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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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很長一段時間, “覆婚”、或者其他一些諸如此類的詞語,構成了時舒成長生涯裏最強勁的一支煙霧彈。

舒茗時其峰剛離婚那幾年,這支煙霧彈尤其猛烈。

他無時無刻不希望自己的父母破鏡重圓、重修於好。

以至於舅舅舒俊嚴肅告訴他,成年人的世界裏,愛情並不重要,沒有誰會一直喜歡一個人、一直陪伴一個人。長久的最後都是責任。

那會時舒剛吹滅他十周歲的生日蠟燭。

他的十周歲生日並沒有在國內過,而是去了溫哥華舅舅一家。舒茗正巧在那邊有個品牌活動,前些日子還帶時舒去惠斯勒滑雪玩。

時舒過得很快樂,所以當他偶然刷到熱搜上掛著的前一陣舒茗參加某場電影首映禮時被記者提問的視頻,他的快樂幾乎飛上了天。

視頻裏,“貼心”的記者只剪了兩段對話。一段是記者問舒茗,最近有沒有新戀情。舒茗笑容依舊,簡短回覆太忙了。另一段是記者詢問最近會不會去澳洲。舒茗眨了眨眼,狡黠道:“澳洲風景很好。我很多朋友在那裏,等空下來會一起聚聚。”

後來,這則視頻被澳洲某金融大亨旗下運營的官方微博賬號點了讚。

十分後,視頻和點讚一起出現在了熱搜上。

這段話術和之後的營銷十分成功,徹底打破了兩人離婚以來就層出不窮的“反目成仇”、“因子生恨”等諸多情感決裂的傳言——以往鬧得厲害的時候,甚至還有時其峰為了搶回兒子撫養權,不惜給舒茗公司施壓,要求雪藏舒茗的狗血八卦。

時舒迫不及待給國內正在參加附小周末植樹節活動的梁徑打了視頻。

他興致勃勃、滿懷期待,告訴梁徑自己的爸媽會重新在一起,就在不遠的將來。梁徑摘了白手套,撐著鐵鏟接視頻,聽完皺了皺眉,說網上的不要信,爺爺從小告訴他,眼見為實耳聽為虛,網上太多道聽途說、人雲亦雲,時舒你不要相信。時舒不說話,小臉一沈,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認真跟他講道理的梁徑,梁徑話音未落的下秒,他啪的一聲掛了視頻。

梁徑對著黑了的屏幕眨眨眼,身後方安虞問他時舒說什麽了?怎麽不給我打電話。梁徑慢慢把手機放回褲子,套上手套,頭也不回道,時舒和我說他在那邊玩得很開心。方安虞點了點頭,雖然有些介意時舒玩得開心為什麽不和自己說,但他沒再問什麽,相信了梁徑,轉身和聞京配合著把小樹苗種進剛挖好的土坑裏。隔了幾步,正在給小樹苗澆水的原曦皺眉瞧著說謊的梁徑。梁徑擡起頭,面無表情地和她對視。

梁徑說的是對的。

梁老爺子教導的道理雖然不能解釋舒茗和時其峰之間成年人為彼此留的體面與餘地,但至少能讓圍觀的人保持清醒與理智。

只是在時舒看來,梁徑純屬嫉妒。或者說,他也在嫉妒梁徑。為什麽別人可以有幸福的爸爸媽媽,他就不可以?況且,他的媽媽那麽美。他喜滋滋地翻出當年舒茗和時其峰結婚時的盛大婚禮,簡直美輪美奐。

很小的時候,他就喜歡看這個。一度當做睡前故事。舒茗太美了,時其峰眼裏的寵愛也是深刻而直接的——那個時候,沒人質疑他們之間的感情。因為他們確實在相愛。

而在時舒看來,他的父母擁有世界上最完美的愛情。

因為他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名字是兩個相愛的人的姓氏組合——只有真正相愛的人才會這麽做。

不過梁徑的話提醒了他。

於是,當他吹完十周歲的蠟燭,舒茗笑著問他小寶許了什麽願時,時舒看著舒茗大聲道,我要媽媽和爸爸重新在一起!頓了頓,他笑瞇了眼,追問,是吧?你們會重新在一起的吧?

