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試探 尊重都是殺出來的。（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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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試探 尊重都是殺出來的。（二合一）……
日光透過樹蔭, 灑下斑駁的影子。流雲像是被飛鳥拍散了，天空中絲絲縷縷，一路鋪散至地平線的另一側。
淵白正在給林蕪介紹自己的“家”。
並不是落腳的圖書館, 而是就放置在廣場中間的那間八十多平的房子。
這棟房從小區頂樓轉移到廣場, 又被連帶著廣場運到榕樹的中心, 雖然每次都有小心地固定好, 但房屋建造出來時顯然沒考慮到被物理轉移的可能性。
所以, 當淵白拉開……沒拉開門時, 她就發現：“這扇門變形了。”
本質上是因為墻壁產生了形變, 壓住了門, 兩人對視一眼, 林蕪興致沖沖：“我……”
她可以變成山貓把門給拱開。
但她剛要這麽做呢，無聲出現在她們身後的巨蛛就過來, 屈起觸手一頂，把門直接頂開了。
林蕪：“……”可惡。
不過巨蛛雖然能幹，但顯然這麽小的房子它再也進不去了，林蕪往裏面走了一步，轉頭就看到淵白站在門口看著脫落了墻皮的墻壁, 在她招呼之前, 淵白低頭走了進來：“對了, 我還沒說呢……歡迎你來做客！”
她在買房時就用手機視頻給林蕪傳過裝修畫面, 她們是隔著網絡看著這棟房子一點點裝修好的，只可惜在邀請好友過來前, 末日來了。
淵白也沒想到, 她居然還有再對林蕪說這句話的一天。
地上落滿了灰。
這些灰大概都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兩人因此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
不過，即使她們有夠小心, 還是決定不了地震什麽時候來，剛走進去兩步，又是一陣熟悉又輕微的震感……雖說即使把天花板都震掉下來也傷不到兩個異能者多少了，但彌漫的灰塵中還是響起了嗆咳聲。
房子裏能用得到的東西都已經搬走了，連床淵白都搬到了圖書館，待震感又消失，她把蓋在沙發上遮塵的床單掀開，她們才有地方坐一坐。
坐在這可以直接通過陽臺看到外面的建築，基地已經有了大致的格局，在食堂隔壁建了個小小的學校，雖說是學校，但其實除了掃盲學習外，上的便都是實用課程了，比如末日後動植物的辨認以及如何使用異能力。
街道劃分出來，廣場是中心，通往不同的方向已經有了各種建築，因此，她們就像是在末日前的市中心建了個房，然後住在裏面一樣，顯得視角古古怪怪。
這棟房子也的確是“釘子戶”。
因為是淵白的東西，其他人即使覺得奇怪，也沒人敢動，小孩子要靠近還會被勸走，就像是他們知道巨蛛保護這個基地，但也不會隨便靠近巨蛛。
淵白指了指廚房門碎掉的玻璃窗：“當時是被一只變異的蛇撞碎的。”
林蕪倒吸一口涼氣：“那麽危險！”
淵白：“不，那條蛇其實已經被快要死了，快被一株多肉植物吸幹了……而且它只有十厘米粗吧？”
但十厘米粗的“小蛇”制造出的破壞，她到現在都沒有修好。
像是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言，林蕪伸手拍了拍淵白的肩膀。她們就這麽坐了一會兒，淵白忽地嘆了口氣：“我其實知道時光不會倒流……但我卻總是想要一切不會發生變化。”
淵白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確就是“紅龍海怪”。
紅龍捕獵成功後就會把獵物完完全全地吃掉，消化。淵白也是獲得什麽就“吃掉”什麽，抓住一切自己擁有的東西不放，甚至從小區搬到廣場，從城西搬運到市中心，就好像只要她抓得緊緊的，就什麽也不會弄丟。
所有獵物如今都成了紅龍的一部分，而這個基地乃至周圍的一切，其實也和淵白之間有著無形的絲線……都是她的一部分。
包括基地裏生活著的人，包括榕樹，甚至包括整個淮城。
因為他們是她“現代生活”的投射，是“正常社會”的組成。淵白知道自己其實不太在乎他們每個人的想法乃至經歷，但她就是要他們好好的，正常的，按照她暗中引導的方式構建出一個和平現代的小基地。
她會待在圖書館裏滿足地打量他們，偶爾加入但又迅速抽離，幻想著基地擴張成一個城市——一個城市那麽大就足夠了，她不會幻想世界徹底恢覆成原來的模樣，那不太現實。
就像她沒有找人去補那塊壞掉的玻璃一樣。
淵白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好啦，反正你來都來了，幫我把沙發還有櫃子什麽的都搬出來吧，對了還有這個臺燈……等到明天，我就要把這個房子拆掉了。”
臺燈雖然用不上了，但她就是舍不得丟，說不定以後能改改再用呢？
在基地的建築規劃中，這房子本來也是要拆掉的。
不是因為礙事，而是因為在這個末日環境下，混凝土做的房子已經過時了，只能充作一個大型紀念品。
但真正的紀念品在淵白的腦海中，是幹凈而且舒適的。再次走進來，她才發現這裏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拆掉它吧。
“要拿去你的圖書館嗎？你準備什麽時候建新的房子？”
其他人都在建，淵白怎麽會沒有計劃。
如姚隊這樣的人可能不太了解，但林蕪隱約知道，淵白想要和巨蛛一起住，其實完全可以讓榕樹直接長出一棟適合她住的房子，位置和大小都隨便挑，想怎麽住怎麽住。
相比起來，圖書館雖然還能支撐，但其實也不那麽適合住人，後期肯定需要改建。
淵白搖搖頭：“我搬家沒那麽快的，至少……至少等設計師到基地吧。”
