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關燈
第101章

隔著一扇門,能聽到小乖起夜的動靜,它睡飽了一覺,發出咕嚕咕嚕和喵嗚喵嗚的愜意聲響。整個客廳都是它的領地。它會在玄關轉一圈,檢查小情侶入戶的情況,然後去沙發巡視,順便做下拉伸。

時舒也睡了一覺,醒來還是覺得腦子有些不舒服,暈乎乎的。

肚子也有點餓。

這一天簡直筋疲力盡。

下午博物館逛了兩個多小時,晚飯遭遇大事故,等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性,小組會議都結束了,之後車裏受了驚嚇,到家就被收拾得一幹二凈。

時舒睜開眼望著微微拂動的窗簾,饑餓感讓他的腦子逐漸清明。

梁徑從背後抱著他,呼吸就在他的頸側。

時舒轉過身。

青年的眉眼深刻明晰。

時舒想起十八歲的某個夏夜,他也是這麽在黑暗中凝視梁徑。

那個時候,他們剛在一起。可能還沒滿一周。

愛情初來乍到,每分每秒都是奇妙的。

安溪的那個暑假,是他生命裏最美好的時光。只要想起來,陽光就永遠燦爛,榕樹就永遠蔥郁,安溪的四屏山永遠熱鬧非凡。

坐在樹下的少年和拉著他一步步下山的少年重疊在一起,他們相依相伴,每一步都爛漫。

現在,少年期的甜蜜悸動暈成記憶的底色,彼此間的關系伴隨著異鄉求學、脫離熟悉的生活環境,進入新的階段。

他們也需要一段更成熟、更堅韌的感情。

梁徑的呼吸忽然很重。他似乎陷入一場深夢, 眉宇緊皺。

時舒擡頭親了親梁徑眉間,情況並沒有好轉。

吻接著往下,落在梁徑的鼻梁和鼻尖,最後,停在梁徑嘴唇上。

呼吸交錯。

忽然,梁徑伸手抱住時舒,睜了睜雙眼,一閃而過的瞳仁深處顯出幾分驚慌和無措,他看著時舒,又好像沒有在看他。

“做夢了?”時舒輕聲。他伸手摸了摸梁徑面頰,發現他在細微地發抖。

這是很少見的。

時舒想起十八歲在三亞的那個午夜,他伸手摟住梁徑,埋進他寬闊的胸膛,小聲:“你不要害怕,我真的沒事......”

梁徑閉著眼,沒說話。

他還沒清醒。

確實做夢了——梁徑也知道自己在夢裏。因為這個夢太遙遠,遙遠到他一踏進,就知道彼身非此身。

夢境裏,烈日炎炎。刺眼的陽光讓人頭都擡不了。

他背著書包跟在時舒後面,心頭踟躇,不是很敢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應該是小學,二年級?

肯定不超過三年級——知道自己做夢的梁徑在夢裏慢慢想。

“......吵架啦?”

方安虞扭頭飛快瞥了眼梁徑,又轉過去湊時舒耳邊。

時舒點頭:“他不要我的手表。”

聞言,方安虞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那裏用圓珠筆畫了一只藍色的小兔子手表。小兔子很有意思,全身線條沒一處是流暢的,彎彎扭扭,圓圓的表盤就在它肚子裏,一頭一尾兩條橫杠,權當表帶。

時舒還給好朋友方安虞的表帶做了特別設計,寫了方安虞的名字。只是“虞”字太長,方安虞手太細,三個字寫了三分之二,兩條表帶就用完了。

“為什麽不要啊?”方安虞戳了戳小兔子肚子,“你畫得這麽好......”

他這話不是假話——就看“好”怎麽定義了。

如果就尋常人對於手表的認知來說,時舒畫的並不能稱得上“好”。但在一年級小朋友的認知裏,一個裝在兔子肚子裏,或者被小蜜蜂背在背上的手表,簡直頂呱呱。

他們走在樹蔭下,清一色的明黃小書包,人群裏、車流裏,十分亮眼。

陽光一閃一閃錯落在他們的發頂。周遭有很細小的風,是溫差帶來的。

一旁綠化帶上,綠油油的灌木十分茂盛。太陽花躲在板正的枝葉下,紅粉晶瑩的花骨朵沒精打采地垂著腦袋。

陽光燦爛的幼年夢境裏,梁徑感覺到自己的糾結——其實他很能理解那個時候的自己。

當時舒“親自”找來,問要不要手表的時候,梁徑十分快樂。他覺得自己對時舒而言是特別的。但下一秒,他就得知,整個班裏,已經有一半的同學擁有了“時舒牌手表”。現在,口碑打響,據說方安虞已經開始著手做號碼牌,每天只給六個小朋友畫——因為上午下午加起來一共六個課間,中午的時間要吃飯睡覺。

於是,梁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而且,他很生氣。

時舒不明白他為什麽拒絕。他以為梁徑看不上自己畫的。為此,他還給梁徑做了“市場調研”。從聞京手上開始,那是一只奇醜無比的恐龍,不過作為試驗品,已經能讓人知道是恐龍而不是別的什麽了。到了原曦手上,小蜜蜂手表已經有了蜜蜂黑黃相間的紋路——時舒專門借黑筆描了好久。之後幾位同學手上,能看到時舒愈漸熟練的筆觸,想象力也更豐富了些。到了方安虞,就是一個小兔子的“定制”。

“不錯吧?”時舒笑瞇瞇:“要不要我給你畫一個?”

