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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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08章
蕭瑟在合歡宗的年輕一輩裏，並不是最出彩的，但他作為元秀秀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弟子，早已躋身一流之列，此刻他與晏無師近在咫尺，以他的速度，在這樣短的距離下，對方連護體真氣都來不及張開。只要晏無師沒想立即殺他，還打算從他口中問出隨侯珠的消息，他在先天上就立於不敗之地。
這是一場攸關性命的賭局，只要扇刃能先一步在對方身上留下傷口，就是他勝了。
蕭瑟的脖子被晏無師死死捏住，他只覺得一陣頭昏腦漲，額角有青筋繃起，這是缺氧的感覺。但蕭瑟的嘴角卻向一邊勾起，似哭似笑，猙獰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仿佛他已經看到了結局。
忽來一道喀嚓聲，蕭瑟的笑容僵在臉上：“你……怎麽……敢！”他嘴裏發出赫赫氣音，鮮血混著口涎從嘴中溢出，他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死狗一般地倒在地上。
白色粉塵從那雙指節分明的手裏揚出，飛的蕭瑟滿頭滿臉。
晏無師撣了撣手，似在清理什麽臟東西，隨後才背負雙手，繞著蕭瑟踱步，慢條斯理道：“說出隨侯珠的下落，本座可以留你一命。”
蕭瑟趴在地上狀如青蛙，側臉著地，渾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聽使喚。
“我活著……也是生不如死，你不如……直接……殺了我！”眼珠子隨腳步聲轉來轉去，如將死之人在追尋聞味而來的飛蠅。
蕭瑟此人向來油滑惜命得很，此刻卻一心求死，因為他知道落到如今這個境地，活著比死更痛苦。他算是知道為什麽桑景行和元秀秀都那麽忌憚晏無師了，可惜晚了，再多的後悔也無濟於事，蕭瑟現在只求速死。
“想死，沒那麽容易。”晏無師冷笑一聲，當即用上了魔音攝心：“隨侯珠在哪兒？說！”
晏無師此時內傷未愈，魔音攝心也只有往日七成水準，但蕭瑟不是沈嶠，毫無定力可言，晏無師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高七和小十一僵在一旁，看著晏無師施為，大氣都不敢出，果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往日裏聽得再多，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前一秒他們還在擔心，怕晏無師會被那把一看就是淬了毒的兵器所傷，下一秒就見到後者在眨眼之間給了蕭瑟一拳。
他們看得真真的，那道拳勁可謂是妙到毫巔，竟然不傷對手內臟分毫，透體而過，直接震碎了蕭瑟的脊椎骨。
當時扇尖已經停在晏無師眼前，只要他眼皮垂落，就能剮破他一層皮肉，但晏無師眼睛眨也不眨，視面前兵刃於無物，而蕭瑟卻在轉瞬之間變成了脫線的木偶，直接垮成一團軟腳蝦，動一下都難。
這些年在戰場上，屍山血海他們沒少見，早已慣看生死，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別說是立場相對的敵人，就是同袍戰友死了，也不曾猶豫過，如今見到蕭瑟的下場，卻都覺得不寒而栗。
兩人不自覺地發起抖來，好似全身力氣都被抽空，腿也軟得不行，此刻能站著憑借的都是心底那絲不甘。晏無師卻不關心二人如何反應，繼續壓逼蕭瑟。
後者在渾渾噩噩間吐露出不少密辛，蕭履心思深沈，從不對任何人推心置腹，但蕭瑟在合歡宗混跡多年，爭權奪利早已成為本能，有許多事蕭履以為他不知道，但都被他瞧出一些端倪來，現在倒是替晏無師省了不少事。
至少可以確定，隨侯珠真的不在蕭履手中。至於這場如同兒戲一般的刺殺，晏無師認為其中另有深意，蕭履若非是個傻子，就不會覺得只憑一個蕭瑟就能奈何得了他，必是有第二層甚至是第三層的考量。
想到這裏，晏無師加大內元輸出，又重新審問了一遍，竟還真有驚喜。
