變厚的葉子像張開的綠色花瓣一樣，中間花蕊微垂，呈半透明的質感，像是裂開的榕樹果實。
——黑發絞著這個不成樣子的“果實”。
它沒有說話。
但又似乎在告訴淵白，它還是會開花的，只開這麽一點。
淵白一動，盤住座椅的所有藤蔓都開始游動，它沒有變成擬人的形態，似乎是知道也不需要去變，而淵白只是把自己的姿勢改成了跪坐，然後，她撐著手下的樹藤：
她咬住了綠色的花瓣。
鼻尖那隱隱的香水味道徹底消失了，只有熟悉的原木氣息，淵白用藤蔓磨了磨牙，感覺自己膝蓋處也出了一層汗，微微飄起的黑發又垂下來，自行往藤蔓上纏得更緊。
……她覺得等今天結束就把藤蔓燒了。
反正榕樹還能再長出來。
綠色，白色與黑色交纏在一起，隱隱能見到一點閃過的金紅色火光，春天絕對不是這種顏色的，但冰雪融化，春乃發生，天地此時恰好是一片純黑和純白，嫩綠的葉片長出來，緩慢又堅定地覆蓋上了樹枝。
總而言之，冬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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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修路才行。
不論是地上的“道路”，空中的“道路”還是海中的“道路”，陸鳴是這麽想的。
尋親之路漫漫，晶網的推行已經加快了很多人尋找到親人的速度，如她認識的，就有“昭昭”，這孩子之前在平城基地流浪，當晶網開通後，父母從晉省找了過來。
雙方先是在網上認親，而後陸鳴註意到了“相見”的困難。
不同基地普通人之間的來往本就不太緊密，基地間可能會有大宗交易，派幾百人的隊伍去交接物資，但不會特地保護普通人往返兩座基地。
昭昭也沒有去找領主，陸鳴知道，其實很多人是有點怕淵白的，可能是因為距離感？
“搭乘羽鯨的確方便快捷，但羽鯨是一只強大的天災生物，而不是送快遞的，”陸鳴倒是覺得這樣的距離感剛剛好，“昭昭的父母問了她如今的近況，知道她一切平安，就讓她先等著，他們會跟著基地的隊伍先前往平城，再跟從平城來的隊伍進入淮城。”
只要踏上淮城的土地，就不用擔心再出什麽問題了。
後來這對夫妻是跟著楊喬一起來的，恰好她要送小米來上學，並有一些淪落在平城的淮城本地人想要，回家。
也因此，這從尋親到見面的路程走了一個多月，在晶網上可以出現視頻和圖片之前，他們終於見上了面。
陸鳴看過全程，若有所思：晶網的革新幾乎是日新月異的，她知道國家在牽頭做人口普查和登記，也許再過上半年，所有和親人離散的人尋親的效率會快上好多倍，只要親人在任何一座普及了晶網的基地中，就能在尋親面板上匹配上，但接下來的相見問題才是最困難的。
如果兩個人的異能都不夠強，如果兩個基地距離太遠甚至自給自足從不對外交際，如果出不起雇傭隊伍護送他們見面的晶髓，那麽也許他們永遠只能在晶網上聯系，或者等待上幾年，十幾年……
但我能不能做些什麽呢？陸鳴想。
當大雪從空中紛紛揚揚落下時，晶網上國際尋親版塊中的信息全部加入了照片圖片，而陸鳴也終於聯系上了二十六位志同道合的鳥類變形異能者，其中一半都有風系異能，是高空飛行的行家。
這些人並不都在淮城基地，當開春時，她需要一個個把隊友們組進隊伍，陸鳴捧著熱可可，是這麽和淵白說的：“在基地和基地間修路是基地領主要考慮的問題了，即使我們基地修了，也影響不了其他基地的想法，但我可以尋找一條空中的道路。”
野外中生活著的鳥兒也各有各的習性，異能是鳥形變異的人，往往都會知曉自己基地附近鳥類的活動範圍和狩獵習慣……而那麽多的人，總有和她一樣與親人失散的，他們要在空中開辟一條道路。