去平城的隊伍應該在回程的路上了。
但淵白先等來的是白蟻軍團。
她和林蕪在搬家具，用不著其他人幫忙，拿到門口就有巨蛛接手，而就在這時候，白蝠傳來了白蟻靠近的畫面，淵白的表情陡然沈了下去。
林蕪還在疑惑，一擡頭，卻看到巨蛛把東西放在地上，直接從基地中跳了出去。
周圍生活著的動物可能會和基地裏的人拉拉扯扯，但巨蛛一出現它們就立刻散開了，看得林蕪正要咋舌，才發現不對：“有情況嗎？”
“嗯，”淵白皺了皺眉，“你幫我去喊一下其他人，都到食堂那兒待著吧。”
其實她已經讓巨蛛用精神力掃過了周圍，確定大家的位置都還算安全，這才往城西的方向趕。
而白蝠族長已經迎了上去。
基地裏的白蝠一共有289只，這其中包括剛出生的幼崽，比起蟲類，哺乳動物的繁殖速度一向很慢，比起體型不輸於它們的白蟻，蛛巢基地就顯得勢單力薄了。
但淵白感覺有點莫名其妙：那之後蟻後就沒再讓白蟻跨越過淮江，這次是準備來打仗嗎？高階動物們之間的戰鬥可不是看數量的，一只高階動物完全可以決定戰場上所有其他低等階動物的生死，送來再多的白蟻也不過是待被滅殺的數字，何況淮城還有羽鯨（趕路版）。
讓她沒想到的是——
在雙方距離已經不到五十米時，空中的白蟻驟然止步，最前方那只體型最大，看著就像是統領的白蟻上半身完成變形，平滑的腦袋上裂開一張黑線般的嘴巴，說出了人語：
“我們來拜訪這裏的領主。”
巧的是，白蝠也會說話。
迎著呼嘯的風，白蝠族長張開翅膀，遞出了淵白的話：“後退——”
眼前的情形簡直詭異，在場有三個種族，發明語言的人類虛弱到只能睜開眼睛，沒辦法開口，而另外兩種非人的生物卻在用他們的語言對話。
淵白看到了白蟻的令行禁止。
統領蟻根本無需說話，只是動了動觸角，而後整個團隊同時轉向，以同樣的速度後退。
淵白自然也看到了它們抓著的人。
所以她喊來了林醫生，只問她：“生活在蟻巢裏的人會不會有傳染病，我們有什麽預防和隔離的手段嗎？”
光靠肉眼她其實無法確定那些人有沒有得病，但做好準備也好。
而就說這麽幾句話的功夫，另一邊蟻和蝠也在飛行中完成了交流——
白蟻雖然在後退，但也邊飛邊喊，想要以人類為報酬，委托巨蛛前往榆城，殺死那棵銀杏樹。
至於這次它們帶來的幾百個人，算是證明誠意的禮物吧。
這算是一種……合作捕獵？
淵白其實知道自然界裏有合作捕獵的行為，同種族經常會一起捕獵，不同種族也會有“狼狽為奸”這樣的例子，很多時候大家光是靠對視和嗅聞就已經達成了默契，在捕獵成功後共同分享食物。
而白蟻智慧進化後顯然更進一步，選擇了食譜與自己不同的鄰居作為合作對象：巨蛛會養人類，而白蟻吃人吃肉吃草，對植物的需求更大，基地裏有大量的人類。
實際上白蟻並沒有養過人類，只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努力存活，作為一種領地裏散養的儲備糧而存在。
……這些陸鳴和游隼也不知道。
他們是最早逃出來的一批，是趁著情況一片混亂，白蟻沒有特地去抓捕和管理人時逃走的，此時再見到白蟻，剛落地的兩人看上去狀態都很差。
孫老師坐在淵白對面，她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精神力彌散出來，正不著痕跡地安撫著兩只小鳥。
孫老師還看了淵白一眼。
但淵白看上去不需要安慰。
雖然可能是因為她沒有親眼見過當時的畫面……但孫老師莫名覺得，淵白又像是已經習慣了末日裏弱肉強食的殘酷一面，甚至曾看到過更多。
也對，他們生活在荊倉，有基地的庇護時，淵白可是獨自生活在淮城。
“所以……”孫老師小心問道，“要接受嗎？”
荊倉至少還有四百萬活人，人比蟻多，蛛巢基地肯定不可能接收所有人，顯然蟻後也不可能送來那麽多人。即使接受，具體的數量也需要商討，最終做決定的只有淵白。
蟻後找的就是同階的巨蛛，人類根本沒法上桌說話。
“真受不了……”
淵白蹙著眉，像是在為其他人的命運而擔憂，當她擡頭時，喃喃出了這麽一句話。
荊倉基地的情況實在太特殊了，人類方當然可以使用熱武器攻擊基地和裏面的螞蟻們，但沒人會把戰場放在自己的“家”，尤其是在家裏還有那麽多人的情況下。
正是因此，即使得知了荊倉的淪陷，京城方也投鼠忌器，而他們聯絡了荊倉周圍的幾個基地，無論是官方的還是民間的——末日裏已經過得夠難的了，大家答應了接收從荊倉蟻後手裏逃出來的人，前提是能逃出來。
陸鳴捂臉：“真是……這些螞蟻……真是……人難道是貨物嗎？”
不，甚至比貨物還要低一級，是可以肆意對待的食物。
但只有淵白知道，她說的那句“受不了”，的確有部分同理心驅使下的憤怒，但更多則是因為感覺到自己“被輕視了”。
在得知白蟻的來意時……不對，在發現白蟻先跨過了淮江，被白蝠警告才後退時，她心頭立刻升起了被侵入領地的憤怒，以及“你就讓這樣的下屬來和我交流嗎”的無語。
待看到其他人的表情時，淵白才從非人的視角裏脫離出來，但她沈默了一會兒，說：“先把過來的這些白蟻殺了。”
“等等！”姚隊立刻站起來，“我也很生氣，但殺了它們的話，荊倉那裏的人類可能就要被報覆——”
淵白搖搖頭：“不，它們是來找‘琉璃蛛’合作的，而不是來找人類合作的。在蟻後的視角，是蜘蛛擁有這座城市，而不是我們、這些人類。”
眾人沒有在意她奇怪的停頓，淵白繼續說：“所以它才會把人當成禮物送來，因為它根本不覺得做決定的是人類，自然不會在意人和人之間的感情。”
而鄰居收下了你的禮物，但把送禮人的腦袋摘掉了，你會回過頭來報覆禮物，把家裏那些也踩爛嗎？
而且——
“說了讓他們滾蛋，不準跨越淮江。既然帶著誠意來，那就應該在江對面等待……或者只讓一只螞蟻過來報信，如果放任它們就這麽進來了，答應了合作，”淵白沒有讓巨蛛繼續向前，而是在一定距離處停下，“那豈不是在告訴它們……蜘蛛的領地可以隨便侵犯，得寸進尺？”
她把“我”字吞下去，舔了舔牙齒，感到心頭有股殺戮的火焰緩緩燃起。