眼見魔君還有審問第三遍的架勢，高七站得腿發僵，想要坐下來休息一下，他們在戰場上隨便慣了，都是哪方便坐哪。還沒等他屁股著地，就聽啪嗒一聲，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高七像是被火燎到般，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不知何時場中多了一個白衣少年郎，就站在他們三尺之外，他和小十一竟然都不曾察覺，這人若想殺他，豈非輕而易舉，高七越想越後怕。
白衣少年對他二人的戒備熟視無睹，只是踢了踢腳下之人，道：“幸不辱命。”
“太慢了！”晏無師的聲音裏帶著幾絲不耐：“好的不學學壞的，辦事拖拖拉拉，把廣陵散的壞毛病學了個十成十。”
鳳霄撇嘴：“晏宗主除了沈掌教看誰都不順眼，你直接說讓我跟沈掌教學得了。改天我就去玄都山當道士，天天跟在沈掌教身邊，照著學。”
晏無師冷笑：“憑你也配學阿嶠，沒事少在他眼前晃悠，小心崔不去收拾你。”
鳳霄：“弱雞一個，我會怕他！”
晏無師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只說：“這句話我會原封不動幫你轉達的，不用謝！”
鳳霄：“……”
任誰都能看出他是在逞強，高七和小十一見狀終於放下戒備，開始細細打量起來人，少年還未完全張開，卻已能看出底子極好，自帶一股風流貴氣，連撇嘴逞強的樣子也是好看的，只比自家王爺差一點。
明白自己在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鳳霄開始轉移話題，他低頭順著腳下之人的視線，看向癱成一團，涕泗橫流的蕭瑟，揚了揚下巴：“他怎麽成這幅德行了？”
“脊骨碎了，又被魔音攝心反覆沖擊心神，廢人一個。”晏無師回答得輕描淡寫，仿佛這都是別人做的。
鳳霄嘖了一聲：“真慘！”嘴上雖然這麽說，臉上卻不見一絲同情，而是又問：“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嗎？”
晏無師淡淡道：“離間計罷了，小家子氣，不值一提。”
蕭瑟行刺殺之舉，卻偏偏以阿嶠的面目出現在他眼前，真是為了讓他放下戒心，好得手嗎？蕭履可沒那麽蠢。
即知他心系阿嶠，就更應該知道阿嶠是自己最熟悉的人，憑蕭瑟那臨時抱佛腳的拙劣模仿，如何能騙過他的眼睛，此番布置，刺殺他倒還在其次，蕭履真正想要的是誅心。
越是沈浸在黑暗中，越是不敢相信人心，蕭履此時必已想方設法告訴阿嶠，他會先下手為強。
而自己必會想到這一層，認為阿嶠已經與他離心，然後割舍情感有所行動，而這一動便正中蕭履下懷。
此計雖稱不上精妙，卻把握住了人心，聰明人往往更怕受傷，因為他們能提前預設出自己的下場，所以才想要竭力避免，熟料反而落入彀中。
蕭履以己度人，以為十拿九穩，但他錯看了阿嶠，也錯看了他晏無師。
他對阿嶠的感情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百般試探的結果，前世他已做到極致，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
敢愛，就有敢承擔的勇氣，愛就愛了，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他晏無師縱橫江湖數十載，求的就是隨心所欲，若世上有一人能配上他晏無師的感情，那人只能是沈嶠，也只有沈嶠，才能讓他傾心以待。
晏無師猜到蕭履的心思，卻嗤之以鼻。心思電轉間想了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蕭瑟如今已不值得關註，他看向了趴在鳳霄腳邊之人。
“審了？”
“哪有那麽快，這家夥滑溜得很。”鳳霄又給了那人一腳，這回用上了些巧勁，踢得那人翻了個身，這才能讓人看出形貌來。
“竟然是他！”高七低聲驚呼，這人他可太熟了，正是高緯手下頭號佞幸，陳恭。
他還記得那日在平陽行宮，王爺拒絕去邀請沈掌教，就是此人上躥下跳，與穆提婆一唱一和擠兌王爺，最後皇帝還下令把兵權移交給了陳恭，害王爺身邊只剩下蘭陵衛，他們南下後，蘭陵王身邊再無可用之人。
晏無師瞥了陳恭一眼，淡淡道：“能被自己的狗咬傷，本座長見識了。”
“沈掌教的劍太利，師兄又不爭氣，我當時走得匆忙，只能遠程操控，雖然料到他肯定會陽奉陰違，但那時我還不知道有蕭履這麽個人物，如今只能現找場子了。”鳳霄一邊解釋，一邊解開了陳恭的穴道。
雖然不再受制於人，但陳恭只是在地上翻騰幾下，便又不動了。
“他這是怎麽了？”小十一素來木訥，此刻卻是開了口，他還記得此人昔日嘴臉。