舒茗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舒俊看著自己妹妹,立馬皺眉說時舒不懂事。一旁呂瑛輕輕推了推舒俊,覺得丈夫對孩子太苛刻了,這好好地過生日,怎麽訓起來了......不免就有些走神,擔心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也會受到嚴厲的父愛。

舒茗沒讓舒俊繼續說,只是很直接地道:“不會。媽媽和爸爸分開了,以後都不會在一起。小寶重新許個願。”

那個時候時舒還不是很明白,在媒體面前模棱兩可的媽媽和在自己面前態度鮮明的媽媽,到底是因為什麽。

時舒呆了呆,看著面前熄滅的蠟燭,又去看不像說假話的舒茗,低下頭不說話。

舒茗卻不知怎麽,和自己兒子較上勁了,她催促時舒修改願望。

時舒就是不吭聲,死活都不吭聲。後來低著頭啪嗒啪嗒掉眼淚。

等呂瑛拉走冒火的舒俊,舒茗看著倔強的兒子,也掉了眼淚,她問時舒是不是看了什麽。時舒點點頭,難受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兩手捂住眼睛,小小的身軀躬起來,哭得說不出話。

舒茗把他摟進懷裏:“小寶,網上都是假的,是媽媽說給別人聽的。媽媽和爸爸分開了。分開就是不會在一起的意思。”

“你只要記住媽媽的話,別人的話都不要相信。媽媽和爸爸不會重新在一起。永遠都不會。”

時舒紅著眼睛靠在舒茗懷裏,很奇怪,為什麽他們結婚的時候說“永遠”,這個時候也在說“永遠”。

一場生日,母子都在掉眼淚,舒俊心疼自己妹妹,不免就對這個姓時的小孩不滿。在他看來,完全就是時其峰沒有照顧好舒茗,網上那些臟水,離婚後全朝舒茗去,時其峰跟個沒事人一樣,轉頭就跟舒茗搶孩子。那段時間舒茗筋疲力盡,舒俊全看在眼裏,他都想說,孩子還回去吧,姓誰跟誰,他時其峰還養不起一個兔崽子?只是舒茗舍不得,生怕時其峰給時舒找後媽。

飯後舒茗和呂瑛去廚房做甜點,舒俊拉起坐在沙發上慢吞吞搭樂高的時舒進書房,告訴他,除夕那會你不懂事,非要去梁家,當著那麽多外人面我不好說你。但是你今天十周歲了,有些道理必須得明白。你爸媽可以在一起,也可以不在一起,這是他們的自由。

時舒張了張嘴,對上舒俊冷淡的視線,低下頭小聲:“可是他們以前就很好啊......他們在一起的時候——”

舒俊打斷他,告訴他:“以前是以前。”

“沒有誰會永遠喜歡一個人、永遠愛一個人。等你再長大一點就知道了。感情到最後都是責任。”

舒俊繼續說,你媽媽是公眾人物,說話做事很多時候情非得已。她生下你、撫養你已經很不容易了,你不能對自己的媽媽有要求,有什麽要求你去找你親爸。他更應該管你。

時舒那會已經很絕望了。

父母的愛情在舒俊嘴裏完全破滅,而舒俊之後的話又讓他覺得自己是舒茗的負擔。他好久不吭聲,不知道在想什麽,是接受父母“永遠”不會在一起的事實,還是認清這世上沒有任何感情會“永遠”。

腦仁早就哭得疼,他垂著頭,眼淚幾乎就是下意識掉落。

在他那個年紀,眼淚代表純粹的悲傷和難過。

舒俊瞧他這副樣子更來氣,厲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怎麽總是哭鼻子?!你這麽哭,你媽媽心裏不難受?你想讓你媽媽看到你就難受?!

巨大的愧疚和無助一下襲來,時舒害怕地趕緊擡頭,搖頭,不是的......我不要......