樹上的人離開榕樹，動物並不會避開他們，所以淵白才需要開辟直抵鯨河的藤蔓通道。
而巨蛛出行，其他動物都會避散，難道是因為淮城的野生動物們天生知道這裏屬於這只蜘蛛嗎？當然是因為沒避開的都死了。
在殘酷的自然界，尊重，都是殺出來的。
這不僅是一次“送禮”，也是一次試探，如果就這麽接受了，那豈不是在告訴蟻後，你可以用你也沒怎麽養過的人類當報酬，像使喚狗一樣使喚我？
所以，巨蛛也完全不能表現出對那些人類的“在意”。
至於合作，交易，榆城銀杏什麽的……如果能解決銀杏，理論上白蟻不會找巨蛛幫忙，淵白猜測白蟻對在榆城肯定經歷了什麽，且擁有銀杏樹相關的資料。但無論白蟻想要做什麽，也得等巨蛛先報覆完畢再說。
她有了點想法，但救人需要配合。
薛凜在討論時一直沈默不語，反覆翻看遠遠拍到的幾張照片，此時他說：“我帶人去吧。如果那些人身上真的有傳染病，我們田城生活過的人對疫病的抵抗能力都更強，出事幾率也更低！”
當然，理論上白蟻不會特地抓一些病人過來感染巨蛛飼養的人類……但也有可能，白蟻根本不在乎，它們也不覺得人需要健健康康的才能當“禮物”，有病也感染不到蜘蛛啊。
-
白蟻隊伍還在後退，但退到江邊後，它們停下了，繼續後退，就是得退出淮城，跨越淮江。
如果再往後退走，那蟻後晝給予的任務就失敗了——而它們到現在根本沒能和蜘蛛溝通，只是被白蝠一路驅逐。
統領蟻決定不再退了。
它也有名字，它叫做灰，因為它常吃一種灰色傘蓋的蘑菇。
它們的任務就是得到巨蛛的回覆！
灰頂著白蝠往前，其他白蟻自然跟上，雙方距離立刻縮短，兩百只白蝠和五百只白蟻在空中對上，只有被抓著的人類發出昏沈又虛弱的呻/吟。統領蟻再次問出自己的問題，巨蛛究竟要對此做出如何的答覆。
……它得到了答案。
天空驟然變得漆黑一片，白蟻們的視覺經過幾次進化，為狩獵而產生變化，早已非常出眾，但此時的“漆黑”似乎不止是物理意義上的黑暗，而是根本接收不到任何畫面信息，像是被剝奪了視覺一樣。
隊伍立刻陷入混亂，周圍的信息混雜一片，灰嘗試用聲音去溝通同伴們，但它們有的慌張落地，有的互相撞擊到了一起！它們被攻擊了！在意識到這一點時，它用出了自己的異能力——
它是新孵化出來的統領蟻，三個異能分別為“冰”“異能貫連”與“異能禁止”，最後一項並不是毒素，而是直接在一定範圍內禁止異能力的使用。
用出來之後，黑暗的確退去了，但灰也發現，所有白蟻的聽覺器官和平衡器官全部被破壞掉了……也包括它的！
它們其實時時刻刻都在摩挲翅膀，用聲音溝通，這些聲音中飽含信息，讓它們時刻保持著固定的隊伍，也讓行動效率變得更高。
在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有什麽無聲的攻擊同時發動了，這攻擊分明可以直接殺死所有白蟻，卻只選擇破壞了它們的身體，所以白蟻群才會慌張降落。
有的螞蟻根本來不及降落，而是直墜下去，同時，白蝠們的攻擊開始了！
灰聽不到同伴們的聲音了，但是它依舊有反抗的能力，它之所以是統領蟻，就是靠著它的第二個能力：異能貫連。在使用這項異能力後，它能通過精神力溝通周圍的白蟻，把自己的異能分散給它們，又讓它們通過精神力回哺——這樣所有螞蟻，只要是在它周圍，無論兵蟻工蟻，都可以使用寒冰和禁止的異能。
金屬與寒霜相撞，雙方的戰鬥很快變成了在陸地上的肉搏。
一部分人類早就在白蟻降落時被丟掉了，另一部分在戰鬥時也被搶走又丟開，白蝠在空中飛行，翅膀連在一起，幾乎成了密不透風的網，而白蟻分明數量更多，卻戰得一片混亂，它們沒法起飛，只得和白蝠互相消耗，幾乎像羊群一樣被一路沿著江邊驅趕。
寒冰的力量讓白蝠的利爪第一次，第二次不至於割開它們的身體，可是還有第三次，第四次，而白蝠的軀體能變化成純粹金屬構造，恰好能壓制住冰霜。
它們分明能讓靠近自己的生物無法使用異能力，已經變形出金屬外表的白蝠卻能直接靠物理攻擊摧毀白蟻。
周圍的螞蟻很快戰至“灰”這最後一只，當它再次用出探出精神去溝通時，卻只發現帶來的白蟻全都沒了。
它趴在地上茍延殘喘，力量終於支撐不住，異能的光輝越來越弱，在這一刻，它撤掉了禁止其他異能發動的能力，於是它一直想要的答案終於到了。
那是直接送到腦海中的信息——
【一次只準一只白蟻來報信。】
【你可以來了。】
超過了這個數量，那就殺到只剩這個數量。
灰向前緩慢地爬動了五米多。
而後，它保持著爬行的姿勢僵在了原地。它死了。
在死亡的這一刻，白蟻死前最後的一些零散記憶片段被傳回了蟻巢，在蟻巢深處，體長六十多米的蟻後晝正在孵化。
它“看到了”白蝠發動的攻擊，也看到了被殺戮殆盡的螞蟻們，它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悲傷和憤怒，這些情緒沖擊著它的大腦……但很快，它又開始生育，那些情緒慢慢消失了，蒸發了，它在腦海中呼喚其他孩子，最終，晝選中了其中一只統領。
到淮城去。
但它不知道巨蛛是否滿意送去的人類……可能不太滿意？想要達成合作，或許得付出更多。這次得按那只蜘蛛的規矩來了。
白蝠把人類放到了地面上，而地上，薛凜變回人形，走向躺在地上的“荊倉人”。
就在蝙蝠和螞蟻戰鬥時，藏在不遠處的人類其實悄悄動手，開始“偷人”，不論是被白蟻主動放下的，還是被白蝠搶走的，他們都在地下照單全收了
這處“地下”其實王曦也來過，是淮城原本的地下通道，但因為城市地理格局變化，早就斷的斷，塌的塌，不能使用。
但可以開辟成一個臨時的躲藏空間。
地方還是薛凜發現的，他的動物形態其實是蚯蚓，幫忙挖開最上面那層土之後，就把被帶過來的人藏了起來。幾百個人其實有些擁擠，但因為他們大多不能動彈，所以行動還算順利。
沒過多久，陸鳴也飛了下來：“薛哥，營地搭好了，我們把人運過去嗎？”
這些人自然不能直接帶回去，所以他們決定在榕樹下找個臨時安置點——
