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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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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梁徑說, 丁雪大概已經知道,梁坤出了什麽事。

昨晚打過去的視頻電話裏,丁雪看著梁老爺子字句平淡地說著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她的面容沒有一刻驚訝,或是驚慌。她平靜得仿佛自己一直就陪伴在梁坤身邊。周愛玲原本還擔心她身體遭不住這樣的打擊,但是在梁老爺子說完之後,她站起來背過身,收拾行李的動作看上去和尋常一樣。只是蹲下來的時候,忽然捂住了臉。好像隨著重心下移,那些難以克制的悲傷終於淹沒了她。

周愛玲放下視頻過去和她說話。那會, 視頻對面的梁老爺子和梁徑沈默許久。祖孫倆聽不見丁雪哭泣的聲音, 但是從周愛玲哽咽的聲音判斷,丁雪萬分痛苦。

再次回到視頻前的丁雪又和梁徑說了一會。好在梁徑一張臉沒受什麽磋磨,除了蒼白虛弱,笑起來還是很能寬慰丁雪的。丁雪知道他疼,因為好幾次說話的聲調都變了。她便也不再問什麽,只是瞧一會自己兒子,一會忍不住低下頭捂住眼睛。

“我媽說,出事前,爸給她發了信息。後來一直聯系不上,爺爺又連夜坐飛機走,大概也猜到是出了事。”

胸腹固定的緣故,梁徑直挺挺躺床上,說到這話音微頓,看著坐床邊憂心忡忡的時舒,笑容淺淡:“你猜發了什麽?”

一大早眼巴巴就奔來了, 愁眉苦臉的。梁徑有心逗逗他。

時舒正抱著一大束花籃扭頭盯醫生和梁老爺子說話, 聞聲頭也不回, 一看就是沒聽他說。

梁徑有點無語,但他看上去實在緊張,便自己笑了下,偏頭望窗外。

是個大晴天。

燦爛的陽光將昨天的雨水氣息蒸發得一幹二凈。空氣裏彌漫著水果的清甜香氣,似有若無的,鮮花卻十分馥郁,芬芳撲鼻。

舒茗和時其峰也跟著一早來看他。這會站病房外說話,時不時看向時舒。

過了會,時舒湊近梁徑,笑著說:“醫生說三個月沒問題。你好好躺三個月就好了。”

梁徑點點頭,語氣闌珊:“哦。”

時舒瞧著他面色還是有些白,又湊近些許,小心翼翼問:“怎麽了?”想了想,伸出手指試了試梁徑呼吸——他是很純粹的想法,沒別的,主要醫生說這幾天傷口疼痛會加劇,呼吸都會受到影響,時舒就十分不安。

梁徑轉眼瞧他,有點想笑,但是他笑得稍微重些,胸腹間就好像烙鐵一樣疼,便壓著嘴角,沒好氣:“幹嘛。”

“你呼吸好輕,跟小乖一樣......”時舒擔憂道。

小乖沒少挨他頭頂、蹭他枕頭睡覺,呼吸能吹起他幾根頭發,時舒心裏還是有數的。當然,他這麽說不是覺得梁徑呼吸太輕會不會某一秒突然斷了。他只是擔心梁徑這麽少的氧氣攝入量,會不會影響身上別的器官運行,畢竟梁徑那麽大一只,不是小乖一只小貓咪可以較量的。

梁徑:“......”

兩個人眼瞪眼。

“你是不是在罵我?”半晌,時舒抱著鮮花往後靠了靠,眼神不滿,“要不就是罵小乖。”

梁徑鼻子裏輕哼出一聲,不理他。

醫生交代好一些事,走了出去。梁老爺子囑咐吳爺留下關照,也跟著一起出去。門邊同時其峰舒茗點了點頭,說中午一起吃個飯。時其峰是沒什麽意見的,畢竟梁家這個大家長,不是一般人物。過去,能和梁楨同桌吃飯的,除了政界一把手,要不就是商界數一數二的。舒茗也笑著應下。

梁老爺子轉頭問坐病床邊和自己孫子嘀嘀咕咕的時舒,要不要中午一起來吃。

說實話,時舒不是很想去,只是未等他想好怎麽說,耳邊傳來梁徑的聲音:“爺爺,時舒和我一起吃。”

梁老爺子便沒再說什麽,慢慢走了出去。

勞累許久,老爺子背影依然筆直。

視線收回來在時舒身上轉了圈,梁徑說:“把花放好,別抱著了,累不累。”

時舒環顧一圈,“放哪裏啊......”

也是,從昨天開始,送來梁徑病房的鮮花水果,還有各種營養品、補品,堆滿了角角落落。放眼看去,時舒手裏一籃子鮮花倒真不知擱哪合適。

梁徑對留下來的吳爺說:“都拿出去吧。”眼神示意兩邊櫃子上的鮮花,“全部拿出去。”

“這你堂叔一早送來的,酒店那邊訂的空運。”這麽說著,吳爺也還是笑著上前撤花,“待會你堂叔過來看你,估計心裏要不舒服......我放沙發上吧。其餘的都送去家裏?”

