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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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洗好澡, 時舒趴床上寫作文,偶爾在群裏和方安虞幾個聊天。

聞京拉了個七夕顯雲寺一起玩的群,說到時候去接同班的唐盈、魏佳佳還有他的籃球好哥們何爍。他們高二都在文科三。過了會,原曦拉陸菲寧進群。陸菲寧這會已經到了安溪,住在鎮上,準備這幾天先逛逛。

大家進群無一例外互相問暑假作業進度。

唐盈和魏佳佳做得差不多了。陸菲寧高冷至極,說自己一個字沒動。聞京一看立馬來勁,說我也沒有!方安虞和原曦同時回他:人家是陸菲寧。你是誰?聞京梗住,發了個“告辭、火速逃離”的表情包。時舒握著手機笑得在床上翻了兩下身。

三心二意寫作文的時候,方安虞戳了時舒私聊。

方安虞:“我不想去了......作業做不完......”

群裏學霸匯聚的形勢讓他頓感焦慮。

時舒咬著筆桿,捧著手機回他:“你還有多少啊......”

方安虞回得很快:“主要補習班的我還沒動。本來說好上完補習班再回安溪,我說我可以帶回來做,我媽才放行的......這下死翹翹了......”

時舒看著聊天界面上的“正在輸入中”,可好一會都沒等到方安虞再回。他就把手機放一邊,打算先寫作文。

快寫完的時候,方安虞發來一條:“聞京說我可以帶作業去做。”

接著,他又說:“我覺得可以。你覺得呢?”

時舒:“......”

這就像年級倒數五十指揮年級前五十——關鍵年級前五十還信了。

後頸一熱,梁徑在床邊坐下,他身上帶著剛洗完澡的潮濕和熱氣,看了眼時舒差個結尾升華的作文練習,問他:“怎麽了?”

時舒扭頭把手機界面上的聊天給他看,無語:“方安虞居然信聞京的話!”

梁徑沒怎麽看,松開摩挲時舒後頸的手,擦了擦頭發,笑:“這不很正常。”

方安虞催時舒回他, 發來好幾個撓頭表情包。

時舒想了想, 回道:“你覺得行就行。”

方安虞感覺到一絲糊弄:“真的?”

時舒嘆氣:“真的。兄弟。”

方安虞發來一個撒花慶祝的表情包。

時舒:“[敲鑼打鼓.gif]”

聊天告一段落, 時舒往上翻了翻記錄,莫名覺得他和方安虞的友情有丟丟塑料。

忽然,梁徑擱床頭櫃的手機震動兩下,亮起的屏幕顯示一封郵件進入。他放下手裏的毛巾,拿起手機查看郵件。

時舒見他半躺上床,就把厚厚一本作業本挪到梁徑堅實腰腹上,擡頭叫他:“梁徑。”

“嗯。”

梁徑凝神查看郵件裏密密麻麻的申請資料表和相關專業考試的筆試面試截止日期。

“你作文都寫完了?”時舒一邊寫一邊問他。

“嗯。”

“哦。”時舒點點頭,不說話了,埋頭寫作文最後兩段。

梁徑讀完郵件,準備起身去拿對面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回郵件,但時舒跟隨地占窩的小貓一樣,這會很認真地趴他身上寫作文。

其實有點撒嬌意味。

梁徑不是不知道。

剛才親到最後,時舒摟著他不讓他走,也不說話,埋在他的肩窩,安靜了好長時間。後來梁徑抱著他翻了個身,他就更往梁徑懷裏鉆。像個怕生的小動物,四處尋找能讓自己安心的所在。

梁徑習慣了時舒平時驕橫鬧人的模樣,忽然這個樣子,倒讓他一時之間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他一會摟摟他的腰,一會低頭親親他的頭發,一會又被要求叫“寶寶”。雖然時舒在他懷裏,沒擡頭,沒看他,梁徑在叫的時候還是臉熱了。

梁徑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對這個稱呼格外害羞。他叫了十幾年的“時舒”,有時候也會叫他“笨蛋”,但“寶寶”這兩個字意義完全不同。

是一種喜愛到無以覆加的程度。

他將這種喜愛宣之於口,一瞬間好像也被這直白到底的情愫感染。

其實等梁徑再長大些,他就明白這個時候很適合和纏著他叫“寶寶”的時舒做點別的什麽。十八歲的梁徑好像開竅了,但也只開了一半。

窗外風聲小了些,不知道這場仲夏雷雨什麽時候來。

時舒寫到結尾關鍵處,神情乍看還挺像回事。梁徑打算先不動,等時舒寫完再說,就用手機回了遠在倫敦的堂叔。

“你說我最後一句用古詩結尾是不是更好一點?我前面舉了三個例子......”

時舒往回翻了一頁,去看作文題目,念了念:“它說‘自選角度’、‘自定立意’......其實也沒什麽角度......就是保持樂觀唄......梁徑......保持樂觀有什麽詩?”

梁徑:“......”

