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色暧昧

關燈
夜色暧昧

摩梟一驚,碎片般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無數陌生面龐與安施的臉重合,但他們的姿勢全然一致,眼中冒著怒火,全然都是殺意——

“魔!你是魔!去死吧!——”

下一秒,這些人忽然被撕碎了,鮮血濺到了摩梟的眼睛裏,他一眨不眨,任由自己的世界逐步變成血紅色。

“殺,殺!——”

“不,求你,饒我一命!——”

“師姐!——”

“我要殺了你!我發誓一定會殺了你!——”

淒厲的叫聲交織在一起,仿佛千萬厲鬼在耳邊嘶吼,一股窒息感湧上心頭,幾乎是下意識的,摩梟的手中已然燃起一絲黑色魔氣,似乎下一秒安施就會以同樣的方式死去——但他忽然閉上了眼,隨後再次睜開。

眼前是安施,熟悉的安施,陌生的安施,過去的安施,死去的安施,她的眼睛看著自己,她的眼睛看著誰?!

摩梟渾身僵硬,壓下心頭殺意,嘶啞開口:“你——?!”

還未說出口,摩梟只覺得身上忽然有一股清涼而溫柔的液體沿著自己的皮膚歡快流過,他瞳孔瞬間緊縮——這不知何處而來的溫熱水流,如同少女溫柔的撫摸,沿著臉頰,隨後到脖頸,再順著胸口流下。

微妙而異樣的感情於他心頭升起。

是水。

此時,安施內心長長的嘆息了一口氣,心情覆雜的想:我絕對是修真的天才,居然能給這些法術找到就業位置!

Q:何為學以致用?A:學了,找個能用的場景,然後惡狠狠的用。

安施完美貫徹了這一簡單的邏輯。她剛和無垢請教了控水之術的運用,看著師父操縱水流泡茶時,她就有了這個念頭,可惜還沒來得及應用,正巧狐貍精臟兮兮的,正是考驗她學習成果的好時候啊!

安施自我感覺相當良好,專註於微操水體流向,以便能清理掉那些摩梟胳膊上的血跡,心裏想著:好像法術又精進了不少?

這麽想著,她這才看了眼摩梟,正想問問他有何建議,卻在觸及那張陰沈的臉時,嚇了一跳:

“嘩啦——”

安施手一抖,水流突然失去了控制,直接澆了摩梟一身。水滴沿著他的發絲流下,臉頰微微潮濕,似乎仍然殘留著剛剛流經而過的痕跡。

這幅形象實在是讓人有些浮想聯翩,只可惜在場兩人都對此毫無察覺。

安施眨眨眼,沒能理解對方突如其來的壞脾氣:怎麽了?是傷口不能碰水嗎?

摩梟面無表情的盯著安施,伸手擦了下臉上的水漬,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冷淡,說的話更是奇怪的很:“無垢就教你這個?”

這個.....是指哪個?

安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試探問道:“怎麽了嗎?”

氣氛忽然凝結。

摩梟的眼睛微微瞇起,朝著安施走了一步,聲音冷的掉渣:“噢?趁我不在的時候,你們發展的挺快?”

啊?發展....發展什麽?法術嗎?那是挺快的。

安施咽了口唾沫,假笑兩聲:“那個,你是不是傷到腦袋了,要不要休息會兒?”

“好像是有點不舒服。”摩梟忽然頓住腳步,他眉頭緩緩皺起,隨後,用手按住了兩側額頭的位置,身體痛苦的弓了起來。

見狀,安施急忙上前,伸手向他額頭探了過去:“怎麽了,沒事吧?”

伸出的手被摩梟忽然抓住,他擡起頭,死死地盯著安施,眼內一股渾濁的紅霧,他繼續問道:“他還做什麽了?”

摩梟的耳邊,一陣轟鳴,舊時的記憶壓不住的上湧,他所丟棄的過往,如不斷上漲的潮水,終於將他淹沒了。

他是否告訴你,你是他的徒弟,因而要兼顧天下蒼生。

他是否看著你辭行,忽然落下淚水。

不要信他,安施,不要信他!

難以言表的恐懼向他襲來,這恐懼並非來源於敵人,事實上,是來自於一種被命運既定了的無力感——

......

“滅妖令已發,安施,為師命你帶領眾弟子前去,降妖除魔,不計生死。”

“弟子領命。”

“......你就沒有什麽要和為師說的嗎?”

“弟子....誓死守護天山,自然,也誓死守護您。”

“你去吧。”

“......師父,弟子鬥膽,可否能以清水為師父除塵,心願了結後,自此斬斷塵思,不再心存妄念。”

“......可。”

——

“不可以!”