用他們的能力和獲知的信息來提高安全性，收一些往返消耗的食物作為報酬，幫助那些認了親卻無法相見的人見面。
這樣的活動幾乎沒什麽收益卻很危險，所以陸鳴思考過，他們說不定還會在往返時順便購買一些基地特產，做點倒買倒賣或者送貨的活，但量不會太大。
淵白：“要不你趁著視頻網站的東風做自媒體吧……”
“這個我已經在做啦，”陸鳴齜牙笑，“我其實是想，在尋親網站找人，如果我爸媽沒有覺醒異能，周圍又沒有好心的異能者幫他們找我，那我的信息淹沒在最下面，肯定是找不到的。但如果知道我名字的人足夠多呢？”
只要還活著，他們早晚，早晚會重逢的。
淵白點頭，沒有說什麽“我用基地官方賬號幫你找”之類的話，陸鳴也試過懸賞，並沒得到結果，但她覺得自己可以讚助點別的：
“現在還是冬天，再往後天氣越來越冷，你們暫時沒法動身，那我正好資助你們一場訓練吧。”
陸鳴：“？”
異能者的戰鬥能力也和實戰相關，戰鬥力越強存活幾率越高，所以淵白數了數兩座城市裏會飛行的異種族和人類們，決定送他們空中實戰的機會。
整個冬天都不需要擔心自己太無聊了，還是擔心能不能通關殘酷的實戰訓練吧，要是做不到的話，所謂的尋親飛行小隊也不過是過家家而已，淵白可不會就這樣把他們放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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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第一年的冬季過去得很慢。
寒冷在很多地方似乎都顯得格外漫長，淵白原以為寒冷並不會影響到她，但是顯然影響到了榕樹。
變異後的榕樹沒有末日前怕冷，但冬季讓它的活動頻率都變低了，尤其是到了最冷的一月份，葉片落地，大雪壓彎了枝頭，大部分時候，榕樹都顯得悄無聲息，只是怏怏的，反應有些慢。
但淵白和大夥一起過了一個新年。
基地裏的人口達到了八萬，她已經不能像之前一樣，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了，孟若秋希望她在新年會議上發言，但淵白思考過後，決定拒絕，並把這個機會給她。
“我又不擔心你篡位，”淵白攤手，“那我就偷點懶好了。”
她在晶網上很少發言，少部分時候也只是轉發一下基地裏的研究成果，基地成員的尋親消息，官方的公告之類內容，但因為異能的研究一直走在前沿，自身也是第一位人類四階異能者（淵白升到四階才不需要用分身才能精神溝通），所以名氣一直不低。
把露臉的機會推拒掉後，淵白也只是和最熟悉的那些人一起吃了年夜飯，又飛去京城和林蕪拜年。
但既然去了京城，還是免不了見見在京城基地的一些熟人，畢竟是過年嘛，揣摩著看她沒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便有人借金隊長這樣的熟人傳話，想委托她一件事。
“見一個人？”
其實並不是和人見面，而是見一見京城的樺樹。
和一路往海邊生長，顯得亂七八糟又肆意妄為的榕樹不一樣，京城這棵樺樹按部就班地往四周緩慢擴張，長得又大又穩，已經成了這座城市離不開的地基。
但在秘密會談的地點，對面那位話事人卻告訴淵白，他們想要知道樺樹如今的狀態。
因為接納了辛西婭這樣的四階精神系異能者，京城本以為能直接溝通樺樹，但每次溝通都不太成功，對面只傳來基礎而零散的情緒，他們擔心：“他會不會已經和樺樹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棵真正的樹。”