“手邊沒繩子，只能打斷他的四肢，省的作妖。”
鳳霄垂眼看陳恭，見到那雙飽含怒火仇恨的雙眼，笑吟吟道：“我這可是為了你好，你在我面前放肆便罷，如今晏宗主當面，你說話可要仔細斟酌，前車之鑒就在你手邊，可不要步了他的後塵呀。”
陳恭沒說話，高七先吞咽了下口水，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什麽是強者，什麽是魔門，鄴城中的那些權貴也很殘忍，只是那些人都隱隱透著一股癲狂無知和色厲內荏的勁頭。
而晏無師和鳳霄則不同，他們是理智而又冷靜的，兩人眼中皆不帶一絲快意，只是淡漠地俯視著蕭瑟和陳恭的掙紮，讓人清楚明白他們能為所欲為，完全是憑借自身實力。
陳恭被兩道漠然的目光註視，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心底湧動的恨火瞬間熄滅。
陳恭強忍痛楚，說話時沒了往日裏的勃勃英氣，還夾著痛呼聲，可惜在場之人都不會可憐他。
“有什麽話，你就問吧，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敢有半句欺瞞。”他可不想被魔音攝心招呼，落到蕭瑟那樣的境地，與其成為一個傻子，他寧願死了。
“隨侯珠在哪？”
聽鳳霄問得第一個問題也是隨侯珠的下落，高七禁不住想，這玩意兒難道很重要不成？
“那日在崔府密室，我和蕭瑟都翻遍了，並沒有見到隨侯珠，此物若不在崔詠手裏，就是被人捷足先登了。”陳恭很識時務，回答得條理清晰。
鳳霄回想那日的情景，確實不見他們拿了什麽，癥結還是在崔府。
“當初我讓你對付元秀秀，你怎麽會和蕭瑟攪在一起。”鳳霄離開時雖料到陳恭會搞小動作，可沒想過他會脫離自己的控制。
陳恭吐出一口濁氣，定了定心神，才開始回答：“是馮小憐，桑景行遲遲沒有消息，那些合歡長老早都坐不住了，就連元秀秀的弟子都有了二心，蕭瑟一面聯系馮小憐，一面尋求外援。我不敢施壓，怕他們抱成一團，便坐山觀虎鬥，直到有一天馮小憐來找我，說能幫我解君不棄之毒……”
鳳霄打斷他的話，問：“這麽說你身上的君不棄已經解了？”
陳恭苦笑：“哪有那麽容易，馮小憐說配料就那些，以我的血為引，變換著順序一點點試，早晚有一天能試出來，可君不棄的配料有八十一種，成千上萬種變化，我血放了不少，至今也沒試出來。眼瞅著半年之期將近，你若派人來查，我怕是瞞不過你的人。我聽說沈嶠來了齊國，便奪了蘭陵王的兵權，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以沈嶠威脅崔不去交出解藥。”
“避重就輕，含糊其辭。”高七剛想罵陳恭卑鄙小人，就聽晏無師冷笑道。
陳恭急道：“小人已經和盤托出了，絕不敢有半分欺瞞。”
晏無師不帶絲毫感情的睨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麽垃圾：“你沒趁機殲滅合歡宗，確實想坐山觀虎鬥，但想得卻是合歡宗騰出手來，與法鏡宗鬥個你死我活吧。你為解君不棄試藥，別告訴我你用的都是雞鴨鵝，那些失敗者焉有活路。如此算來，恐怕你手上的人命比本座還多。”
除了晏無師面上依舊風輕雲淡，高七、小十一、就連鳳霄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陳恭被人戳破心思，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股懼意：“晏宗主你可是魔君，何時在乎起他人的性命來了，我陳恭縱然做盡惡事，可卻沒傷及浣月宗分毫，您何必跟我這麽個小人物過不去。”
晏無師沒理他，反而對鳳霄說：“快點審，本座沒工夫聽你們過家家。”
後者蹲下來對陳恭說：“你告訴我一個有價值的消息，我留你一命，並告訴你解藥的線索，如何？”
陳恭連忙點頭，眼珠子不停在眼眶裏亂轉，急出一腦門汗來。
鳳霄還在一旁催促：“好好想。”
除了陳恭，還有兩人也跟著著急，就是高七和小十一，他們二人恨陳恭恨得要死，可礙於鳳霄的話不敢出手，二人巴不得陳恭什麽都想不出來，被鳳霄一刀殺了，若是能讓他們代勞就更好了。
但陳恭不愧是陳恭，能從一個地痞無賴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怎會不留一點底牌：“我聽馮小憐說，蕭履要去平陽辦一件事，事成之後，天下必然大亂。”
鳳霄蹙眉：“什麽事？”
