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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蝴蝶發卡 那是唯一能讓當時的與謝野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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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蝴蝶發卡 那是唯一能讓當時的與謝野露……

軍隊裏出現了第一個情緒崩潰的士兵。

崩潰的理由或許在外人眼裏看起來很奇怪——他接受不了被與謝野晶子從重傷狀態下覆活了。

不看前因後果, 光看這句發言是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家夥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的。

那可是稀有級別的治愈覆活系耶!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哪怕斷手斷腳、甚至只剩下半截身子,都能夠把人拉滿到無傷狀態的覆活耶!

誰在戰鬥的時候不希望有這樣一個強力的奶媽, 不需要這樣一個無敵的鎖血技?

不信你問問那些不帶奶打架而吃夠虧的主角團們, 要他們斷一條胳膊, 交換一個與謝野晶子來救他們逝去同伴性命的機會, 他們保管把自己兩條胳膊兩條腿都拆下來送你。

但還是那句話。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一部分堅毅的戰士能完成的事,在很多人眼裏, 無異於一場永無盡頭的酷刑。

一場場愈演愈烈的鬥爭,從一周兩次升級成一天三次的治愈,還有被炸到粉身碎骨斷臂殘肢的恐懼與永無止境的痛苦。

正常士兵上一次前線都可能留下深深烙印在心底裏的陰影,有無數人在離開戰場後仍有著嚴重的戰後創傷後遺癥, 就是因為目睹了戰爭的殘酷,同類的廝殺, 同伴鮮血淋漓的屍體。

而這種尋常人見一次就會崩潰的場景,常暗島上被一次次覆活、一次次奔赴前線等待死亡的士兵們,要見證無數次。

擁有無限覆活的機會,就代表首先得有一個無限死亡的前提。

——不想上前線, 想要回家。

——為什麽不能回家?

——因為有人把我們困在了這裏。

“都怪你!!”

那個崩潰的士兵憤怒地咆哮著,將刀刺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被阻止後跪倒在地上,痛苦地不斷錘著地面哀嚎,“求你了!放我走吧……哪怕死, 也比在這個地獄要幸福啊!”

士兵手上被打落的刀在地面滾了兩圈, 當啷當啷兩聲跳停在森奈央腳前。年幼的稚童低下頭看著那把刀,瑩亮的刀面倒映著一滴墜落下來的血珠。

一滴,兩滴……再是連珠似的無數滴。

與謝野晶子捂著鮮血淋漓的手, 倒映著士兵身影的玫紅色眼珠在一圈一圈地收縮震顫,她微張著嘴,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一刀令她從快樂的假象中驚醒,讓她突然意識到,以往吵吵嚷嚷的大家最近話變得越來越少,有些人開始抗拒她的觸碰,也有些人會將和她對上的視線偏移到一旁。

因為,她是剝奪了這群人投降的自由,讓他們反覆困頓於無盡的生與死之中的……罪魁禍首。

她想要真正拯救他們,就得放棄治療他們。

森鷗外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他是為了利用與謝野的能力創造一支“不死軍隊”,讓國家意識到異能正在逐漸改變現代戰場的格局,才會強征她入軍。只有與謝野晶子充分展示能力,這場戰役才不會輸;只有這樣實驗,才能證明異能的強大與價值,為未來的改變埋下種子。

在他的掌控下,誰都無法從這個戰場上逃離。

與謝野是實驗的核心人物,而士兵們是可以不斷循環再利用的工具。為了不影響士兵及時返回戰場的效率,森鷗外剝奪了麻醉的使用權。為了逼迫與謝野給士兵們治療,他甚至可以手動開槍讓輕傷的士兵變成重傷。

先開始撐不下去的是士兵。

然後就是與謝野晶子本人。

在刺殺事件過後沒多久,那位送了與謝野一只蝴蝶的士兵給她留了一封口信,支撐不住嘗試自殺時,一切積攢的情緒都爆發了。

……

被剛下戰場的阪田銀時救下,卻表示寧肯死去也不想再在痛苦裏煎熬的士兵;認為是自己的存在才讓士兵們連撤退的可能性都被抹除的與謝野;用冰冷的思維規劃著最大利益、強迫所有人行動的森鷗外……

四歲的森奈央坐在最近的觀眾席上看著這一切。

沒有情緒,沒有言語,同她蹲在電視機前看肥皂劇時的神情一樣,就這麽一直平靜地註視著,看著士兵將憎惡的眼神投向他們曾經滿懷感激的天使。

看著與謝野崩潰地抱著炸藥,試圖炸掉整座基地。

看著阪田銀時手持長刀與父親的異能愛麗絲短兵相接。

看著其餘的少年們護在與謝野身前試圖勸架,又悄悄拉偏架,偷踹了森鷗外好幾腳。

最後看到同樣剛下戰場、風塵仆仆歸來的吉田松陽臉色沈沈地一拳錘開交鋒的幾人,阻止了這場戰局。

“你們在做什麽?”