榕樹裸露的樹根和樹根之間經常能形成一些空間，有時候這些空間中還有沒倒下的堅/挺建築，淮城人直接在附近找了一個並打掃幹凈，此時薛凜剛把一個人背到身上，就聽到他虛弱地說：
“謝謝你們……你們是從荊倉逃到淮城的嗎？”
這些人可是眼睜睜看著在蝠蟻互毆的情況下，淮城人是怎麽悄悄把他們偷出來的。因為蝙蝠行動時沒表現出和人類方的熟悉，直接丟來丟去，所以他們自然認為薛凜等人是冒著大風險來救人，在發現臨時基地也破破爛爛，只有一點基礎物資後，有人在林醫生過來看病時流下眼淚：“我們現在，都算是廢人了……真的不用再管我們了。”
這些生活在淮城的兄弟姐妹們明明也很不容易，這裏似乎有領主蜘蛛，還有氣勢洶洶的白蝙蝠們，巨大的榕樹破壞了城市的建築，人類似乎只能生活在夾縫中……而且他們記得那個蜃影中出現過的“滾”字。
蝙蝠，羽鯨，琉璃蛛，哪個都不是這些人能對付的，本來活著就很難，再加上他們這些個……
“你們是用不了異能了嗎？”林醫生恍然。
考慮到基地裏目前只有兩個靠譜的醫生，周醫生暫時留守沒過來。但即使沒有透視的能力，她也發現了，這群人似乎之前都是異能力者，現在不僅用不了任何能力，甚至有肌肉萎縮的情況。
不對……比起肌肉萎縮，更像是在日光下得到了強化的身體在慢慢恢覆成原本的狀態，自然顯得虛弱無比。
不過他們現在站不起來其實是因為……林醫生無奈：“沒有傳染病，是純餓出來的。”
“是的，我們能感覺到，失去了異能力，好像身體也開始慢慢退化了，”說話的人年紀不大，眉毛痛苦地擰在一起，“我們，原本想從荊倉救人出去，當時城市都在往下陷落，但是我們挖了向上的通道，還殺了不少白蟻，一開始大家的反抗都是很激烈的，雖然白蟻非常多，但我們覺得人不可能輸給螞蟻……”
結果，白蟻吃掉了植物，農作物，肉類，種子……他們在荊倉待得越久，食物就越少，可是白蟻越來越多，而且像蝗蟲一樣什麽都吃，怎麽殺也殺不完。
有人選擇過自殺式襲擊。
但人死亡了，螞蟻卻越來越多，比起死亡，很多人更恐懼自己的死亡毫無意義。
最後蟻後選擇招安，給了一部分人食物，給他們劃出生活空間，反抗的隊伍就變小了，從一開始的大規模反抗被吃成了東躲西藏，最後被人類出賣，而後被抓住……這名小戰士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但幹澀的眼眶裏什麽也沒落下。
“我知道，”就在這時，淮城這些人裏突然有人開口，“我知道那條路，我和孩子們，還有黃隊長他們，就是靠著這條路離開的。”
這是一名選擇過來幫忙的老師。
即使一開始不清楚他們是否感染了疾病，荊倉來的成年人中有一半都在這裏了，另一半則是留下來，管束和照顧未成年們。
“我沒走過那條路，我運氣好，是靠飛直接飛出去的，”陸鳴突然開口，然後看向小戰士，“但是我記得你，在離開淮城的車上，我就坐在你隔壁！你還安慰過我呢。”
施加幫助的人可能忘記，但被幫助過的人會記得。
“是你……”
那名小戰士像是想到了什麽：“你的相機，還在嗎？”
陸鳴：“啊……”
他努力勾了下嘴角，露出見面後的第一個微笑：“我記得你當時給其他人錄遺言……那應該是遺言吧？我其實也想要錄，但我當時不能表現出害怕……我就沒有說。”
陸鳴的相機後來換了一個，他的班長也犧牲了。
但一切就是這麽巧。
“還在，”陸鳴吸了下鼻子，“還在的。”
大鍋裏煮著粘稠的粥，當他們能夠坐起來吃東西時，她可以給他們拍照片，還可以拍視頻！
-
戰鬥的位置離榕樹樹根還是有段距離的，不過吞噬了柳樹的樹核後，榕樹其實一直在緩慢又穩定地生長。
此時它消耗了一截積蓄的能量，把樹根探了過去。
柳樹樹核強化了它的消化吸收能力，不浪費一點“營養”，把屍體全部吞掉後，淵白面前也出現了白蟻的晶髓，其中最大一枚自然是屬於統領蟻的。
這些白蟻全部都沒有異能波動，因為它們的異能力不是覺醒出來的——是誕生時就從蟻後那裏繼承來的，所以，它們的異能似乎也不會自然強化。
它們不會吞噬其他生物的晶髓進化，一旦出生一生似乎都只有原本的異能，只有蟻後在不斷進化，並生出更加強大的後代。
只要蟻後死亡，這個白蟻群就不會再繁衍。
但，在那之前，淵白認為自己得弄明白“異能禁止”這個異能的原理是什麽……而了解一個異能力，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去獲得它。
但她不能餵給巨蛛。
因為淵白發現了，正是巨蛛的能力太強了，所以低級的晶髓已經不能再起作用，餵了也只是輕微強化巨蛛原本的能力，而不會直接覺醒一項同等級的強大異能力。
就像是巨蛛的所有能力都達到了A級，那麽吃E級的晶髓不會再直接產生一項新的A級異能，只是會分解晶髓並補充到其他A級異能力中。
這讓淵白想到了當初牛哥狩獵自己，正是因為他們同樣是火系能力，對自身會產生直接的強化。
所以她得找一個合適的，能承受住這枚晶髓的能力，且能夠覺醒相應異能的人。
基地裏沒有。
即使是姚副隊，也必須把這枚晶髓分解成溶劑才能使用。
因為它真的有點太大了。
但一旦分解，覺醒相應異能的幾率就低了很多，淵白吃了那麽多晶髓，自然有感覺。
“那就……”她把晶髓放在掌心，“只有我了。”
是的，整個基地裏，只有一個人類能一次性承擔這樣磅礴的能量。
巨蛛回到了基地，落到淵白面前，它的身體幾乎把淵白整個遮住，而後蛛腿化作觸手，把她摟在中間。
即使白蟻再來，巨蛛也不會見的，因為它忙著護衛自己的人類使用晶髓——
淵白看著火焰在掌心熊熊燃燒，這枚晶髓融化成流動著的液體晶石……緩緩滲入了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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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過樹蔭, 灑下斑駁的影子。流雲像是被飛鳥拍散了，天空中絲絲縷縷，一路鋪散至地平線的另一側。