陳恭搖頭：“蕭履不曾對任何人說出詳細計劃，我試探過蕭瑟，他根本不知此事，也許馮小憐會了解一些內情，但也絕不會是全部。”
鳳霄點頭：“消息還算有用，二爺我說話算話，留你一命。”
陳恭深吸一口氣，靜待下文，只聽鳳霄又道：“當初崔不去把你轉給我時，給我留了三顆解藥，一顆你已經吃了，另外兩顆在你上次與我交手後，我便毀了。不過崔不去還說過……”鳳霄故意拉長了尾音，聽得陳恭百爪撓心，恨不得扒開他腦子，伸進去看一看。
“那藥不是他練得，練這藥的人早就死了，你身上的毒無人可解！”
陳恭聞聽此言，大腦一片空白，一口血噴出，大喊道：“你騙我，你騙我……這不是真的。”
晏無師衣袖一揮，轉身向城門走去，鳳霄展開折扇，慢悠悠的跟在後面，高七和小十一互相看了一眼，並排墜在隊尾，後面全是陳恭瘋狂的呼喊聲。
陳恭現在生不如死，鳳霄不但折斷了他的四肢，更傷了他的經脈。此處荒郊野嶺，夜裏總有狼群野獸出沒，兩人覺得陳恭恐怕活不過今晚了。
晏無師入了城，直奔崔府而去。此時此刻，他十分想念阿嶠，想早一點見到他，每次想起阿嶠，心底都會升起一股甜蜜，眼中也不自覺地盛滿了笑意，這種感覺是其他人給不了的。
忽然，他聽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腳步聲，是阿嶠。晏無師心中一喜，擡頭一看，果然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上空掠過。
他迫不及待地傳音：“阿嶠要去哪？你家晏郎在這邊，怎麽不停下來看看啊！”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沈嶠立刻尋聲望去，茫茫人海中，他一眼就看見了他。沈嶠足尖輕點，一躍十數丈，從天而降，落到晏無師眼前，那雙鳳眸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晏…無師。”一照面沈嶠便確認了他是否安好，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隨即，視線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阿嶠！”一聲驚呼。
是晏無師，何事如此著急？
沈嶠眨了眨眼睛努力去看，晏無師在他上方，面帶焦急，手卻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就像那次他驚退白茸，體力不支暈倒時，也是被他這麽扶住。沈嶠這麽想著，便安心地靠在晏無師懷裏，昏睡了過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鳳霄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前一刻沈掌教還如天仙一般，從天而降，仿佛仙人臨世，兩人黏黏糊糊，眼神都要拉出絲來了，鳳霄緊握折扇，心中癢癢，就等他們情不自禁，互訴衷腸了。
誰知下一刻沈掌教踉蹌幾步，就暈了過去。就算是他，也無法捕捉到晏宗主的移動軌跡，這已經超出了輕功的範疇。
此刻周圍寂靜無聲，所有人都保持沈默，不敢驚擾到晏無師，對方氣勢太攝人，即便是鳳霄，也不敢多言。
難挨的一息過後，晏無師忽然有了動作，他一手攬過沈嶠的肩，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窩，把沈嶠打橫抱了起來，隨即整個人拔地而起，毫不掩飾地飛向崔府。
鳳霄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道：“跟上。”也向崔府而去。
高七和小十一無奈，只能運起他們那不入流的輕功貼地而行，遠遠地墜在鳳霄後面。
雲平城裏到處是眼線，晏無師又沒做任何遮掩，沈嶠暈倒這件事馬上就傳了出去。
溧陽樓上，蕭履罕見地露出一個笑容：“我還以為你沈嶠能永遠做聖人，還不是落入我的計劃中，終於，終於發動了！”
“晏無師沒有和沈嶠反目，你的計劃豈非要落空？”沈嶠蠱患爆發，元三思也高興，但看晏無師緊張沈嶠的程度，就知道離間計沒成功，現在高興還為時過早吧。
