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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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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

白衍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著紫檀木藥囊的流蘇。晨霧透過窗欞漫進來,將藥囊上雕刻的纏枝蓮紋洇得朦朧,那是贏晞登基前親手為他刻的紋樣。他湊到鼻尖輕嗅,苦澀的艾草味裏果然混著槐花蜜的甜,這味道讓他想起十六歲在慈雲閣,贏晞把偷來的蜜餞塞進他書箱時,指尖沾著的糖霜氣息。

"陛下今早親自盯著熬的藥。"侍女方若將青瓷藥碗擱在桌角,銀簪子擦過鬢邊時帶出一縷幽香,是贏晞偏殿裏特有的龍涎香。白衍揭開藥囊暗扣,看見褐色藥粉裏摻著細碎的蜜漬花瓣,正是他年少時最愛吃的江南糖漬玉蘭。藥囊底層壓著片銀箔,上面用朱砂寫著"飯後溫服,忌生冷",字跡是贏晞慣有的淩厲筆鋒,卻在收尾處多了個孩子氣的頓點。

瓷碗裏的藥汁還在冒熱氣,白衍用銀匙輕輕攪動,看著蜜漬花瓣在湯中舒展成半透明的模樣。方若垂眸退到屏風後,衣擺掃過地面時,他瞥見對方袖口繡著的白梅——那是贏晞賞賜給貼身侍婢的紋樣,如今卻出現在自己院中。藥汁觸到舌尖時,苦澀被蜂蜜中和得恰到好處,像極了贏晞當年餵他喝苦藥時,總會立刻塞顆糖在他嘴裏。

書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最頂層是兵部送來的北境軍報,朱砂批註裏圈出的"蒼鷺峽"三字被指腹摩挲得發毛。白衍將奏折按品類碼放整齊,檀木鎮紙下壓著的明黃絹帛滑出一角,上面用墨筆勾勒著未完成的白牡丹,花瓣邊緣還留著他年少時蹭上的茶漬。當他拿起最底層的《河防策》殘卷,一塊杏黃色的帕子忽然從書頁間飄落,帕角繡著的歪扭"衍"字撞進眼簾,絲線早已被歲月磨得發白。

那是永徽三年的秋狩,贏晞為替他擋下驚馬,肩胛骨被箭矢貫穿。他撕下裏衣為對方包紮時,贏晞卻搶過布料,用染血的手指在帕角繡下這個字,說"這樣就不會弄丟了"。此刻帕子上還留著幹涸的褐色痕跡,分不清是血漬還是當年沾到的藥汁。他指尖劃過繡線凸起的紋路,忽然想起昨日在禦花園,贏晞袖中掉出的荷包裏,似乎也有塊相似的舊帕。

窗外的石榴樹被風吹得沙沙響,白衍將帕子貼在掌心,能感受到布料上細微的紋理。方若在屏風後輕咳一聲,銅盆裏的水泛起漣漪,映出她腕間戴著的銀鐲子——那是影衛統領才有的制式配飾。藥囊裏的蜜糖氣息還縈繞在鼻尖,與帕子上的陳舊藥味混在一起,像極了贏晞身上同時存在的龍涎香與墨汁味。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蒼鷺峽,贏晞用明黃絲絳重新系上他斷裂的腰帶,絲絳末端墜著的玉扳指恰好抵住後腰舊疤。那時帝王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與此刻帕子上的餘溫奇妙重合。書案上的藥碗已經涼透,蜜漬玉蘭沈在碗底,像一顆被時光封存的心事。

"方若,"白衍將帕子疊好塞進袖中,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去把陛下上次送的蜜餞拿來。"侍女轉身時,他看見對方靴底沾著的紫泥——那是紫宸殿獨有的地磚顏色。藥囊裏的槐花蜜還在散發甜香,他拿起銀匙舀起最後一口藥汁,忽然嘗到一絲極淡的、屬於牽機石的冷冽氣息,就藏在蜜糖的甜膩之下。

梨木抽屜被輕輕拉開,裏面躺著贏晞昨夜送來的錦盒,盒中是枚新刻的月光石扳指,石內用金絲嵌著"同安"二字。白衍將帕子與扳指並排放在一起,杏黃布料與乳白月光石相映,像極了慈雲閣裏那輪被雕花窗欞分割的月亮。藥囊的流蘇垂落在桌沿,纏枝蓮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如同贏晞看向他時,眼中化不開的覆雜情意。

庭院裏傳來歸雁的鳴聲,白衍望著天邊的流雲,想起贏晞說過"風箏飛得再高,線總要握在手裏"。掌心的舊帕還留著當年的溫度,而藥囊裏的蜜糖卻裹著若有似無的藥勁,就像他們之間的情意,在權謀的冰山下,始終藏著未曾冷卻的溫熱。他將月光石扳指套在無名指上,玉石的微涼與帕子的暖意交織,在暮色中勾勒出年少時慈雲閣裏,兩個少年並肩看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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