吉田松陽嚴肅地沈著秀氣的娃娃臉,目光轉向樓上的走廊,“——不要在孩子面前打架。”

“……”

所有人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上看。

鋼鐵架成的狹窄走廊上,黑發紅眼的小女孩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著腳,靜悄悄地站在那裏。

森奈央是聽到動靜才跑出來的。

微卷的頭發有些淩亂,連鞋子都沒穿,似乎是因為地面太過冰冷,兩只小腳還互相踩了踩彼此來汲取點溫度。

“……”

“哈哈哈……”阪田銀時提著刀耍了個刀花,飛快把刀藏到背後,另一手摸著後腦勺,哈哈訕笑道,“喲,小奈央,我們在舉行耍刀花大賽呢……咳咳。”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說法很不靠譜,他又虎著臉,虛張聲勢地恐嚇道,“這麽晚了,還不趕緊回去睡覺!”

森奈央沒有吱聲,扶著墻往前走了兩步,握住扶欄低頭看他們。

充當臨時交戰點的天井裏,雙方站位涇渭分明,森鷗外一個人站在對面,吉田松陽站在中間,少年們身後擋住了與謝野晶子。

少女雙目無神地靠在桂小太郎身上,疲倦地被桂小太郎半攙扶著。

"奈奈,別擔心。我們只是稍微出現了點微不足道的分歧。"森鷗外冰冷的表情稍有緩和,擡眸看眼樓上的女兒,“回去睡吧。明天說不準會有新的工作。”

其餘人除了阪本辰馬外都有些懵怔,不知道一個四歲的小孩除了玩泥巴過家家外還有什麽額外工作。

父女倆的眼神對視中或許是交換了什麽信息,森奈央揉了揉眼睛——她是從睡夢中被吵醒的,現在環境安靜下來,一時又被困意席卷。

她平靜地對父親道:“沒關系,我無所謂的。”

一個完全接受被父親當成工具利用的孩子,連自己的情況都無所謂,自然也無所謂父親去利用別人。

以她匱乏的認知和所受教育來判斷,她甚至認為森鷗外對士兵的操縱真是一個天才的舉措——利益最大化。

只是,她原本以為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擁有幾乎到非人的承受能力。

現在她知道了,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因為無心無情,所以對這種被利用適應良好。

原來人類是有極限的。

就像她的身體也會因為過度勞累,不顧她自身的意志,自顧自發起高燒一樣。其他人不止是身體,連心靈都有著脆弱的邊界。

“這樣下去,他們會徹底報廢掉的。”

森奈央蹲下身,小手握著兩邊的扶欄,小小的臉擠在兩根欄柱的中間,低頭對天井裏的森鷗外說,“雖然他們的身體可以無限制地循環利用,但心靈貌似還有著使用次數的上限。爸爸,這樣勉強地強求下去,工具會崩潰的命運是註定的。”

森鷗外伸手往後梳了下額發,表情無奈又縱容,擡眸教導小孩時卻又露出一絲冰冷的銳芒:“奈奈,士兵們都無所謂,這個計劃裏真正有用的只有與謝野……”

“我知道。”森奈央說,“我說的工具就是晶子…姐。”她前不久剛學會這個稱呼。

“士兵們只是讓晶子姐充分展現異能的可循環利用道具,這個項目的核心是晶子姐。那麽與其強求讓晶子姐崩潰——爸爸,既然這一批被工具使用的道具壞了,不應該直接換一批新的上來會比較靠譜嗎。”

小女孩稚嫩又柔軟的聲音飄蕩在空氣裏,話語中透出的冰冷的內核,卻在每個人的心弦上扣下重重一擊。

少年們的眉頭不適地擰緊,阪田銀時蹙著眉:“餵餵餵,小奈央,你在胡說些什麽……”

“你是認真的嗎?”

少女顫抖的聲線響起。

所有人回頭看,看見與謝野晶子一把甩開桂小太郎攙扶的手,一下跪坐到地上。

少女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瀕臨極限,太陽穴不斷鼓動,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五官也像是扭曲誇張的石塑,一直不受控地抽搐著面部上的肌肉神經。

她用手撐著地面,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像是第一次認識森奈央一樣,艱難又搖搖晃晃地朝她的方向不自覺邁了一步。

“什麽……什麽意思?”