“一計不成，還有一計，晏無師既然選擇相信沈嶠，那麽接下來他便避無可避，只能被動應招。”蕭履語速不疾不徐，似乎十拿九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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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在合歡宗的年輕一輩裏，並不是最出彩的，但他作為元秀秀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弟子，早已躋身一流之列，此刻他與晏無師近在咫尺，以他的速度，在這樣短的距離下，對方連護體真氣都來不及張開。只要晏無師沒想立即殺他，還打算從他口中問出隨侯珠的消息，他在先天上就立於不敗之地。
這是一場攸關性命的賭局，只要扇刃能先一步在對方身上留下傷口，就是他勝了。
蕭瑟的脖子被晏無師死死捏住，他只覺得一陣頭昏腦漲，額角有青筋繃起，這是缺氧的感覺。但蕭瑟的嘴角卻向一邊勾起，似哭似笑，猙獰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仿佛他已經看到了結局。
忽來一道喀嚓聲，蕭瑟的笑容僵在臉上：“你……怎麽……敢！”他嘴裏發出赫赫氣音，鮮血混著口涎從嘴中溢出，他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死狗一般地倒在地上。
白色粉塵從那雙指節分明的手裏揚出，飛的蕭瑟滿頭滿臉。
晏無師撣了撣手，似在清理什麽臟東西，隨後才背負雙手，繞著蕭瑟踱步，慢條斯理道：“說出隨侯珠的下落，本座可以留你一命。”
蕭瑟趴在地上狀如青蛙，側臉著地，渾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聽使喚。
“我活著……也是生不如死，你不如……直接……殺了我！”眼珠子隨腳步聲轉來轉去，如將死之人在追尋聞味而來的飛蠅。
蕭瑟此人向來油滑惜命得很，此刻卻一心求死，因為他知道落到如今這個境地，活著比死更痛苦。他算是知道為什麽桑景行和元秀秀都那麽忌憚晏無師了，可惜晚了，再多的後悔也無濟於事，蕭瑟現在只求速死。
“想死，沒那麽容易。”晏無師冷笑一聲，當即用上了魔音攝心：“隨侯珠在哪兒？說！”
晏無師此時內傷未愈，魔音攝心也只有往日七成水準，但蕭瑟不是沈嶠，毫無定力可言，晏無師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高七和小十一僵在一旁，看著晏無師施為，大氣都不敢出，果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往日裏聽得再多，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前一秒他們還在擔心，怕晏無師會被那把一看就是淬了毒的兵器所傷，下一秒就見到後者在眨眼之間給了蕭瑟一拳。
他們看得真真的，那道拳勁可謂是妙到毫巔，竟然不傷對手內臟分毫，透體而過，直接震碎了蕭瑟的脊椎骨。
當時扇尖已經停在晏無師眼前，只要他眼皮垂落，就能剮破他一層皮肉，但晏無師眼睛眨也不眨，視面前兵刃於無物，而蕭瑟卻在轉瞬之間變成了脫線的木偶，直接垮成一團軟腳蝦，動一下都難。
這些年在戰場上，屍山血海他們沒少見，早已慣看生死，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別說是立場相對的敵人，就是同袍戰友死了，也不曾猶豫過，如今見到蕭瑟的下場，卻都覺得不寒而栗。
兩人不自覺地發起抖來，好似全身力氣都被抽空，腿也軟得不行，此刻能站著憑借的都是心底那絲不甘。晏無師卻不關心二人如何反應，繼續壓逼蕭瑟。
後者在渾渾噩噩間吐露出不少密辛，蕭履心思深沈，從不對任何人推心置腹，但蕭瑟在合歡宗混跡多年，爭權奪利早已成為本能，有許多事蕭履以為他不知道，但都被他瞧出一些端倪來，現在倒是替晏無師省了不少事。
至少可以確定，隨侯珠真的不在蕭履手中。至於這場如同兒戲一般的刺殺，晏無師認為其中另有深意，蕭履若非是個傻子，就不會覺得只憑一個蕭瑟就能奈何得了他，必是有第二層甚至是第三層的考量。
想到這裏，晏無師加大內元輸出，又重新審問了一遍，竟還真有驚喜。
眼見魔君還有審問第三遍的架勢，高七站得腿發僵，想要坐下來休息一下，他們在戰場上隨便慣了，都是哪方便坐哪。還沒等他屁股著地，就聽啪嗒一聲，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高七像是被火燎到般，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不知何時場中多了一個白衣少年郎，就站在他們三尺之外，他和小十一竟然都不曾察覺，這人若想殺他，豈非輕而易舉，高七越想越後怕。