面前的摩梟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忽然將安施抵在了墻邊,他的呼吸急促而焦急,仿佛陷入了什麽幻覺一般。

嘶,這孩子是受過多大傷害啊。

安施嘖嘖稱奇,拍了拍他的胳膊:“還好嗎?”

“...什麽?”摩梟逐步恢覆了神志,他看向被壓的死死的安施,微微一怔。

安施仰著頭看他,用胳膊抵住了摩梟,那對眼睛漆黑而木然。

不,這事並沒發生。

摩梟仿佛被這眼神一棒子打醒了,他迅速後退了兩步,冷靜下來,思考:是因為看到了安施的緣故嗎?好久沒失控到這種程度了。

“你剛剛說,不可以什麽?”安施理理衣服,淡定問道。

“不可以舉止如此輕浮,”摩梟回過神來,笑了笑,但聲音明顯有點冷淡,“雖說我是妖,但好歹也是男人,上次也就算了......”

?原來妖不是分公母,也是分男女啊。安施眼中明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意思。

“......”

摩梟頓了頓,有些無語:雖然安施表情木然,但他就是能看透這丫頭的想法,而顯然,安施現在恍然大悟的,絕對不是舉止輕浮的問題。

而接下來,安施小心翼翼的提問,更是證明了摩梟直覺沒錯:“那個,公...咳咳,男妖不能用法術洗澡嗎?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件事。”

摩梟突然沒了脾氣,他冷靜了下來,自嘲的想:

嘖,跟安施呆一起久了,自己也變蠢了......別說是這時的安施了,哪怕是再過兩年,她身上那東西不解開,無人教導,她又哪裏來的廉恥心?

所以說,盡早的常識教導對一個小孩兒來說多重要啊。既然有了這個機會,倒不如趁早將一些事和她說明,也免得日後的麻煩。

更何況......

那幾位師兄的臉忽然快速從他腦中飄過,摩梟不大愉快的皺了皺眉。

“不是這件事,”想到這兒,摩梟的眼睛瞇了瞇,忽然又靠近了安施,“至於我所說的,或許得演示一番,姐姐才能明白。”

摩梟漂亮的臉上,笑容古怪,安施看著這笑,模模糊糊的感覺有哪裏不大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一時間猶豫著要不要躲開——然後就沒躲開。

幸好發現了這個大問題,不然遲早出事。

摩梟看著安施一臉天真的模樣,嘆了口氣,暗暗罵了一句臟話,然後用幹凈的那只手,小心的托住安施的下巴——他的手指有些冰冷,安施不由得往後縮了縮。

“別動。”

摩梟低聲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連日都未曾休息過後,突然流露出了一絲疲憊,但這聲音又帶著些難得的溫柔。

安施呆呆的看著摩梟緩慢的靠近,用手指輕輕的碰觸了一下自己的相同部位,然後,鉗制著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松開,劃過臉頰的皮膚,皮膚處傳來微微的古怪感覺。

她下意識要拍掉摩梟的手,卻被輕巧捉住,放回了原處。

“凡人既定的規矩,男女授受不親,這話光說你怕是不太理解,我演示給你。”

他輕聲道,接著並未停下動作,手指滑過,中途微微停頓,似乎考慮了一會兒,還是避開了,“從這裏到這兒,愛人之間才會觸碰,無論是用什麽觸碰。”

摩梟又移到她的耳畔,他微微皺了下眉,似乎並不太樂意做這種事,但還是輕輕吹了口氣:“感覺有點微妙,但又很快察覺不到?”

“真,真的?你怎麽知道?”安施下意識的吞了下口水,有些驚訝的問。她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裏只是平穩的跳動著。

因為老子就是你,摩梟想。

他莫名感覺有些煩躁,胡謅道:“因為我是狐貍精,這是我傍身的一門歪門邪道的妖術而已。”

安施一臉我明白了的神情,接著就看見摩梟在下一秒遠離了自己,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狼狽,冷冰冰的拋下了一句話:“如果有人敢對你做這樣的舉動,直接吹骨笛,我來處理。”

“原來如此。不過不用啦,你又沒什麽保命的本事,萬一打不過呢。”安施聳聳肩,撓了撓臉上犯癢的地方,理所應當道:“我到時候告訴師父就行。”

......

摩梟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下:“你......”他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似乎深呼吸了一口氣,盡量溫和道:“你師父天天在外奔波,怎麽告訴他?”