他，是京城那名預言者，也是當時最強的精神系異能者，自樺樹長成那天開始，他們就再也沒見到過對方。
不過，淵白做不到也沒關系，他們只是想嘗試一下。
站在他們面前的淵白穿著比平時要活潑很多，平日裏整個蛛巢基地都“尚白”，喜歡穿白色系的衣服，整個基地上行下效，即使別人的白衣服不是用蛛絲做的，他們也能找到白色皮毛之類的物品。
但現在的淵白穿了一件駝色的厚長裙，上半身雖然還是白羊毛的毛衣，但斜挎著一個深紅色的背包，看上去顏色比平日裏活潑多了。
她慢吞吞“哦”了一聲，看向窗外。
因為安德烈一直要配合研究，他們整個小隊都住在研究所家屬區，林蕪也住在這，雖然外面積了一層雪，但能看到小孩子們在跑來跑去地玩耍。
淵白伸手按住自己的包，看了眼旁邊的人，又看一眼窗外：“那不就是嗎？”
在辛西婭旁邊，有個反應似乎有點慢的男孩，打雪仗時總是丟不準，但他站得很穩，其他人的雪球總是沒法把他打倒，所以他整個人似乎都被雪染成了白色。
他們似乎有兩支隊伍，頭碰頭商量了一會兒後，男孩張開手臂，擋在其他人面前，作為會移動的一面盾牌，辛西婭這方的勝算立刻就大了。
他抿著嘴唇微笑著。
話事人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淵白：“是精神方面的幻術，你們預言者的精神力果然很強，如果有誰精神力到了五階，應該就能看破了。”
話事人：……他在這之前根本不會用來著。
這樣的幻術能催眠大部分人，但對淵白的影響不大，畢竟她也有不是人的部分。
在其他人眼中，那是幾個孩子們在玩耍，但淵白來的時候，就看到那是一群孩子和一株張牙舞爪的植物，看他們玩得那麽自在，她還覺得不愧是京城，果然夠開放呢。
現在看來，大概人類雖然沒見到過預言者，但他其實時不時會用自己的分身出現在京城基地中，也許會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也許便只是和孩子們一起玩耍。
之前那個讓血河海怪“有空再來”的聲音，慢慢和男孩的笑聲重合在了一起。
淵白朝身邊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她把自己看到的告訴了他們，至於他們要做什麽，又會選擇怎樣和他接觸，就是京城自己要考慮的事情了。
淵白也要返回自己的基地了。
她出行都是靠羽鯨，羽鯨停留的地方距離這裏不遠，林蕪給她的塞了不少自家做的臘腸，還怪笑著給她發了紅包。話事人在一旁看她們推拒得有些好笑：怎麽不直接塞包裏去呢？
淵白下樓。
當她走到家屬小區門口時，小區中間，那個“男孩”突然轉頭，他看到：
長發的女人大約心情很好，小步蹦跳著往前走著，她沒有背包。
在她身後，飄著一團紅黑色的“水母”，水母的翅膀輕輕搭在她的肩頭，像是爸爸媽媽帶他去看過的人偶劇，劇裏那種控制人偶的絲線。
“男孩”：“……”
本來應該禮貌地說下次再來的，但好像有點可怕。
還是……不說了。
轉過頭，纖細的樹枝像手臂一樣，拍開了沖他而來的雪球，身後，一群小孩歡呼，歡呼不了的辛西婭用力拍他的肩膀，男孩驕傲挺胸，再次投入到了緊張的打雪仗活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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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京城那邊有活力的樺樹一對比，淵白回去後就發現了自家榕樹的憊懶。