舒俊冷著臉,告誡他,那以後就別在你媽面前哭。

時舒看著舒俊很用力地點頭,眼眶含著淚,但他使著勁沒讓它們掉得更兇。

後來確實很少哭了。很少在舒茗面前哭。

從溫哥華回來後,時舒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上課會忍不住走神,會慢慢思考一些事情。即使那個年紀的他並不能想出什麽大道理。

梁徑以為時舒還在生自己氣,下課就去他身邊坐著。第一次坐過去的時候很主動地道了歉,見時舒傻楞楞看著他,梁徑想了想,轉而問他滑雪開心嗎?時舒點點頭,還是不怎麽想說話。他那段時間話極其少。

梁徑就挨著他坐著。翻翻時舒空白的課本,偏頭看看時舒走神的眼睛。

放學再拉著時舒的手一起回家。

方安虞對此有點意見,他那段時間總隱隱覺得梁徑對他有敵意。他也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除了下棋,童年的時候,也只有這段插曲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十八歲的時候明白了。明白過來第一次想罵人,罵梁徑真恐怖,罵完覺得更恐怖了,趕緊蒙上被子睡覺。

原曦察覺時舒的心情,放學路上問他是不是不開心。聞京頭腦簡單,驚訝道,滑雪那麽好玩,你都不開心?是不是生日蛋糕不好吃?他說完就見原曦看白癡似的眼神看他,聞京撓頭,那為什麽不開心嘛。

梁徑聽了聞京的話卻是眼睛一亮。

晚上,時舒洗好澡爬上床蓋好自己的小被子。順便也幫梁徑把被子攤開。他以為梁徑還在洗澡或者在和丁雪說話。當他準備自己先睡的時候,屋子裏的燈忽然滅了。

他嚇了一跳,知道房門外也有開關,以為梁徑在惡作劇,剛準備喊梁徑,就見梁徑端著一個插著數字十的小蛋糕走進來。他身後,丁雪倚著門框笑著瞧他倆。

梁徑站在床邊很認真地告訴時舒,這個蛋糕是隆園的大師傅做的,肯定好吃,保證比你吃過的任何一個生日蛋糕都好吃。

當著丁雪面,時舒不好意思,說這樣啊......

丁雪看出時舒的窘迫,笑著對自己兒子說,吃完記得刷牙,就走了。

屋子裏還是沒開燈。

一小瓣燭光搖搖晃晃,十分可愛。

梁徑想了想,對時舒說:“時舒,你還想許願嗎?”

時舒想起那個被修改的願望,盯著蠟燭不說話。

梁徑看出他的不開心,又說:“沒事。不想許願的話就直接吹蠟燭吧,我們吃蛋糕......”

他還沒說完,時舒就哭了。

他哭著對蠟燭說:“我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了......”

眼淚毫無預兆,撲簌簌掉出眼眶,瞬間整張小臉就潮了。

梁徑端著蛋糕手足無措,他把蛋糕小心放到桌上,回來坐在時舒身旁伸手去擦時舒眼淚,對他說:“不會的,時舒,你的願望都會實現。”

他身上總是有股與生俱來的篤定與堅實,也許是優良的家教帶給他的這份從容不迫,但更多的原因來自時舒。

時舒身上有太多狀況了,梁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於是習慣性地分出大部分定力和心力去看顧他。

時舒不說話,盯著桌子上的蛋糕和快要燃盡的蠟燭,默默淌眼淚。

梁徑也不說話了,他發現時舒聽完他的話後眼神毫無波動。

過了會,蠟燭在香甜的奶油表面發出微弱的熒光。

時舒輕聲說:“梁徑,許願這種事太幼稚了。我以後都不想許願了。”

梁徑看著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他坐在床上,小小一團影子落在被單上,跟著那點微弱燭光飄飄忽忽。

“好。”

蠟燭熄滅的時候,梁徑說。

不許就不許吧,這沒什麽大不了,梁徑想,反正只要是時舒想要的,他通通都能給他。

成長生涯裏這記最強的煙霧彈留下多大的影響,時舒不知道。

過了一陣,他就又和以前一樣了,他好像放棄了思考成年人的那些事,他回歸本性,熱衷關註眼前五顏六色的課本、方安虞老是不會的題目、原曦新的發卡、聞京新的球鞋,還有梁徑為什麽這麽聰明。