“因為這一批道具已經壞掉了……就換一批新的上來嗎?”

“就像道具壞了,所以把道具丟掉,換成新的……”

森奈央平靜道:”對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已經抵達極限的士兵們可以回家,新的士兵們心靈健全地來到戰場上,等他們也承受不住,就再放他們回家,再換新的一批人過來。

這樣,與謝野晶子就不必為他們始終回不了家而被士兵們指責;士兵們也還能擁有一個回家的可能性。

只是父親的計劃多少會受到一些影響。說好的僅利用這一批人打造出的不死軍團,到最後還是要進行新的募兵和選拔。

但比起原本一波一波人上了戰場就一波一波消耗殆盡的命運,起碼沒有造成過多的人口損失吧。

所有人都能活著回去。

“這不是利益最優解嗎?”她天真地抄襲著大人們的思路,拼拼湊湊編織出自己的答案。

……

哢嚓。

似乎有一聲被拉長到極限的神經發出的脆弱的哀鳴。

“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謝野尖叫著,崩潰地想要沖上去,用力地朝森奈央撕心裂肺地大喊:“不對,這樣不對!這樣下去……這樣下去……被我折磨的人不是只會越來越多了嗎?!”

“他們會像電池一樣被徹底利用到最後一刻,直到完全喪失心智……然後一失去價值就被拋棄,就算真的能回家,但那時候只能帶著無盡的絕望和痛苦後遺癥…回到家裏的他們還會是他們自己嗎?!”

“不……不……什麽都沒有改變,我還是那個束縛著他們自由的人!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拯救他們的生命,而不是用拯救的名義,用我的異能一遍一遍傷害更多的人!!”

“他們是人!!奈奈,正常的人類和你是不一樣的!!”

……

像是耗光了所有的能量,與謝野最後力竭暈了過去。

後來發生的事情,她也不大清楚了。

因為這一次精神消耗太大,她又有著意圖炸毀基地的嫌疑。等她醒來,她和這一批的士兵們已經離開了常暗島,被送進了政府專屬的福利院,或許是受到了吉田松陽的囑托,生活待遇還算不錯。

她聽說,由於吉田松陽的介入,森醫生的軍職貌似被降了,常暗島上國防軍第356步兵師團的後勤管理工作由吉田松陽全面接管。

阪田銀時幾人還留在戰場上戰鬥,戰爭又持續了兩年後,吉田松陽選擇了辭職隱退,哪怕背上了逃跑小人的罵名,也還是帶著學生們回到了和平的國內。

此後又發生了七位超越者綁架首腦,霓虹成為戰敗國,森鷗外流放橫濱,吉田松陽在籌劃推進建設大學城……諸如此類的事情。

至於森奈央如何了,與謝野困在福利院裏也無從打聽,政府人員閑話時也不會特意提及一個被流放的軍醫的女兒的遭遇——那位女兒是秘密運送物資的戰士的事,整支軍隊裏知悉之人也不超過一個巴掌的數。

直到後來,森鷗外又找上門來,救她出福利院,與謝野才從他嘴裏得到幾句信息。

……

“我還是很奇怪,你為什麽要特意打聽那孩子的事。”

聽完這段故事,福地櫻癡一手托著臉頰,一手摸著自己的小胡子,十分不解,“你的救命恩人毫無疑問是那幾位少年和吉田殿吧?你也是因為這段恩情,才會隔三差五跑去大學城,在學校裏做些校醫的兼職。”

“而那個孩子說的那些話,不就剛好證明了,她完全是個骨髓裏都流淌著黑暗的家夥嗎?”

國木田獨步推了下眼鏡:“確實……聽起來很像是富有邏輯的歪理,冷酷得完全不像一個孩子。”

性格纖細的谷崎潤一郎也在一旁忍不住搓著手臂,訕訕道:“好誇張,我四歲的時候還在忙著和鄰居家的小朋友一起玩泥巴呢。”

“嘖。”與謝野沒有向他們透露森奈央三歲到四歲時一直在戰場上戰鬥的內情,她簡要掠過了這段故事,因而也沒法詳細解釋,她認為自己當時朝小女孩喊的話有多麽傷人。

如果森奈央只是單純地利用他人,與謝野恐怕也會幹脆地把她當成一個被森鷗外教壞的孩子。可是她明明只是因為沒有[情緒][情感]這種正常人都具備的抽象的概念,所以才會如一只剛入世的小獸一樣,懵懂地從其他人身上學習一切。

因為沒有[情感],所以連自己被利用也完全無所謂。她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做人類來看待,又怎麽強求她去尊重別人?