拿到了小學畢業證書的榕樹沒有深造初中的想法，立刻成為了家裏蹲。
大部分時候它都會在一樓偽裝地毯，但到了冬天，藤蔓的顏色似乎也不覆原本的青翠，不過，只要淵白在樹屋裏，它還是會爬過來，像地毯或者披風，要麽出現在她腳下，要麽出現在她肩頭。
但進入一月後，它就不怎麽出現了，淵白用精神力去探看了幾遍，發現它在地下的那部分依舊很活躍，只是地上被凍得不輕，淵白的精神力剛探進去，榕樹就邀請她去地下。
淵白：“活埋我啊？”
不，是榕樹在地下又找到了一些琥珀化石。
這些不會被土壤消化的東西，原本對它來說就只是一些生命裏沒有任何意義的小石子，但當淵白說自己將來也許也會變成樹脂琥珀後，榕樹就時不時從地下翻出一些琥珀來。
大部分都很小，而且翻出來之後，它又會埋進去。
淵白覺得它可能是獲得了什麽新的愛好，榕樹也不準備建造一座化石博物館，那麽只要它高興就好。
地下居然沒有她想象得那麽冷，雖然空氣的確有些悶，但淵白在一片黑暗中將發絲慢慢纏繞在自己手指上，點燃火焰——
火焰照亮了一片空曠的地洞。
地洞裏是長滿了“琥珀”的樹根，這片寬敞的地下空間高約有三十多米，她擡起手，將光芒推遠，於是地底空間裏像是飛起了金紅色的螢火蟲。
琥珀折射著詭異的流光，隱隱能看到琥珀中間被凝固的動物們，不止有蝴蝶和飛蟲，還有一些大型的動物，顯然是末日後被植物炮制出來的……它們的生命被凝固在此刻，藤蔓無聲游弋到她身後。
榕樹在大雪紛飛中感受到了溫暖。
它說：溫暖。
淵白好奇：“像春天一樣嗎？”
春天其實沒有那麽的暖，相比起來，它還是更喜歡夏天，不過距離冬天最近的就是春天了，於是當春天來時，淵白因為倒春寒縮在床上，正準備用異能把自己的被窩烘得熱乎乎的，藤蔓就擠了進來。
淵白：“誒，你就自己上來？把咪咪也抱過來啊。”
咪咪在淵白親下來時熟練地擡爪抵住她的下巴，淵白順勢就開始吸肚皮，吸完後心滿意足地躺下，獨留小貓蹲在被子上舔自己被倒摸的毛。
藤蔓從床上鋪到地上。
她發現榕藤似乎稍稍綠回來一絲，顯然是大地要開始化凍了。
陸鳴的隊伍飛走了，大約是因為隊伍裏有不止一只燕子，還有不懼嚴寒的游隼。
到三月初，剛開完會，大家正要從會議室離開，淵白思考著要不要把桌上的南瓜小餅吃光，就聽見孟若秋問：“對了，我們的榕樹會結果嗎？”
她印象中榕樹春秋兩季都沒有結果，難道說是因為沒有榕小蜂幫忙傳蜜。
榕樹吸引動物的習性，其實大多是為了讓他們吃下果實，把果實裏的種子傳播出去。而榕樹的花就開在果實內部，沒有花瓣只有花蕊。
淵白猜測：“是農儕城基地想要培育能長出樹核的變異植物嗎？”
當初的海嘯沒影響到農儕城，但他們居安思危，而且也的確羨慕淮城及周邊的安穩，所以想要買一些果實，得到種子進行研究。
淵白擺擺手，孟若秋立刻懂了，表示會去拒絕。
基地本來也不太想答應，如果榕樹是人，這不相當於賣孩子嘛，但人類的三觀不能直接套到植物身上，所以她也不太好說……
“而且，”淵白終於把南瓜餅吃完了，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笑嘻嘻的，“榕樹是我的啊。”
雖然過去很久了，但這個姿勢還是讓孟若秋頭皮發麻了一陣，於是等到淵白推門出去，她才反應過來：“整個基地都是你的啊……不對，等等！”
這有什麽需要強調的嗎？她總有種古怪的感覺，卻說不清那是什麽。
淵白踏進樹屋，躺進懸掛著的秋千，咪咪不在，是又出去玩了。
她想到自己在某個與會成員的身上聞到了一點花香。
因為霸道植物的存在，整個基地都是沒有花香的，但倉庫裏有以往的香水，其他基地也有售賣——淵白還在自家視頻網站的購物頁面看到過。