梁徑讓時舒把他懷裏抱著的一籃擱左邊空出來的櫃子上,又對吳爺說:“您處理吧。不要送家裏了。”

吳爺笑了下,“好。”

沒一會,吳爺又叫了兩個人進來收拾,來回四五趟,病房就只剩三四捧鮮花。

“阿姨是不是明天就到了?”

時舒看著吳爺領他們出去,問梁徑:“幾點的飛機?我去接一下吧。”

病房門被輕輕關上,房間裏只剩他們兩人。比起一大早擠滿人的熱鬧,這會安靜得倒有些空曠。

梁徑閉上眼,早上開始就沒歇下過,這會都有些頭疼。但他察覺時舒話裏的謹慎,左手往床邊拍了拍,“上來。”

時舒轉頭看門,“一會還有人進來呢。”

雖然已經和自己父母說清楚,但梁家這邊人多眼雜,萬一被心思叵測、不懷好意的說出去,指不定怎麽離譜怎麽傳。

梁徑:“不會有人進來。”

或者說,沒他說話,除了必需時刻的醫生,外人是不可能進來的。

他現在說的話,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威勢。只是不大明顯。昨天下午時舒一家離開後,梁家又來了一幫人,見他的眼色,和以往是徹底不同了。打量、探究、審慎、甚至還有些拘謹——不知道梁老爺子做了什麽,或者安排了什麽,總之,梁徑慢慢察覺一些出現在自己身邊的變化。

這種變化和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的梁坤息息相關。

梁坤一日不醒、梁老爺子一日在世,假以時日,梁徑必定會成為整個家族的中心。

“哦。”時舒脫了鞋上床,小心挨近,抱住梁徑左臂,摸了好幾下,十分珍惜的樣子。

梁徑被他摸得又有點忍不住笑。這種感受太磨人。心軟又疼痛,疼痛又甜蜜。

好不容易忍下,梁徑擡起左手去摸時舒臉。

即使閉著眼睛,梁徑也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眉毛微微皺著,嘴唇也會抿起來一點點,眼睫在他的觸碰下顫了顫,很快,時舒手心就貼上他的手腕,輕輕握了下,但沒拿下他亂摸的手,嘴唇很快地張合:“幹嘛......”

“感覺你好乖。”

梁徑說:“時舒,不要擔心,會沒事的。”

時舒不吭聲。

梁徑嘆氣:“你這樣我不適應,太乖了。小乖的名字給你好不好?以後小乖就叫時舒了。”

時舒被逗得笑了下:“你問小乖同意嗎。”

“管它呢。”

時舒又笑,沒立即開口,好一會,才用走神似的語氣說:“小乖要氣死了......”

梁徑卻沒再說什麽。

其實他心裏很明白,這一遭,對時舒來說,幾乎就是毀滅性的。他無法衡量這件事對時舒的影響,但他很擔心時舒會留下陰影。

“老婆......”不知道為什麽,再次開口,梁徑就這幅樣子了。

時舒沒好氣,覺得他不說正經話,只會叫來叫去,有點敷衍道:“幹嘛啊。”

“爺爺沒打算讓媽媽過來。”梁徑老實了下,擺正語氣:“等爸爸情況穩定些,他打算讓爸爸回江州省人醫治療。”

時舒擡起頭,“啊。”

梁徑低頭,瞧著臂彎裏的時舒,手上又癢,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去捏他耳朵,捏上手的時候語氣柔和許多:“這邊四五六月的天氣一會冷一會熱的,爺爺擔心媽媽過來的身體適應不了......”

“可是阿姨肯定不會放心等那麽久,她也要來看看你吧。”

“所以還在商量。或者下周來一趟,然後跟爸爸一起回去。”

一周後,和時舒料想的一樣,丁雪果然冒著雨夾雪來了英國。

四月中旬的D市,乍暖還寒,丁雪穿一身黑色大衣,整個人瘦了一圈。她的肩頭薄薄一層雪碎。隔著異鄉的風雨,她看到滿頭白發的梁老爺子,開口剛叫了聲“爸”,滿臉淚水就和雨雪一起落了下來。

那會時舒跟著一起去接的人。路上丁雪不像往常一樣和他輕聲細語、言笑溫柔地說話。時舒其實都明白。丁雪緊緊握著他的手,好像在握著這世間唯一的熱度。

只不過這一趟丁雪沒有待太久。

因為到的當晚,看見病床上只有儀器在提示生命體征的梁坤,她就生了一場高燒。

氣候突變,情緒反覆,眼下又經了大波折,來勢洶洶的高燒讓丁雪整個人奄奄一息。

梁徑得到消息的時候,楞怔了好久。他躺在病床上,幾乎忍不住想這場事故到底會給他帶來什麽結果。

時舒更是一刻不敢離開他身邊。情況兇險的那幾晚,他整晚整晚陪著梁徑。眼淚已經在上一輪風雨裏幹涸了,這一輪好像身心都在坍圮。

他變得越來越沈默,整個人好像在慢慢脫胎換骨。回到學校參加小組會議,也不像平時那麽活潑,話一下少了。萊維知道他在傷心,課餘時間會和他聊聊。幾個相熟的同學坐在陽光燦爛的草坪上打鬧,時舒偶爾參與,多數時候,他都在望著草坪發呆,要不就是漫無目的地翻閱手邊的會議記錄,一點點一點點地給自己整理思緒。