淵白正在給林蕪介紹自己的“家”。
並不是落腳的圖書館, 而是就放置在廣場中間的那間八十多平的房子。
這棟房從小區頂樓轉移到廣場, 又被連帶著廣場運到榕樹的中心, 雖然每次都有小心地固定好, 但房屋建造出來時顯然沒考慮到被物理轉移的可能性。
所以, 當淵白拉開……沒拉開門時, 她就發現：“這扇門變形了。”
本質上是因為墻壁產生了形變, 壓住了門, 兩人對視一眼, 林蕪興致沖沖：“我……”
她可以變成山貓把門給拱開。
但她剛要這麽做呢，無聲出現在她們身後的巨蛛就過來, 屈起觸手一頂，把門直接頂開了。
林蕪：“……”可惡。
不過巨蛛雖然能幹，但顯然這麽小的房子它再也進不去了，林蕪往裏面走了一步，轉頭就看到淵白站在門口看著脫落了墻皮的墻壁, 在她招呼之前, 淵白低頭走了進來：“對了, 我還沒說呢……歡迎你來做客！”
她在買房時就用手機視頻給林蕪傳過裝修畫面, 她們是隔著網絡看著這棟房子一點點裝修好的，只可惜在邀請好友過來前, 末日來了。
淵白也沒想到, 她居然還有再對林蕪說這句話的一天。
地上落滿了灰。
這些灰大概都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兩人因此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
不過，即使她們有夠小心, 還是決定不了地震什麽時候來，剛走進去兩步，又是一陣熟悉又輕微的震感……雖說即使把天花板都震掉下來也傷不到兩個異能者多少了，但彌漫的灰塵中還是響起了嗆咳聲。
房子裏能用得到的東西都已經搬走了，連床淵白都搬到了圖書館，待震感又消失，她把蓋在沙發上遮塵的床單掀開，她們才有地方坐一坐。
坐在這可以直接通過陽臺看到外面的建築，基地已經有了大致的格局，在食堂隔壁建了個小小的學校，雖說是學校，但其實除了掃盲學習外，上的便都是實用課程了，比如末日後動植物的辨認以及如何使用異能力。
街道劃分出來，廣場是中心，通往不同的方向已經有了各種建築，因此，她們就像是在末日前的市中心建了個房，然後住在裏面一樣，顯得視角古古怪怪。
這棟房子也的確是“釘子戶”。
因為是淵白的東西，其他人即使覺得奇怪，也沒人敢動，小孩子要靠近還會被勸走，就像是他們知道巨蛛保護這個基地，但也不會隨便靠近巨蛛。
淵白指了指廚房門碎掉的玻璃窗：“當時是被一只變異的蛇撞碎的。”
林蕪倒吸一口涼氣：“那麽危險！”
淵白：“不，那條蛇其實已經被快要死了，快被一株多肉植物吸幹了……而且它只有十厘米粗吧？”
但十厘米粗的“小蛇”制造出的破壞，她到現在都沒有修好。
像是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言，林蕪伸手拍了拍淵白的肩膀。她們就這麽坐了一會兒，淵白忽地嘆了口氣：“我其實知道時光不會倒流……但我卻總是想要一切不會發生變化。”
淵白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確就是“紅龍海怪”。
紅龍捕獵成功後就會把獵物完完全全地吃掉，消化。淵白也是獲得什麽就“吃掉”什麽，抓住一切自己擁有的東西不放，甚至從小區搬到廣場，從城西搬運到市中心，就好像只要她抓得緊緊的，就什麽也不會弄丟。
所有獵物如今都成了紅龍的一部分，而這個基地乃至周圍的一切，其實也和淵白之間有著無形的絲線……都是她的一部分。
包括基地裏生活著的人，包括榕樹，甚至包括整個淮城。
因為他們是她“現代生活”的投射，是“正常社會”的組成。淵白知道自己其實不太在乎他們每個人的想法乃至經歷，但她就是要他們好好的，正常的，按照她暗中引導的方式構建出一個和平現代的小基地。
她會待在圖書館裏滿足地打量他們，偶爾加入但又迅速抽離，幻想著基地擴張成一個城市——一個城市那麽大就足夠了，她不會幻想世界徹底恢覆成原來的模樣，那不太現實。
就像她沒有找人去補那塊壞掉的玻璃一樣。
淵白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好啦，反正你來都來了，幫我把沙發還有櫃子什麽的都搬出來吧，對了還有這個臺燈……等到明天，我就要把這個房子拆掉了。”
臺燈雖然用不上了，但她就是舍不得丟，說不定以後能改改再用呢？
在基地的建築規劃中，這房子本來也是要拆掉的。
不是因為礙事，而是因為在這個末日環境下，混凝土做的房子已經過時了，只能充作一個大型紀念品。
但真正的紀念品在淵白的腦海中，是幹凈而且舒適的。再次走進來，她才發現這裏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拆掉它吧。
“要拿去你的圖書館嗎？你準備什麽時候建新的房子？”
其他人都在建，淵白怎麽會沒有計劃。
如姚隊這樣的人可能不太了解，但林蕪隱約知道，淵白想要和巨蛛一起住，其實完全可以讓榕樹直接長出一棟適合她住的房子，位置和大小都隨便挑，想怎麽住怎麽住。
相比起來，圖書館雖然還能支撐，但其實也不那麽適合住人，後期肯定需要改建。
淵白搖搖頭：“我搬家沒那麽快的，至少……至少等設計師到基地吧。”
去平城的隊伍應該在回程的路上了。
但淵白先等來的是白蟻軍團。
她和林蕪在搬家具，用不著其他人幫忙，拿到門口就有巨蛛接手，而就在這時候，白蝠傳來了白蟻靠近的畫面，淵白的表情陡然沈了下去。
林蕪還在疑惑，一擡頭，卻看到巨蛛把東西放在地上，直接從基地中跳了出去。
周圍生活著的動物可能會和基地裏的人拉拉扯扯，但巨蛛一出現它們就立刻散開了，看得林蕪正要咋舌，才發現不對：“有情況嗎？”
“嗯，”淵白皺了皺眉，“你幫我去喊一下其他人，都到食堂那兒待著吧。”