比冬日裏活潑了不少的藤蔓垂了下來，而後秋千開始輕輕搖晃，淵白看到藤蔓熟練地纏住她的腰，像是作為安全帶一樣和秋千固定在一起，然後搖晃的幅度突然加大：是她喜歡的玩法，這秋千搖到最高的節點處時，簡直像是在游樂園裏玩海盜船。
而她是把海盜船裝在了自己家裏。
她在充分的安全感下尋找刺激。
當秋千終於停下時，榕樹像是判斷出她玩夠了，就要慢慢爬走，卻被淵白拉住了。
她說：“過來。”
它們從秋千上滾了下去，藤制的地毯包裹住她，一起摔在了厚實的羊毛毯子上，淵白用指腹摩挲藤蔓，問：“你會開花嗎？”
藤蔓上已經長出了少許葉片，但顯然它只會在青與褐之間變色，永遠不會開花，被淵白騷擾了，它就把葉片卷起來，一副“你這個人怎麽這樣”的模樣。
但淵白抓住它，它就完全不會爬走了，即使淵白本人都住在它的身體裏，它卻像是無處可逃了一樣，就這麽往地上一趴，被淵白拖進了樹屋的下沈式溫泉裏。
光落在蛛絲布的表面，像是有多色的流光在玻璃上跳躍，熱氣蒸騰間，淵白坐在溫泉邊上，只用水泡著腳。
榕藤有些茫然地趴在邊緣，半晌，它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把細藤搭在了淵白的小腿上。
水被榕樹自己吸收掉，融了個幹凈，似乎是擔心自己再次被踹下去，下沈的水池底部自己升了上來。
藤蔓從她的小腿慢慢爬到大腿處，而後淵白沒有動，但身下長出了一張寬背的座椅，她“唔”了一聲，有些好奇如果自己不說，榕樹會怎麽做。
所以她依舊沒有動，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綠意一點點覆過來。
葉片開始在藤蔓上生長。
嫩綠色似乎轉瞬間變成了深綠，她垂著眼眸，感受到葉片從她眼前拂過，像是一陣小小的輕風，讓淵白的睫毛微微顫動。
藤蔓鉆進了衣服，一格格摸過她的脊背，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像鳥兒一樣輕震，空氣似乎都是微麻的，她在綠藤的縫隙間擡起手，摸向自己垂著的頭發，抓住落下的一根頭發往面前的藤蔓上纏繞。
黑發一點點勒進了藤蔓裏，那根藤蔓一動不動，但其他的樹藤動了起來，纏住大腿與從背後伸進來的都進得更深，淵白能感覺得到葉片在摩擦皮膚，但因為皮膚特殊的質感，她隱約間又覺得像是自己變成了一條青蛇，正纏住植物試圖蛻皮。
她專註地盯著面前的藤蔓。
對方的葉子交纏在一起，表皮崩裂，在淵白張開嘴呼吸時，她看到變厚的葉子像張開的綠色花瓣一樣，中間花蕊微垂，呈半透明的質感，像是裂開的榕樹果實。
——黑發絞著這個不成樣子的“果實”。
它沒有說話。
但又似乎在告訴淵白，它還是會開花的，只開這麽一點。
淵白一動，盤住座椅的所有藤蔓都開始游動，它沒有變成擬人的形態，似乎是知道也不需要去變，而淵白只是把自己的姿勢改成了跪坐，然後，她撐著手下的樹藤：
她咬住了綠色的花瓣。
鼻尖那隱隱的香水味道徹底消失了，只有熟悉的原木氣息，淵白用藤蔓磨了磨牙，感覺自己膝蓋處也出了一層汗，微微飄起的黑發又垂下來，自行往藤蔓上纏得更緊。
……她覺得等今天結束就把藤蔓燒了。
反正榕樹還能再長出來。
綠色，白色與黑色交纏在一起，隱隱能見到一點閃過的金紅色火光，春天絕對不是這種顏色的，但冰雪融化，春乃發生，天地此時恰好是一片純黑和純白，嫩綠的葉片長出來，緩慢又堅定地覆蓋上了樹枝。
總而言之，冬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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