“啊。”見梁徑不回他,時舒幹脆腦袋磕作業本上,偏頭往上瞧梁徑。

梁徑伸手捂住他望著自己的眼睛,沒好氣:“自己想。”

時舒笑,眼前溫溫熱熱的,光線沒有全部遮蔽,梁徑掌心還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清爽。

“你手好香。”說著,他使勁嗅了嗅鼻子。

梁徑放下回了一半的郵件,註視趴在自己身上沒完沒了撒嬌的時舒。

嘴唇還是很紅。因為笑著嗅他的手,嘴巴微微嘟起,唇角的弧度柔軟又可愛。他還在說話,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梁徑已經走神了,他看著時舒,慢慢覺得屋子有些不通氣。

老宅本就陰涼,空調的度數調得不是很低。但也許因為起風,空氣變得幹燥,屋子裏濕度減少,那種悶悶的感覺就上來了。

“......你什麽時候寫完作文的?我記得剛回安溪那陣你這本和我一樣啊......梁徑,你背著我學習......”時舒語氣帶笑,腦袋斜枕在梁徑腰腹,整個上半身貼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梁徑說著話。心思也不知道在哪裏。作文還差最後一句,他渾身有種快要完成任務的慵懶和愜意。

“你還記得上回在聞京家樓下嗎?他就是這麽說我們的......是不是很好玩——”

半途語音戛然而止。時舒感覺到了。

梁徑的手依然捂著他眼睛,他不知道梁徑此刻的神情,但能想象到。時舒對著他的掌心眨了眨眼,頓了幾秒,抱著自己的作業本緩緩往後挪了挪,然後動作極其迅速地想要往床邊溜——被梁徑一把抓住手腕。

悶雷一陣接著一陣。閃電雪亮耀眼,房間裏不知什麽時候關了燈,昏暗的場景裏只有那倏忽幾秒的清晰。

梁徑仰頭閉著眼,喉結起伏得厲害,他還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只是身形稍稍緊繃。好一會,時舒爬上來,靠在他身上,他出了些汗,臉上也汗津津的。梁徑抽了幾張紙巾擱在他嘴邊。時舒只吐出來一點,小聲咕噥:“太深了......都吃掉了......”梁徑看著他似抱怨似撒嬌的神情,腦子裏根本想不了任何。

起先只是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在窗戶上,看著有些三心二意。漸漸地,雨聲淅瀝,蘊蓄的雨勢層層疊疊傾倒,窗玻璃上很快雨痕連片。

作文最後一句點題的詩還是沒想出來。時舒靠在梁徑懷裏,看著自己寫得馬馬虎虎的作文練習,打了個哈欠就放到了一邊。

他睡得很快。梁徑把人安頓好,坐去書桌前繼續回郵件。

堂叔梁基得知他要來英國求學,十分殷勤,在眾多名校裏給他挑選了最優的專業。在梁徑表達想往醫學生物方面發展的時候,梁基遲疑了好幾天,最後又發來郵件問他是不是真的確定了?感覺下一步就要把“和老爺子商量了嗎”直接問出來了。

剛剛收到的郵件還是沒有涉及任何生物或者醫學相關的材料,反倒是商科專業偏多。相較之下,梁基給時舒的專業建議則顯得五花八門,凡是和游戲沾點邊的,都被梁基拿來提供選擇。

梁徑坐在電腦前,屋子裏沒開燈,屏幕折射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面容上。

雨聲再度大了些。

時舒翻了個身。

過了會,梁徑合上電腦,仰頭靠上椅背。

梁基這幾次的郵件內容,從行文表述來看,中間明顯詢問過梁老爺子,而梁老爺子也肯定給了明確答覆......

忽地,一絲尖銳破響夾雜在嘈雜雨聲裏傳到二樓。

梁徑睜開眼,凝神細聽。過了會,他起身下樓。

廊下暴雨已經連成線。

空氣十分潮濕。

桂樹葉子打落一地。池面劈裏啪啦,灰褐色的假山石籠罩在暗夜裏,看著有些陰森。

梁老爺子蹲在堂屋前,收拾不小心打翻的碗碟。身形本就枯臒,這會蹲著,外面風雨累加,老人家的背影看上去有一種風燭殘年的蕭索。

“爺爺!”

梁徑沒有從廊下繞去,他飛快穿過大雨瓢潑的中庭跑到堂屋,扶梁老爺子起來。

梁老爺子沒作聲,任由孫子把自己安頓在一旁的座椅上。他兩手撐著膝蓋垂目註視梁徑有條不紊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老人家的年歲體現在愈漸幹枯的外表上,也展現在幽微深邃的渾濁瞳孔裏。

是冷了的魚湯。

估計之前囑咐吳爺送菠菜豆腐湯給老爺子,老爺子還是沒及時喝,這會已經涼透了。

屋子裏水汽重,梁徑收拾了一半,扭頭對梁老爺子說:“爺爺,回屋吧。我待會給您端點熱的。”

梁老爺子佝僂著背,擺擺手,盯著他還是沒說話。

光線從廊下地燈裏照射出來,被雨霧暈染,雪片似的晶亮。

比起傍晚那會在書房訓斥梁坤時的犀利,老爺子此時的目光十分疲憊。

“倒是能忍......”