其實她已經讓巨蛛用精神力掃過了周圍，確定大家的位置都還算安全，這才往城西的方向趕。
而白蝠族長已經迎了上去。
基地裏的白蝠一共有289只，這其中包括剛出生的幼崽，比起蟲類，哺乳動物的繁殖速度一向很慢，比起體型不輸於它們的白蟻，蛛巢基地就顯得勢單力薄了。
但淵白感覺有點莫名其妙：那之後蟻後就沒再讓白蟻跨越過淮江，這次是準備來打仗嗎？高階動物們之間的戰鬥可不是看數量的，一只高階動物完全可以決定戰場上所有其他低等階動物的生死，送來再多的白蟻也不過是待被滅殺的數字，何況淮城還有羽鯨（趕路版）。
讓她沒想到的是——
在雙方距離已經不到五十米時，空中的白蟻驟然止步，最前方那只體型最大，看著就像是統領的白蟻上半身完成變形，平滑的腦袋上裂開一張黑線般的嘴巴，說出了人語：
“我們來拜訪這裏的領主。”
巧的是，白蝠也會說話。
迎著呼嘯的風，白蝠族長張開翅膀，遞出了淵白的話：“後退——”
眼前的情形簡直詭異，在場有三個種族，發明語言的人類虛弱到只能睜開眼睛，沒辦法開口，而另外兩種非人的生物卻在用他們的語言對話。
淵白看到了白蟻的令行禁止。
統領蟻根本無需說話，只是動了動觸角，而後整個團隊同時轉向，以同樣的速度後退。
淵白自然也看到了它們抓著的人。
所以她喊來了林醫生，只問她：“生活在蟻巢裏的人會不會有傳染病，我們有什麽預防和隔離的手段嗎？”
光靠肉眼她其實無法確定那些人有沒有得病，但做好準備也好。
而就說這麽幾句話的功夫，另一邊蟻和蝠也在飛行中完成了交流——
白蟻雖然在後退，但也邊飛邊喊，想要以人類為報酬，委托巨蛛前往榆城，殺死那棵銀杏樹。
至於這次它們帶來的幾百個人，算是證明誠意的禮物吧。
這算是一種……合作捕獵？
淵白其實知道自然界裏有合作捕獵的行為，同種族經常會一起捕獵，不同種族也會有“狼狽為奸”這樣的例子，很多時候大家光是靠對視和嗅聞就已經達成了默契，在捕獵成功後共同分享食物。
而白蟻智慧進化後顯然更進一步，選擇了食譜與自己不同的鄰居作為合作對象：巨蛛會養人類，而白蟻吃人吃肉吃草，對植物的需求更大，基地裏有大量的人類。
實際上白蟻並沒有養過人類，只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努力存活，作為一種領地裏散養的儲備糧而存在。
……這些陸鳴和游隼也不知道。
他們是最早逃出來的一批，是趁著情況一片混亂，白蟻沒有特地去抓捕和管理人時逃走的，此時再見到白蟻，剛落地的兩人看上去狀態都很差。
孫老師坐在淵白對面，她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精神力彌散出來，正不著痕跡地安撫著兩只小鳥。
孫老師還看了淵白一眼。
但淵白看上去不需要安慰。
雖然可能是因為她沒有親眼見過當時的畫面……但孫老師莫名覺得，淵白又像是已經習慣了末日裏弱肉強食的殘酷一面，甚至曾看到過更多。
也對，他們生活在荊倉，有基地的庇護時，淵白可是獨自生活在淮城。
“所以……”孫老師小心問道，“要接受嗎？”
荊倉至少還有四百萬活人，人比蟻多，蛛巢基地肯定不可能接收所有人，顯然蟻後也不可能送來那麽多人。即使接受，具體的數量也需要商討，最終做決定的只有淵白。
蟻後找的就是同階的巨蛛，人類根本沒法上桌說話。
“真受不了……”
淵白蹙著眉，像是在為其他人的命運而擔憂，當她擡頭時，喃喃出了這麽一句話。
荊倉基地的情況實在太特殊了，人類方當然可以使用熱武器攻擊基地和裏面的螞蟻們，但沒人會把戰場放在自己的“家”，尤其是在家裏還有那麽多人的情況下。
正是因此，即使得知了荊倉的淪陷，京城方也投鼠忌器，而他們聯絡了荊倉周圍的幾個基地，無論是官方的還是民間的——末日裏已經過得夠難的了，大家答應了接收從荊倉蟻後手裏逃出來的人，前提是能逃出來。
陸鳴捂臉：“真是……這些螞蟻……真是……人難道是貨物嗎？”
不，甚至比貨物還要低一級，是可以肆意對待的食物。
但只有淵白知道，她說的那句“受不了”，的確有部分同理心驅使下的憤怒，但更多則是因為感覺到自己“被輕視了”。
在得知白蟻的來意時……不對，在發現白蟻先跨過了淮江，被白蝠警告才後退時，她心頭立刻升起了被侵入領地的憤怒，以及“你就讓這樣的下屬來和我交流嗎”的無語。
待看到其他人的表情時，淵白才從非人的視角裏脫離出來，但她沈默了一會兒，說：“先把過來的這些白蟻殺了。”
“等等！”姚隊立刻站起來，“我也很生氣，但殺了它們的話，荊倉那裏的人類可能就要被報覆——”
淵白搖搖頭：“不，它們是來找‘琉璃蛛’合作的，而不是來找人類合作的。在蟻後的視角，是蜘蛛擁有這座城市，而不是我們、這些人類。”
眾人沒有在意她奇怪的停頓，淵白繼續說：“所以它才會把人當成禮物送來，因為它根本不覺得做決定的是人類，自然不會在意人和人之間的感情。”
而鄰居收下了你的禮物，但把送禮人的腦袋摘掉了，你會回過頭來報覆禮物，把家裏那些也踩爛嗎？
而且——
“說了讓他們滾蛋，不準跨越淮江。既然帶著誠意來，那就應該在江對面等待……或者只讓一只螞蟻過來報信，如果放任它們就這麽進來了，答應了合作，”淵白沒有讓巨蛛繼續向前，而是在一定距離處停下，“那豈不是在告訴它們……蜘蛛的領地可以隨便侵犯，得寸進尺？”
她把“我”字吞下去，舔了舔牙齒，感到心頭有股殺戮的火焰緩緩燃起。
樹上的人離開榕樹，動物並不會避開他們，所以淵白才需要開辟直抵鯨河的藤蔓通道。
而巨蛛出行，其他動物都會避散，難道是因為淮城的野生動物們天生知道這裏屬於這只蜘蛛嗎？當然是因為沒避開的都死了。
在殘酷的自然界，尊重，都是殺出來的。
這不僅是一次“送禮”，也是一次試探，如果就這麽接受了，那豈不是在告訴蟻後，你可以用你也沒怎麽養過的人類當報酬，像使喚狗一樣使喚我？
所以，巨蛛也完全不能表現出對那些人類的“在意”。