初中的時候,媒體也有過一次飆上熱搜前三的報道,就是舒茗出席澳洲某活動,可能是禮服原因,襯得她腹部微隆。於是,舒茗和時其峰的陳年往事被再次轟轟烈烈拉了出來,此番“舊情覆燃”更是被網友津津樂道。

這次煙霧彈成分覆雜,但時舒冷靜了許多。

他不會和小時候一樣,沖到舒茗面前要求證實,或者表達情緒。他很安靜地等著舒茗或者時其峰來找他、通知他。

只是等待都是煎熬的。他變得煩躁易怒,誰都不能惹他。那段時間聞京見了他恨不得繞道走,生怕時舒一個不順,追著自己跑圈。梁徑是唯一能制住他的,但多數時候需要暴力鎮壓。他倆上學路上打,放學路上還打,好幾次梁徑氣得直接把人扛回去。時舒一到家就把自己關起來,梁徑幹脆拿了鑰匙開門讓他去吃飯。時舒氣得朝人扔書包,說梁徑你能不能給我點隱私?!梁徑已經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脾氣,他冷冷道,給你隱私你就絕食?你有本事去你媽面前絕食。他們倆那會話都說得直接且戳心窩。時舒聽完就紅了眼睛,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發現梁徑是懂他的。梁徑知道他在害怕什麽。

時舒呆呆想,他害怕什麽呢?不過是害怕自己此後孤身一人,再也沒有真正的父母。

後來這件事,到底沒有一個當事人來通知他。

還是丁雪飯桌上玩笑似的說,舒茗和她抱怨,媒體瞎寫,明明就是吃多了,哪裏來的孩子,還時其峰,拉倒吧......

時舒扶著碗不吭聲,知道是梁徑拜托了丁雪,丁雪去問的。

他那會看著碗裏堆得滿滿的菜,難受得哭都哭不出來。

好在這些都過去了。

煙霧彈再厲害、成分再覆雜,他也好好長大了。

眼下,他看著熱搜,聽著耳邊鼓噪的蟲鳴,穿堂風掠過肩頭,餘光裏,仲夏的日頭燦爛又盛大。

吳爺從中庭假山錦鯉池子邊繞過來,瞧見他們一個個都看著時舒,好笑問道:“怎麽了這是?”

他一出聲,大家的目光才慢慢從時舒身上移開,方安虞對走過來的吳爺說:“時舒媽媽上熱搜了......”

吳爺看了眼怔怔的時舒,好笑:“這不挺正常?女明星不在熱搜在哪裏?”

他說完就朝前院走去,覺得這群小孩實在好玩,一會咋呼一會憋聲。

前院很快響起噴泉嘩嘩的聲響。

“要不打電話問問?”

原曦看著時舒:“媒體很容易誇大其詞。時舒,你打電話問問阿姨,也可能是出什麽事了......”

梁徑合上電腦,拿來手機遞給站著不吭聲的時舒。

時舒捏著手機,屏幕亮起。

最近通話一欄,舒茗的名字就排在第一。

大家默默等著他。

聞京一邊瞧他,一邊又拿起一塊西瓜往嘴邊送。原曦還在刷微博,她去舒茗微博下看了會評論,發現評論裏已經有粉絲開始分析這幾年舒茗的情感走向。方安虞等了會時舒,又低頭握著筆劃拉自己卷子。

梁徑看著時舒,忽然說:“待會再打?”

時舒還是不吭聲,屏幕很快又暗下。

他其實已經習慣對舒茗和時其峰的事持觀望態度。舒俊很早就告訴他,父母有父母的自由。

聞京瞧著氣氛沈悶,他劃拉幾下手機,準備岔開話題:“哎,下周七夕,顯雲寺有什麽禪緣活動......去嗎......”

話沒說完,時舒轉身朝樓上走去。

梁徑也起身,拿上電腦跟去。

方安虞和原曦目送他倆後,齊齊轉向聞京。

聞京無語:“你們都不說話,我正好看到新聞,七夕嘛......正好這裏有一對......不去白不去......”

方安虞:“......”

原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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