他性格裏的一些無憂無慮的明媚和天真隨著這場人生事故漸漸沈穩。只有在特定的場合和特定的人的陪伴下,柔軟地呈現,令梁徑無比心動。他總是呵護他的,時舒身上一分一毫的變化,他都是最先感知的。所以當他再長大些,二十八九歲的時候,再回頭看這場發生在二十出頭的人生巨變,最珍惜的還是那個小心翼翼在自己身邊躺下,說不要他骨灰的人。只不過那個時候,事情又發生了一點變化。梁徑怎麽也想不到,年近三十,居然在時舒身上完整體會了一把時其峰的心態——當然,他是不會對時舒做什麽父慈子孝的事的,他再呵護他,也有的是辦法。

好在這邊醫療跟得及時,丁雪身體恢覆了過來。等醫生那裏確認梁坤情況穩定,梁老爺子當即就讓丁雪一起跟著回國。

他年紀大了,主心骨一樣坐鎮到這個時候,已經十分令人敬佩。

之後近兩個月,梁家在英國乃至整個歐洲的大小業務都被梁老爺子一一接手、過問。他的一生都在為這個家族鋪路,眼下更是殫精竭慮、步步籌謀。梁徑出院之後,慢慢跟在他身邊出席各種會議和社交。一如幼年。只不過,小的時候,祖父教他知書識禮、進退有據,現在長大了,祖父手把手教他人前處事的玲瓏與機巧,也讓他谙熟人後波雲詭譎的城府與心機。

五月底,聞京來了英國。

雖然之前說好了,但當聞京堂而皇之拖著行李登門要求入住的時候,梁徑確認了兩遍。

“住我家?”梁徑被時舒推進洗手間,再晚一秒,估計語氣就暴露了。

聞京坐沙發上津津有味翻著時舒的游戲手稿。

六月份的制作人大賽近在眼前。雖然參賽作品兩周前已經提交,但這段時間時舒還是很忙的。聞京啃著冰箱裏剛拿出來的蘋果,頭也不擡,因為天然的兄弟情,自動忽略梁徑語氣,慷慨道:“隊裏沒比賽就過來照顧你啊,不用謝啊。”

梁徑扭頭,難以置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你照顧——我都好了,我還有老婆——”

時舒紅著臉指他:“給我進去。”

他右手還打著石膏,胸腹間的固定帶雖然已經拆除,但很多劇烈運動還是不能做,得再養養。

時舒盯著梁徑左手推門的動作,有點懷疑梁徑是不是有點想拆下石膏朝聞京扔過去......

聞京擡頭,十分不解:“我懂啊。我又不是十八歲。我肯定不會再和你們擠一張床。”說著熟門熟路走向靠近玄關的一間客臥,自己往門上敲了敲,“來的時候我問了,你媽說家裏有空房間——時舒之前還邀請原曦過來住呢,怎麽我就不能住了?”

隔著一扇門,梁徑按下放水的水龍頭,大聲:“那你看原曦說要住了嗎?!”

時舒摁下梁徑的頭,往他頭上澆水,壓低聲音:“好了......”

聞京不知道他哪裏來的火氣,雖然是病人......他也超大聲:“時舒不是最近挺忙的?還要參加什麽比賽,我這一趟雪中送炭好嗎?!這麽及時!你不要太見色忘恩!”

說完,時舒笑得不行。

梁徑不吭聲了。

時舒最近確實很忙,但要是聞京知道梁徑已經一個多月沒好好親過他老婆了,估計也就能理解他的火氣。

泡沫一點點揉滿頭發,時舒好笑:“下周我不在家,正好他過來看一下你。”

梁徑伸出左手去摟時舒腰,依依不舍:“老婆。”

手心裏的泡沫充盈又飽滿,時舒一邊給他洗頭,一邊說:“梁徑,你頭發好多......”說著,他兩手攏起頭發,“真的好多。”

梁徑無語,垂眼看到小乖不知什麽時候踱步來到腳邊,正仰頭打量著他,藍色貓眼帶著幾分戲謔,似乎對梁徑被泡沫凹起來的發型十分感興趣。

“你才發現?”梁徑小聲。

“發現什麽?”水龍頭打開,時舒試了下水溫,輕柔地澆上梁徑頭發。

“我頭發多。”梁徑摟著時舒腰,手一點都不規矩,往他衣擺裏鉆,指尖來回撫摸細膩光潔的肌膚,開口:“以前沒抓過?”

頭上搓揉的動作一頓。

時舒深吸口氣,滿臉通紅地握緊水龍頭,咬牙:“梁徑。”

梁徑語氣老實:“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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