甚至……甚至就連她當時照貓畫虎學來的冷酷,懷抱著的真實想法也是因為——

“[這樣做,晶子姐就不會被他們指責了吧?會在新的士兵們的擁簇下重新變得開心起來吧?]”

當時在福利院門外,面對與謝野晶子對自己女兒的追問,森鷗外平淡地轉述了一下她曾經的發言,“奈奈後來這麽解釋過她當時的想法。”

男人說到這,有些頭痛地按了下太陽穴:“也不知道她又是看了什麽書,受了什麽影響,她覺得如果要更好地利用你,首先就是要讓你感到[開心]和[幸福]。”

所以,她笨拙地建議放走那一批讓與謝野感到痛苦的士兵,然後又因為不能影響父親的計劃,得再換一批新的士兵上來;至於士兵們的痛苦,她知道,她經歷,卻無法感同身受——畢竟她自己隨隨便便就越過了這種[痛苦]。

她沒有見過那些患上ptsd後就與正常生活脫軌、最後自殺的老兵們,她以為士兵們口中反反覆覆念叨的“回家”對於他們來講就是解脫——當然,也可能她確實不是很在意那批人的性命。

她認為這樣三方各退一步就能達成利益最大化——這是她在那個歲數、那個場合、那種生活環境裏想出來的最優解。

偏偏,被她保護著的與謝野晶子當時……伴隨著情緒的失控,憤怒地指責了對方。

“在那樣閉塞絕望的環境裏,就是我們這群人給奈奈留下了最惡劣的影響。”

與謝野晶子坐在椅子上,平靜地摘下自己發間別著的蝴蝶結發夾,攤開放在掌心,“森先生的言行讓她學會什麽是利用、什麽是最優解;我的能力的濫用讓她不再在意生命的重量,甚至因為我說的那句話,讓她開始……將自己區別於正常的人類。”

“如果說奈奈是惡,追根溯源,真正的惡難道不是我們這群明知她學習模仿能力極強,還當著她面胡來的大人嗎?”

與謝野伸了個懶腰,翹起二郎腿,表情變得瀟灑起來:“不是有句古話這麽說嗎,[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我們在那孩子身上施加的惡劣的教育,到頭來只由她一個人承受,那也太過分了吧?”

“福地先生。”女人托著臉,眼皮一掀,精亮的目光對準穿著紅色軍裝的軍人,“如果在奈奈真的幹出壞事之前,你就擅自對她出手,就算你是社長的竹馬,我也不會對你手軟的。”

“……”

福地櫻癡從倚靠的桌面上站起,叉著腰哈哈大笑,“可怕可怕,福澤,你的社員真是可怕。”

他對抱著貓剛從辦公室裏出來的福澤諭吉道。

福澤諭吉頂著一張被貓爪撓花的臉,嚴肅正經地反駁道:“那是自然,無論做什麽,掌握證據才是前提。奈奈那孩子有點特殊,糾纏她還不如花時間針對森醫生。”

“嘛嘛嘛,我開玩笑的啦,怎麽一個個都這麽嚴肅。”福地櫻癡抱怨道,“有三刻構想的前提在,沒有證據,我怎麽會隨便對港口mafia的人下手。”

他又勾勾搭搭地勾住福澤諭吉的脖子,嘮了一會兒天,同樣下樓去了。

與謝野沒有說話,拉開自己辦公桌第二層的抽屜,抽屜裏放著一個絲絨盒子,裏頭放滿了金色的蝴蝶夾。

除了第一只蝴蝶發卡是立原士兵送給她的,其餘的都是森奈央送過來的。每一年與謝野生日,她都會托人送一只金色的蝴蝶。

——在她匱乏的情感認知裏,那是唯一能讓當時的與謝野露出微笑的禮物。

“真是的,全送發夾也不會讓人很開心啊。”與謝野晶子低喃著走到窗邊,看見樓下少女的身形剛從咖啡店裏走出來,估計是剛送完禮物,兩手空空,悠閑地揣著兜走上街道。

對面的人行道上,有個穿著一身沙色風衣的青年正在等她。

“也就一般開心吧。”

與謝野趴在窗臺上托著腮,望著窗外樓下兩人遠去的背影嘀咕道,臉上帶著不自覺勾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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