至於合作，交易，榆城銀杏什麽的……如果能解決銀杏，理論上白蟻不會找巨蛛幫忙，淵白猜測白蟻對在榆城肯定經歷了什麽，且擁有銀杏樹相關的資料。但無論白蟻想要做什麽，也得等巨蛛先報覆完畢再說。
她有了點想法，但救人需要配合。
薛凜在討論時一直沈默不語，反覆翻看遠遠拍到的幾張照片，此時他說：“我帶人去吧。如果那些人身上真的有傳染病，我們田城生活過的人對疫病的抵抗能力都更強，出事幾率也更低！”
當然，理論上白蟻不會特地抓一些病人過來感染巨蛛飼養的人類……但也有可能，白蟻根本不在乎，它們也不覺得人需要健健康康的才能當“禮物”，有病也感染不到蜘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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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蟻隊伍還在後退，但退到江邊後，它們停下了，繼續後退，就是得退出淮城，跨越淮江。
如果再往後退走，那蟻後晝給予的任務就失敗了——而它們到現在根本沒能和蜘蛛溝通，只是被白蝠一路驅逐。
統領蟻決定不再退了。
它也有名字，它叫做灰，因為它常吃一種灰色傘蓋的蘑菇。
它們的任務就是得到巨蛛的回覆！
灰頂著白蝠往前，其他白蟻自然跟上，雙方距離立刻縮短，兩百只白蝠和五百只白蟻在空中對上，只有被抓著的人類發出昏沈又虛弱的呻/吟。統領蟻再次問出自己的問題，巨蛛究竟要對此做出如何的答覆。
……它得到了答案。
天空驟然變得漆黑一片，白蟻們的視覺經過幾次進化，為狩獵而產生變化，早已非常出眾，但此時的“漆黑”似乎不止是物理意義上的黑暗，而是根本接收不到任何畫面信息，像是被剝奪了視覺一樣。
隊伍立刻陷入混亂，周圍的信息混雜一片，灰嘗試用聲音去溝通同伴們，但它們有的慌張落地，有的互相撞擊到了一起！它們被攻擊了！在意識到這一點時，它用出了自己的異能力——
它是新孵化出來的統領蟻，三個異能分別為“冰”“異能貫連”與“異能禁止”，最後一項並不是毒素，而是直接在一定範圍內禁止異能力的使用。
用出來之後，黑暗的確退去了，但灰也發現，所有白蟻的聽覺器官和平衡器官全部被破壞掉了……也包括它的！
它們其實時時刻刻都在摩挲翅膀，用聲音溝通，這些聲音中飽含信息，讓它們時刻保持著固定的隊伍，也讓行動效率變得更高。
在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有什麽無聲的攻擊同時發動了，這攻擊分明可以直接殺死所有白蟻，卻只選擇破壞了它們的身體，所以白蟻群才會慌張降落。
有的螞蟻根本來不及降落，而是直墜下去，同時，白蝠們的攻擊開始了！
灰聽不到同伴們的聲音了，但是它依舊有反抗的能力，它之所以是統領蟻，就是靠著它的第二個能力：異能貫連。在使用這項異能力後，它能通過精神力溝通周圍的白蟻，把自己的異能分散給它們，又讓它們通過精神力回哺——這樣所有螞蟻，只要是在它周圍，無論兵蟻工蟻，都可以使用寒冰和禁止的異能。
金屬與寒霜相撞，雙方的戰鬥很快變成了在陸地上的肉搏。
一部分人類早就在白蟻降落時被丟掉了，另一部分在戰鬥時也被搶走又丟開，白蝠在空中飛行，翅膀連在一起，幾乎成了密不透風的網，而白蟻分明數量更多，卻戰得一片混亂，它們沒法起飛，只得和白蝠互相消耗，幾乎像羊群一樣被一路沿著江邊驅趕。
寒冰的力量讓白蝠的利爪第一次，第二次不至於割開它們的身體，可是還有第三次，第四次，而白蝠的軀體能變化成純粹金屬構造，恰好能壓制住冰霜。
它們分明能讓靠近自己的生物無法使用異能力，已經變形出金屬外表的白蝠卻能直接靠物理攻擊摧毀白蟻。
周圍的螞蟻很快戰至“灰”這最後一只，當它再次用出探出精神去溝通時，卻只發現帶來的白蟻全都沒了。
它趴在地上茍延殘喘，力量終於支撐不住，異能的光輝越來越弱，在這一刻，它撤掉了禁止其他異能發動的能力，於是它一直想要的答案終於到了。
那是直接送到腦海中的信息——
【一次只準一只白蟻來報信。】
【你可以來了。】
超過了這個數量，那就殺到只剩這個數量。
灰向前緩慢地爬動了五米多。
而後，它保持著爬行的姿勢僵在了原地。它死了。
在死亡的這一刻，白蟻死前最後的一些零散記憶片段被傳回了蟻巢，在蟻巢深處，體長六十多米的蟻後晝正在孵化。
它“看到了”白蝠發動的攻擊，也看到了被殺戮殆盡的螞蟻們，它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悲傷和憤怒，這些情緒沖擊著它的大腦……但很快，它又開始生育，那些情緒慢慢消失了，蒸發了，它在腦海中呼喚其他孩子，最終，晝選中了其中一只統領。
到淮城去。
但它不知道巨蛛是否滿意送去的人類……可能不太滿意？想要達成合作，或許得付出更多。這次得按那只蜘蛛的規矩來了。
白蝠把人類放到了地面上，而地上，薛凜變回人形，走向躺在地上的“荊倉人”。
就在蝙蝠和螞蟻戰鬥時，藏在不遠處的人類其實悄悄動手，開始“偷人”，不論是被白蟻主動放下的，還是被白蝠搶走的，他們都在地下照單全收了
這處“地下”其實王曦也來過，是淮城原本的地下通道，但因為城市地理格局變化，早就斷的斷，塌的塌，不能使用。
但可以開辟成一個臨時的躲藏空間。
地方還是薛凜發現的，他的動物形態其實是蚯蚓，幫忙挖開最上面那層土之後，就把被帶過來的人藏了起來。幾百個人其實有些擁擠，但因為他們大多不能動彈，所以行動還算順利。
沒過多久，陸鳴也飛了下來：“薛哥，營地搭好了，我們把人運過去嗎？”
這些人自然不能直接帶回去，所以他們決定在榕樹下找個臨時安置點——
榕樹裸露的樹根和樹根之間經常能形成一些空間，有時候這些空間中還有沒倒下的堅/挺建築，淮城人直接在附近找了一個並打掃幹凈，此時薛凜剛把一個人背到身上，就聽到他虛弱地說：
“謝謝你們……你們是從荊倉逃到淮城的嗎？”
