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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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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之人

墨塊在硯臺中旋轉,朱砂漸漸被磨開,散發出濃烈的香氣。贏晞的指尖沾了些墨汁,忽然擡手,用指腹輕輕擦過白衍的眉骨:“瞧你,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了。”

那觸感溫熱,帶著朱砂的微涼,白衍驚得後退半步,撞在書案上,硯臺裏的朱砂晃出幾滴,濺在宣紙上,洇開一朵朵妖異的花。他看著贏晞指尖的紅痕,忽然想起慈雲閣密信裏的字跡——用明礬水寫在佛經上,遇水顯形,而贏晞此刻磨的,正是能讓密信徹底消失的皂角水調和的朱砂。

“陛下……”他聲音發顫,幾乎握不住筆。

贏晞卻像沒看見他的慌亂,依舊慢條斯理地磨著墨,目光落在宣紙上的朱砂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母親當年說,寫經要用心,心不靜,字就浮。”他頓了頓,擡眼看向白衍,眼神忽然變得無比溫柔,“衍郎,你現在的心,可還靜?”

晨鐘敲了九響,鐘聲透過窗欞傳來,驚得硯臺裏的朱砂又晃了晃。白衍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贏晞磨墨的動作停了,指尖輕輕叩著硯臺邊緣,發出規律的聲響,像在敲打他混亂的心跳。

“慈雲閣的《大般若經》,”贏晞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你藏了什麽進去?”

白衍的心臟驟然停跳。他看著贏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想起袖中那支被贏昭塞來的墨棒,想起陳翁佝僂的背影,想起母親的半枚玉佩。原來他做的一切,贏晞都知道。

“陛下明鑒,”他放下筆,躬身行禮,聲音卻異常平靜,“臣只是去尋些舊檔。”

贏晞笑了,那笑聲低沈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絲涼意:“舊檔?還是……給‘故人’的信?”他從袖中取出那支紫檀墨棒,放在書案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當年你用這墨棒給我傳遞消息,說三皇子要謀反,如今倒用來查我了?”

白衍猛地擡頭,看著那支熟悉的墨棒,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原來這墨棒是贏晞的舊物,原來贏昭早就知道……他想起贏昭那句“切勿深究”,終於明白那不是警告,而是提醒——他早已落入贏晞布下的局中。

“陛下……”他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贏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擡起他的下巴,指尖的朱砂印在他皮膚上留下淡淡的紅痕:“衍郎,你總愛藏東西,”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夢,“小時候藏糖糕,長大了藏密信,可你忘了,”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著白衍的眼,“你藏的地方,從來都是我告訴你的。”

白衍渾身一震。慈雲閣,《大般若經》,甚至那半枚龍鳳佩……原來一切都是贏晞早已安排好的。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贏晞當年藏起玉佩時狡黠的笑,終於明白,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藏東西”游戲,從一開始,他就不是玩家,而是被藏起來的那件“東西”。

硯臺裏的朱砂還在散發著香氣,與贏晞身上的龍涎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味道。白衍看著贏晞眼中溫柔的笑意,忽然覺得無比寒冷。他以為自己在布局,卻不知早已是局中之人。

“祭天文告,”贏晞松開手,拿起那支紫檀墨棒,在宣紙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殷紅的圓點,“就用這朱砂寫吧,”他擡眼看向白衍,眼神裏有追憶,有溫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掌控,“你母親說過,朱砂能鎮魂,尤其……”他頓了頓,聲音低沈如耳語,“能鎮住那些,妄圖翻舊賬的惶惶之心。”

晨光徹底灑滿了書案,宣紙上的朱砂圓點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個無法掙脫的句號。白衍握著筆,看著贏晞轉身走向窗邊的背影,明黃的龍袍在晨光中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條盤踞的巨蟒,將他牢牢纏繞。他知道,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游戲,才剛剛開始,而他,早已沒有了藏東西的權利。硯臺裏的墨香還在彌漫,混著如血的朱砂,在寂靜的宮殿中,寫下一曲關於權力與過往的,無聲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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