半晌,梁老爺子輕輕笑出聲。語氣說不出什麽意味,聽著倒有點誇梁徑的意思。

梁徑手上動作微頓,看著面前碎瓷橫斷的截面,沒說話。

“梁基和我說了。你們要一起去國外。”

是確定的語氣。

梁徑還是沒說話,他背對梁老爺子,敏銳地去捕捉老人家話裏可能包含的否定性態度。

地上很快收拾幹凈。

吳爺撐著傘從廊下快步過來,說已經讓廚房再熱了。

梁徑接過吳爺遞來的毛巾,站著擦了擦手,擡眼看向梁老爺子。

梁老爺子站起來,拿起靠著椅子的拐杖,轉身一步步往書房走。

梁徑跟上。

書房的陳設幾十年如一日。

梁徑進門後站著的地方,和他幼時站著的位置一樣。

“你從小就穩重......”

梁老爺子很慢地坐下。

“時舒待在你身邊,我想彼此有個陪伴......你陪伴他也好,他陪伴你也好,從小的感情,知根知底,長大了也有照應......你爺爺我就是這麽想的。”

梁老爺子說完,嘆了很長一口氣。他這一天下來,已經心力交瘁,這個時候,每一句話都好像從他肺部抽出,疲憊又疼痛。

他首先不能理解,其次就更談不上讚同——但是他看著梁徑,知道他比他父親還要固執。

梁坤尚且還會在某些事情上陽奉陰違,維持表面的和諧。

梁徑卻不。

——他甚至懶得做樣子。他比他老子更有底氣,也更有打算。

梁老爺子松弛下肩背,閉目不語。

小的時候,他教他讀書。小家夥學校上完ABCD,回來跟他念“知之為知之”。捧著書本念的時候,被時舒帶得搖頭晃腦,吊兒郎當,十分沒規矩,但他也沒說什麽,覺得小孫子可愛,其餘也就罷了。後來他給他們講《孫子》裏的“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梁徑倒是聽得認真,聽完問自己爺爺:“謀不定就不動了嗎?”時舒叭叭插嘴:“對啊!梁徑,書上就是這麽說的,你——”梁老爺子目光一頓,重重瞧了眼時舒,眸色嚴厲。時舒嚇得不敢說話,小臉煞白,扶著桌角的手緊緊攥著,頭低得不能再低。

那個時候,梁老爺子第一次被自己孫子不滿和質疑。

梁徑盯著自己爺爺,相似的眉眼,神似的表情,語氣也很重:“時舒沒說錯啊。他說的字面意思。爺爺你為什麽瞪他!不是說‘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嗎?爺爺你要是不滿可以直接說出來,不要瞪時舒,也不要嚇他。”

好家夥——梁老爺子屬實沒料到居然被自己孫子給了一記回馬槍,他坐在桌前,也楞住了,好一會不知道說什麽。

外面暴雨如註,雨聲滂沱。

書房隔絕不了聲音,但依舊顯得沈寂。

梁老爺子想起這段往事,不由呵呵樂了幾聲。

他的孫子剛懂事那會就為了時舒和他發火,丟掉體面良好的教養,語出刻薄。十幾年下來,梁老爺子覺得梁徑只會愈加知道如何“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

梁徑從始至終都沒說話。

他看著餘光裏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想起很小的時候,他被罰站,也是在這個位置。

梁老爺子高大嚴厲,丟下一句想不出就不許吃飯後走了。他被關在偌大的、到了晚上黑漆漆沒有一點光亮的書房裏,有點害怕,也有點難過。時舒扒在門縫小聲叫他的時候,他還在走神想著墻上奶奶留下的畫應該會保護他。

“梁徑,你餓不餓?”他一邊這麽問他,一邊小心翼翼推門進來。過於小心了,以至於他推門的動作都一下三扭頭。

梁徑回頭看著躬著背兩手兜著懷裏一團東西朝他躡手躡腳走來的時舒,有點想笑。其實他一點都不餓,而且梁老爺子也不會真的餓著他。就只有時舒,覺得他到點沒吃飯肯定下秒就餓得肚子呱呱叫。

到了面前,時舒做賊似的拿出捧在懷裏的一包香蕉松餅,擡頭一雙眼晶晶亮,十分真誠地看著他,眼底笑意十足:“厲害吧?蓉姑姑給我做的!我說要給你,她還多做了兩張,都給你吃好不好?我吃飽了!”

梁徑想起很久以前在梁家廚房幫忙的蓉姑姑。是位很溫柔的長輩,特別喜歡時舒。只要時舒去廚房、只要她在廚房,時舒就不會空著手出來。只是後來她的女兒嫁去了外地,她也跟著去了。

梁徑忘記那個時候自己對時舒說了什麽,只記得一口氣吃完六張餅快要撐爆的胃。

但是時舒很開心,歪頭笑瞇瞇瞧他,覺得能在發怒的梁老爺子眼皮子底下偷偷餵飽梁徑,簡直是天大的不可思議。

只是第二天的早餐飯桌上,梁老爺子忽然指著一碟松餅問梁徑,還想吃嗎?

“啪嗒”一聲,時舒嚇得手裏剛剝好的雞蛋掉進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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