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第69章

吳爺帶回來的那簍青魚分量還是很足的。

端上桌的時候, 魚頭燉湯、魚身香煎,魚尾紅燒,奶白銀黃番茄紅, 遠遠瞧著就十分好看。

時舒和方安虞撐著桌沿俯身湊近去聞,下秒動作一致拿碗拿勺,然後頻率一致盛湯舀湯。

原曦喜歡吃紅燒的,她坐著夾了筷醬汁馥郁、肉質細嫩的魚肉,小心擱在顆粒分明的白米飯上,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給她爸媽發了過去。

梁徑和聞京沒什麽特別隆重的儀式感, 圍觀了下其餘三位, 對視一眼,打算先吃點素的。

“你們下午去種荷花了?”

時舒一口氣喝完整碗魚湯,心滿意足,偏頭瞧喝了一半往碗裏添米飯的方安虞。

下午收到原曦發來的信息,說去姥爺家種荷花。時舒還挺心動的——往常這種事根本不會少了他。但是梁徑一直沒答應早上叫他起床,他磨不動,想想算了,求人不如求鬧鐘。拿出手機要定鬧鐘的時候,梁徑又忽然答應他了,氣得時舒轉身跟他在床上手腳互搏半小時。

方安虞拌了拌魚湯泡飯,點頭:“嗯。姥爺買了一大包種子。但是要先開口,然後擱水裏等它長芽。我們下午就過去幫著開口了......蓮子也吃了——”

忽然,前院傳來不小的動靜,類似車門被人用力關上。

五人組齊齊扭頭張望。

沒一會,吳爺抱著好幾大疊文件袋出現在廊下,行色匆匆往書房去。

西邊屋檐外, 夜色遼闊, 餘暉還未落下。月亮卻已經高高升了起來。

一身長衫的梁老爺子杵著拐杖從廊下走來。

他身形消瘦,腳步卻很重,拐杖一下一下頓著地。

拐過回廊的時候,老爺子冷峻的面色被堂屋清冷雪白的光線一照,隱隱透出幾分不怒自威的深重氣勢。

梁坤和聞康隔了幾步跟在老爺子身後。

兩人俱是西裝革履,神情不知怎麽都有些沈默。這會沒有外人,梁坤的表情更加陰郁。

回廊頂上間隔的木架落下一道道陰影,三個人走得都很快,光影斑駁的間隙裏,透出些許劍拔弩張的嚴肅氛圍。

五人組圍桌吃飯,這會通通轉過身圍觀三位長輩沿著連廊繞過中庭去了最裏面的梁老爺子的書房。

中途,聞康瞥見一個勁瞧他、二楞子似的聞京,眼鋒一凜,朝他狠狠瞪去。

聞京嚇了一跳,趕緊坐回去,不敢再看。

片刻,長輩們都進了書房,書房門也關上,聞京小聲不解:“我爸瞪我幹嘛?我今天沒幹嘛吧?好好訓練了啊......學校開回來的時候還幫小姑送了趟貨......”他語氣委屈,又有點害怕。

方安虞收回視線繼續吃又鮮又濃的湯泡飯,聞言隨意道:“習慣了吧。”

聞京傻住:“”

“噗——哈哈哈......”原曦第一個笑出聲。

緊接著,大家都笑出聲。

梁徑握著筷子,垂眼看著碗裏,沒作聲,笑得肩膀抖了抖。

原曦邊笑邊看一臉“難道不是這樣?”的方安虞和完全不知作何表情的聞京。

時舒卻有些安靜,他剛開始笑得有些勉強,餘光裏和梁徑明朗的笑容對上,就笑得開了些。

自從上回梁老爺子對他虛晃一槍後,那件事一直懸在他心頭。這些日子梁老爺子一直沒回來,他過得還算快活,但不是真正的快樂,心裏老是有事......

眼下梁老爺子殺氣騰騰地回來,時舒見了只會更畏懼。

梁徑知道他在想什麽,沒握筷子的手摸了摸時舒耳朵,有點涼,但是很軟,他湊過去小聲:“明天要不要跑步?”