安施想了想,被這個理由立刻說服了,她點點頭,想到每每註視無垢離去的背影,莫名語氣消沈了下來,“確實,師父他一直很辛苦......我在想,如何做才能減輕一點他的負擔,畢竟師父對我一向很好。”

她只是嘀咕了一聲,隨後沖摩梟擺手:“那你等會兒,我還是給你準備熱水吧。”

摩梟懶得開口,擡了擡下巴,示意她隨意。

安施這次倒是老實的準備了熱水,只是在準備換洗衣服時糾結了片刻,雖說她房內還放了幾套弟子服飾,但都是自己的尺碼,摩梟穿的話還是有些緊張了。

因此,她還去翻了翻之前從外面帶回來的包裹,結果把姜豐送她的那條裙子翻了出來。

“嘶,這裙子,衣袖寬大,裙擺也長,即使是摩梟,好像也能穿的上?!”安施抖了抖衣服,不由得腦補了一下摩梟穿上這粉紅色裙子的場景:

他皮膚白皙,身體修長,黑發垂落,若是打扮打扮,嘶,好像還真像個姑娘?

安施心動了一瞬,但理智還是將她拉回了現實,嘟囔道:“真給他這個,怕是會被揍一頓吧?”

最終,安施還是準備了弟子的服飾,擺在了水邊:雖然小了點,但湊活一下也還好,總不能穿那身全是血跡的吧?

*

摩梟自然不需要清洗,他需要的是想個法子堵住自己身上的破損。

在安施離開後,摩梟靠在墻的一側,瞥了眼盛滿熱騰騰水的的木桶,然後蹲了下去。他重新撕開衣服,從懷中掏出一枚澄黃色的珠子,上面布滿暗紅的血跡,鮮血尚未凝固,粘稠不已,倒不像是人血。

摩梟挑走被血粘在珠子表面的絨毛,像是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直接丟進了嘴裏。

珠子入口便瞬間散去原形,化為妖氣,瞬間湧入摩梟體內,肆意沖撞,幾乎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全部撞碎一般,他耳邊嗡嗡作響,如有成千上萬只飛鳥在腦內啼鳴。

摩梟臉色不太好看,他沒忍住,咳了一聲,嘴角溢出血來,然後屏氣凝神,強行用魔氣壓制這股兇煞妖氣。

被壓制的妖氣一寸寸融於摩梟體內的魔氣之中,然而這並不讓他臉色好看多少,反而眉頭愈加緊縮。

片刻思索後,摩梟突然放開了壓制,迅速將其往手臂方向逼迫——劇痛也隨之傳來,他悶哼一聲,只感覺手臂被寸寸碎開,又頑強的黏著在一起,這種體驗讓他胸口有些犯惡心。

還好,並不需要忍受太久,也沒有煉殼痛苦。

在痛覺消失的片刻,摩梟大腦轟鳴也戛然而止。

他大口喘息著,緩了片刻,隨即擡起手臂查看狀況:原本開裂的地方被黃色填滿,在手臂上留下了長長的一道,如若不仔細查看,倒像是花紋一般。

摩梟不由自主的伸手碰了一下——沒有知覺。

這是他料想之中的情況。

在摩梟狼狽逃離雀城後,他體內的魔氣幾乎是抑制不住的外洩而出,而隨之相伴的,便是手臂破損處的殼也在緩慢消解。意識到身體的不對,摩梟當機立斷,直接按著前世的記憶,找到了一只百年妖雀的老巢,取了它的妖丹。

以這種百年的妖物修補軀殼,看上去仿佛是補上了,其實只是在消磨妖丹的妖力而已,等這妖力完全被體內魔氣消耗,還得再找只新的倒黴小妖。

不過,現在倒也勉強夠用一陣了。

處理完這些,摩梟臉上才露出些許疲憊神情,他揉了揉太陽穴,擡腿跨進木桶,緩慢坐了下來,讓身體完全被溫水淹沒。

白皙的手臂上沾染了水珠,透著很淺的紅色,他垂眸,安靜的看著自己身上血跡漸漸在水中化開:妖物的血和這身上軀殼的血混雜在一起,這盆水很快變得渾濁不堪。

這時候,他才有時間想一想方才的事,但他卻大腦空白,只是發了會兒呆,隨後,輕嘆了一口氣。

“安施...安施......”

摩梟喃喃道。

*

安施坐在窗邊,心不在焉的看著書,眼神卻不止的往外瞧。

過了許久,一個身影才從遠處緩緩往她的房間走來:摩梟穿著師父給她的白衣,因為個子高,半截小腿露在外面,他懶洋洋地揉著頭發,黑發垂於腰間,還能看到有水珠滾落,滴答在地上。

他擡眸,看向安施,微微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