這些人可是眼睜睜看著在蝠蟻互毆的情況下，淮城人是怎麽悄悄把他們偷出來的。因為蝙蝠行動時沒表現出和人類方的熟悉，直接丟來丟去，所以他們自然認為薛凜等人是冒著大風險來救人，在發現臨時基地也破破爛爛，只有一點基礎物資後，有人在林醫生過來看病時流下眼淚：“我們現在，都算是廢人了……真的不用再管我們了。”
這些生活在淮城的兄弟姐妹們明明也很不容易，這裏似乎有領主蜘蛛，還有氣勢洶洶的白蝙蝠們，巨大的榕樹破壞了城市的建築，人類似乎只能生活在夾縫中……而且他們記得那個蜃影中出現過的“滾”字。
蝙蝠，羽鯨，琉璃蛛，哪個都不是這些人能對付的，本來活著就很難，再加上他們這些個……
“你們是用不了異能了嗎？”林醫生恍然。
考慮到基地裏目前只有兩個靠譜的醫生，周醫生暫時留守沒過來。但即使沒有透視的能力，她也發現了，這群人似乎之前都是異能力者，現在不僅用不了任何能力，甚至有肌肉萎縮的情況。
不對……比起肌肉萎縮，更像是在日光下得到了強化的身體在慢慢恢覆成原本的狀態，自然顯得虛弱無比。
不過他們現在站不起來其實是因為……林醫生無奈：“沒有傳染病，是純餓出來的。”
“是的，我們能感覺到，失去了異能力，好像身體也開始慢慢退化了，”說話的人年紀不大，眉毛痛苦地擰在一起，“我們，原本想從荊倉救人出去，當時城市都在往下陷落，但是我們挖了向上的通道，還殺了不少白蟻，一開始大家的反抗都是很激烈的，雖然白蟻非常多，但我們覺得人不可能輸給螞蟻……”
結果，白蟻吃掉了植物，農作物，肉類，種子……他們在荊倉待得越久，食物就越少，可是白蟻越來越多，而且像蝗蟲一樣什麽都吃，怎麽殺也殺不完。
有人選擇過自殺式襲擊。
但人死亡了，螞蟻卻越來越多，比起死亡，很多人更恐懼自己的死亡毫無意義。
最後蟻後選擇招安，給了一部分人食物，給他們劃出生活空間，反抗的隊伍就變小了，從一開始的大規模反抗被吃成了東躲西藏，最後被人類出賣，而後被抓住……這名小戰士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但幹澀的眼眶裏什麽也沒落下。
“我知道，”就在這時，淮城這些人裏突然有人開口，“我知道那條路，我和孩子們，還有黃隊長他們，就是靠著這條路離開的。”
這是一名選擇過來幫忙的老師。
即使一開始不清楚他們是否感染了疾病，荊倉來的成年人中有一半都在這裏了，另一半則是留下來，管束和照顧未成年們。
“我沒走過那條路，我運氣好，是靠飛直接飛出去的，”陸鳴突然開口，然後看向小戰士，“但是我記得你，在離開淮城的車上，我就坐在你隔壁！你還安慰過我呢。”
施加幫助的人可能忘記，但被幫助過的人會記得。
“是你……”
那名小戰士像是想到了什麽：“你的相機，還在嗎？”
陸鳴：“啊……”
他努力勾了下嘴角，露出見面後的第一個微笑：“我記得你當時給其他人錄遺言……那應該是遺言吧？我其實也想要錄，但我當時不能表現出害怕……我就沒有說。”
陸鳴的相機後來換了一個，他的班長也犧牲了。
但一切就是這麽巧。
“還在，”陸鳴吸了下鼻子，“還在的。”
大鍋裏煮著粘稠的粥，當他們能夠坐起來吃東西時，她可以給他們拍照片，還可以拍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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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的位置離榕樹樹根還是有段距離的，不過吞噬了柳樹的樹核後，榕樹其實一直在緩慢又穩定地生長。
此時它消耗了一截積蓄的能量，把樹根探了過去。
柳樹樹核強化了它的消化吸收能力，不浪費一點“營養”，把屍體全部吞掉後，淵白面前也出現了白蟻的晶髓，其中最大一枚自然是屬於統領蟻的。
這些白蟻全部都沒有異能波動，因為它們的異能力不是覺醒出來的——是誕生時就從蟻後那裏繼承來的，所以，它們的異能似乎也不會自然強化。
它們不會吞噬其他生物的晶髓進化，一旦出生一生似乎都只有原本的異能，只有蟻後在不斷進化，並生出更加強大的後代。
只要蟻後死亡，這個白蟻群就不會再繁衍。
但，在那之前，淵白認為自己得弄明白“異能禁止”這個異能的原理是什麽……而了解一個異能力，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去獲得它。
但她不能餵給巨蛛。
因為淵白發現了，正是巨蛛的能力太強了，所以低級的晶髓已經不能再起作用，餵了也只是輕微強化巨蛛原本的能力，而不會直接覺醒一項同等級的強大異能力。
就像是巨蛛的所有能力都達到了A級，那麽吃E級的晶髓不會再直接產生一項新的A級異能，只是會分解晶髓並補充到其他A級異能力中。
這讓淵白想到了當初牛哥狩獵自己，正是因為他們同樣是火系能力，對自身會產生直接的強化。
所以她得找一個合適的，能承受住這枚晶髓的能力，且能夠覺醒相應異能的人。
基地裏沒有。
即使是姚副隊，也必須把這枚晶髓分解成溶劑才能使用。
因為它真的有點太大了。
但一旦分解，覺醒相應異能的幾率就低了很多，淵白吃了那麽多晶髓，自然有感覺。
“那就……”她把晶髓放在掌心，“只有我了。”
是的，整個基地裏，只有一個人類能一次性承擔這樣磅礴的能量。
巨蛛回到了基地，落到淵白面前，它的身體幾乎把淵白整個遮住，而後蛛腿化作觸手，把她摟在中間。
即使白蟻再來，巨蛛也不會見的，因為它忙著護衛自己的人類使用晶髓——
淵白看著火焰在掌心熊熊燃燒，這枚晶髓融化成流動著的液體晶石……緩緩滲入了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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