時舒楞了下,偏頭瞧他。

梁徑笑:“我叫你好不好?”

時舒回神,想起一小時前床上的那番“鬥爭”,輕輕哼了聲,不說話,但情緒明顯舒緩許多。

另一邊,被方安虞“解答”的聞京好半晌無語,可回過味來也覺得是這個意思,嘆氣道:“我爸每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瞪我,然後問我‘最近又幹了什麽好事?來來,讓你老子出口氣......’”

他話還沒說完,又是一陣熱鬧嬉笑。

少年笑聲朗朗,傳到書房。

吳爺走到門邊聽了聽,笑意在臉上一閃而過,只是身後氣氛凝重,放下文件後他悄聲開門出去。

書房門關上的時候,梁老爺子正往茶杯裏倒水。

水聲淅瀝片刻,老人家放下茶壺端起茶杯,取來面前一疊文件,拇指食指撚著頁角翻看,全程沒給坐在下方的梁坤和聞康一點眼色。

梁坤註視自己已近耄耋之年的父親,心頭有一瞬的內疚,但想起這幾日來的種種被掣肘、被耳提面命,他臉色倏地又變得極差,眉宇攏起,低垂的視線越來越陰沈。

聞康註意到梁坤情緒不穩定,手肘微擡,拿起桌上的小茶壺,給他也倒了杯水。

“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聞康擱下茶壺的下秒,安靜得有些詭異的書房傳來梁老爺子低沈的嗓音。

“不要給我來那套父慈子孝,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對我不滿——現在......呵。估計巴不得我死。”

老人家這話說得重,聞康立馬站起來打哈哈:“老師,梁總哪裏——”

梁老爺子看也沒看他,擡手制止,闃黑精深的渾濁眸子盯緊坐在離他老遠的位置上的梁坤,語氣輕蔑:“從梁徑上小學開始,你就蠢蠢欲動。那年除夕路上碰到姓孫的,他給你灌了點湯,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要不是後來說到讓梁徑和孫音音結親,丁雪不同意,你是不是就已經想著把你兒子賣了?!”

話音未落,梁坤霍然站起,轉身就要朝外走。

“你給我站住!”

梁老爺子也猛地起身,厲聲呵斥。

梁老爺子嘴裏說的這件陳年往事,當年聞康也在現場,知道實際情況沒那麽嚴重,左右不過是飯桌上的虛與委蛇,根本沒人當真。況且,丁雪也是明確拒絕的。

聞康前後看看,再次硬著頭皮在梁家父子倆之間圓場:“老師,您知道的,就是玩笑......而且梁總最聽丁雪的話,她不同意——”

“聞康。”

梁坤知道梁老爺子就是在借題發揮,他沒轉身,背對自己老子,對聞康說:“別說了,我們走吧。”

聞康又去看氣到臉色鐵青的梁老爺子。

“你今天走也好,以後都不回來也好。我現在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訴你!”

梁老爺子屈指用力叩了兩下桌面,厲聲:“安溪的項目你碰都別想碰!姓孫的給了你多少錢的擔保?!聞康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都沒把握的事,他來給你擔保?!你心裏想什麽我不知道?你以為你玩得過他?!他遲早有那天!”

“怎麽?你一個人撞南墻,還想拖著整個梁家跟你一起粉身碎骨?!”

“爸!”

梁坤猝然轉身,雙目赤紅。

父子對視,竟像是仇人。

聞康已經噤聲。

梁坤氣喘籲籲,盯著頭發眉毛花白的父親,還是沒說話。

梁老爺子同樣看著他,不是很明白為什麽梁坤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早些年在學界,他明明做得很好,梁老爺子也一度以為自己的安排是對的。但是這幾年,他慢慢發現梁坤瞞著他做了不少事,有些就連聞康也不知道。有時候父子對談,他越來越深地感受到梁坤可能只是面上應付自己,心底早就有了主意。

老人家面容一貫和善,此時竟有些猙獰。

梁坤閉了閉眼,很慢地說:“爸,我不是二十出頭。我有自己想做的。安溪一直在我的計劃裏面。早幾年公司拿的那幾個項目,衡州的住宅開發、潯州老家的幾所學校......您不是不知道......”