梁徑只看了一眼就不看了——越看越心塞。

“不要。”他說,然後轉身坐回自己座位。

兩個人開始冷戰。

夢境裏的梁徑察覺今天是冷戰的第三天。他其實早就忘了這段記憶,也不知道後來他們是怎麽和好的。

他想慫恿幼年的自己主動上前求和。畢竟他十分想看看幼年時舒的正面——從他進入夢境開始,小時舒始終一個圓滾滾後腦勺對著自己,烏黑蓬松的頭發,陽光下可愛極了。

也許是意念產生了作用,他感覺夢境開始顛倒,就在他以為翻個個就能面向時舒的時候,意外發生了。一輛車忽然從顛倒的夢境裏冒出來,直直朝時舒撞去。時舒發出痛苦尖銳的叫喊。明黃色的書包很快被鮮血浸透。一瞬間,梁徑覺得自己心跳都停了。就在他準備做些什麽的時候,夢境再度變幻。烈日炎炎、陽光充裕的夏日倏忽不見,他一個人站在漆黑一團的夢裏,耳邊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

驚懼還未在他的腦海平覆,又一個恐怖念想竄了進來,一遍遍告訴他——不是水聲,不是水聲,不是水聲......

那是什麽......

梁徑受不了了,他不想再面對任何有關時舒受傷流血的夢,他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像是從沼澤裏掙脫。

梁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時舒也在看著他,問他是不是“做夢了”。他想說什麽,他還想去親他的嘴唇,但是沼澤很快又拖他下去。

這一回,夢境變得奇異。

好像潛意識急於擺脫上一個夢境的痛苦,這會,梁徑低著頭,看見時舒從他上衣左側的口袋探出腦袋瞧他,開口:“老公?”

梁徑呆滯。

——如果說,夢境能展現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當然也會暴露一個人無比渴求的欲望和念想。

好一會,不知道是在適應縮小版的時舒,還是在體會“老公”這兩個字出現在夢裏的合理性,梁徑在夢裏足足傻了一分多鐘。這一分多鐘,他一邊告訴自己是做夢,一邊又忍不住去瞧時舒,他盯著他,眼都直了。

但很快,梁徑就接受了這一切——更接受了時舒叫他“老公”。

口袋裝著的時舒和剛才睜開眼看到的那只時舒一模一樣,成年的模樣,眉眼清俊又漂亮。就是不知道縮小了多少倍。

縮小版的時舒兩手撐在口袋邊緣,仰頭瞧他,也是一副很好奇的樣子。

梁徑好笑,很想伸手摸摸還沒他拇指大的時舒——把玩幾下那是最好的了。揉揉他、搓搓他,讓他瞎跑,讓他不聽話。

最好搓得他嗷嗷叫。

可指腹剛碰到,時舒就被他戳得後仰、摔倒在了口袋深處:“哎呀——”

摔得不輕,時舒在口袋裏一邊哭一邊罵他。

梁徑意識到,自己一丁點的力道就會讓時舒受傷。

所幸口袋很軟,時舒只痛了一會屁股。

等他再次成功露出來,是梁徑脫下上衣,輕輕抖落。

時舒滾了出來,滾得頭暈眼花,出來的時候哇哇大叫:“地震了!你輕一點啊......”

梁徑十分無措,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待他。

時舒趴著緩了好久,他看上去暈得不輕。

這段時間,梁徑想伸手碰碰時舒又擔心自己控制不好力道,再次傷害他。於是,他只是很專註地看著他,看著他揉太陽穴、看著他閉眼休息、看著他委屈地翻身......

他擁有他,卻無法觸碰他。

他的觸碰只會傷害他。

這個夢境持續的時間梁徑並不清楚。

等他睜開眼,天已經是蒙蒙亮的狀態了。

他的懷裏沒有人。

浴室裏傳來水聲。

梁徑起身下床去浴室。他做了一晚上顛倒驚嚇又離奇的夢,這個時候盯著鏡子裏低頭刷牙的時舒,神色都是陰郁的。

時舒擡頭,對突然出現在鏡子裏的人並不意外。

氣氛變得拉扯。

手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時舒並不想理他,他轉身從梁徑身側繞出去。

哪想梁徑一把將人抱住,垂頭抵在時舒肩上,委屈至極的語氣:“老婆......”

這個稱呼第一次出現在他們之間,來得過於突兀,以至於時舒一入耳就腳底打滑。

梁徑眼疾手快將人撈住。

“怎麽了?”

他急得低頭去看他的腳,以為昨天哪裏又不小心弄傷了。

時舒耳朵紅紅:“你叫我什麽?”說這話的時候,他整個人被梁徑壓著。

剛起床沒什麽頭腦又受了驚嚇的梁徑真是不客氣,重量幾乎全擱在了時舒身上。

他躬著身子,推著時舒往床邊走。

“老婆。”梁徑閉著眼說。

時舒:“......”

時舒被他壓在床上,沒好氣:“你還記得你昨天幹了什麽嗎?”

梁徑點點頭,語氣誠懇:“知道。”

時舒咬牙:“說。”

梁徑一下一下啄吻時舒後頸和耳側,很迷戀的樣子:“捆了老婆。”

時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