他喘得厲害,氣息不穩,緩了緩又說:“姓孫的確實私底下找我談了,但我很清楚他要什麽。我不是傻子。只是您也知道,這個項目太大,不是開幾個酒店、安幾個學校那麽簡單,我不可能不需要——”

“滾吧。”

梁老爺子垂下眼,打斷梁坤的話,漠然道:“滾!”

一瞬間,梁坤滿身戾氣,他深吸口氣,轉身頭也不回。

“——你想想丁雪。要是你出什麽事,她那個身體,你自己心裏有數。”

書房門打開一小半,梁坤死死握著門把,沒說話。

聞康輕聲嘆息,轉頭看向梁坤。

開啟的門外,隱約傳來五小只圍著飯桌有說有笑,是一種無憂無慮的熱鬧。

兩個人走後,梁老爺子註視空寂的中庭,緩緩委頓在椅子裏。

前幾年的那場腸胃手術讓他的身軀再也不覆精幹,他變得萎縮、變得筋疲力盡。

對墻上,敞開的窗邊,兩幅畫被穿堂風吹起,簌簌拂動。

梁老爺子很慢地轉頭去看,眼神驀地有些茫然。有那麽一刻,他的面容悲傷徹底,好像忽然之間,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可以做什麽。中年的兒子,少年的孫子,在他人生的終點,似乎都面目全非了。

回廊又傳來緊促腳步聲。

五人組又齊齊扭頭去看。

梁坤面色完全稱得上兇神惡煞,與他並肩而行的聞康更是愁眉苦臉,兩位大人在書房被打壓了半個多小時,這會出來,周身像是縈繞著黑色霧氣。

聞京這回學乖了,他眼觀鼻鼻觀心,握著筷子很認真地去夾碗沿一粒米。

只是他的父親心事重重,這回理都沒理他就走了。

原曦回望兩位大人離開的方向,又去看回廊盡頭的黑暗幽深,小聲問梁徑:“是不是吵架了......”

時舒也去看書房的位置,這會垂下眼睫,不吭聲。

梁徑點頭:“嗯。”

飯桌上的氣氛似乎被書房裏壓抑沈悶的氣氛傳染,五個人都不說話了。

忽然,梁徑又說了句:“爺爺老了。”

方安虞還在喝魚湯,他簡直愛死這種濃濃的魚湯了,握著勺子問言簡意賅的梁徑:“什麽意思?”

時舒也去看梁徑。

梁徑彎了下嘴角:“就是老了。”

“確實——”聞京點頭,表示懂了。

他岔開話題,不想再聊令人害怕的大人們,打算聊聊下周的顯雲寺七夕禪緣集會。他老子聞康走後,聞京舒坦許多,語氣也敞亮,不像前一陣那麽畏畏縮縮。

“下周的顯雲寺七夕活動,我們一起去吧?我們班群裏好多人都來玩。正好到時候一起聚聚。唐盈之前生日不是還請我們玩劇本殺嗎?這回我們請她玩!”

原曦點點頭:“好。陸菲寧也說要來玩。我們還可以看荷花,不知道今年的獎給誰家......”

聞京:“明年肯定是你姥爺!”

原曦笑。

方安虞憂心忡忡:“我作業還有好多,下周過完,暑假就沒多少了......高三還有考試,我補習班的卷子還沒做......”

時舒還是不說話,一碗飯吃得又慢下來,視線頻頻往身後去。

梁徑看著他,在時舒不知道第幾次轉頭去看書房的時候,用手把人腦袋轉回來。

時舒擡眼看他,梁徑笑:“七夕想要什麽禮物?”

一邊熱火朝天勸著方安虞“棄學”的聞京即刻敏銳捕捉“禮物”兩字:“有禮物?我們嗎?”

他學聰明了,特意帶上“們”。

誰知原曦和方安虞整齊劃一地舉手:“我不要啊。”

梁徑看著聞京,微微一笑:“過清明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