白衣少年對他二人的戒備熟視無睹，只是踢了踢腳下之人，道：“幸不辱命。”
“太慢了！”晏無師的聲音裏帶著幾絲不耐：“好的不學學壞的，辦事拖拖拉拉，把廣陵散的壞毛病學了個十成十。”
鳳霄撇嘴：“晏宗主除了沈掌教看誰都不順眼，你直接說讓我跟沈掌教學得了。改天我就去玄都山當道士，天天跟在沈掌教身邊，照著學。”
晏無師冷笑：“憑你也配學阿嶠，沒事少在他眼前晃悠，小心崔不去收拾你。”
鳳霄：“弱雞一個，我會怕他！”
晏無師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只說：“這句話我會原封不動幫你轉達的，不用謝！”
鳳霄：“……”
任誰都能看出他是在逞強，高七和小十一見狀終於放下戒備，開始細細打量起來人，少年還未完全張開，卻已能看出底子極好，自帶一股風流貴氣，連撇嘴逞強的樣子也是好看的，只比自家王爺差一點。
明白自己在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鳳霄開始轉移話題，他低頭順著腳下之人的視線，看向癱成一團，涕泗橫流的蕭瑟，揚了揚下巴：“他怎麽成這幅德行了？”
“脊骨碎了，又被魔音攝心反覆沖擊心神，廢人一個。”晏無師回答得輕描淡寫，仿佛這都是別人做的。
鳳霄嘖了一聲：“真慘！”嘴上雖然這麽說，臉上卻不見一絲同情，而是又問：“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嗎？”
晏無師淡淡道：“離間計罷了，小家子氣，不值一提。”
蕭瑟行刺殺之舉，卻偏偏以阿嶠的面目出現在他眼前，真是為了讓他放下戒心，好得手嗎？蕭履可沒那麽蠢。
即知他心系阿嶠，就更應該知道阿嶠是自己最熟悉的人，憑蕭瑟那臨時抱佛腳的拙劣模仿，如何能騙過他的眼睛，此番布置，刺殺他倒還在其次，蕭履真正想要的是誅心。
越是沈浸在黑暗中，越是不敢相信人心，蕭履此時必已想方設法告訴阿嶠，他會先下手為強。
而自己必會想到這一層，認為阿嶠已經與他離心，然後割舍情感有所行動，而這一動便正中蕭履下懷。
此計雖稱不上精妙，卻把握住了人心，聰明人往往更怕受傷，因為他們能提前預設出自己的下場，所以才想要竭力避免，熟料反而落入彀中。
蕭履以己度人，以為十拿九穩，但他錯看了阿嶠，也錯看了他晏無師。
他對阿嶠的感情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百般試探的結果，前世他已做到極致，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
敢愛，就有敢承擔的勇氣，愛就愛了，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他晏無師縱橫江湖數十載，求的就是隨心所欲，若世上有一人能配上他晏無師的感情，那人只能是沈嶠，也只有沈嶠，才能讓他傾心以待。
晏無師猜到蕭履的心思，卻嗤之以鼻。心思電轉間想了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蕭瑟如今已不值得關註，他看向了趴在鳳霄腳邊之人。
“審了？”
“哪有那麽快，這家夥滑溜得很。”鳳霄又給了那人一腳，這回用上了些巧勁，踢得那人翻了個身，這才能讓人看出形貌來。
“竟然是他！”高七低聲驚呼，這人他可太熟了，正是高緯手下頭號佞幸，陳恭。
他還記得那日在平陽行宮，王爺拒絕去邀請沈掌教，就是此人上躥下跳，與穆提婆一唱一和擠兌王爺，最後皇帝還下令把兵權移交給了陳恭，害王爺身邊只剩下蘭陵衛，他們南下後，蘭陵王身邊再無可用之人。
晏無師瞥了陳恭一眼，淡淡道：“能被自己的狗咬傷，本座長見識了。”
“沈掌教的劍太利，師兄又不爭氣，我當時走得匆忙，只能遠程操控，雖然料到他肯定會陽奉陰違，但那時我還不知道有蕭履這麽個人物，如今只能現找場子了。”鳳霄一邊解釋，一邊解開了陳恭的穴道。
雖然不再受制於人，但陳恭只是在地上翻騰幾下，便又不動了。
“他這是怎麽了？”小十一素來木訥，此刻卻是開了口，他還記得此人昔日嘴臉。
“手邊沒繩子，只能打斷他的四肢，省的作妖。”
鳳霄垂眼看陳恭，見到那雙飽含怒火仇恨的雙眼，笑吟吟道：“我這可是為了你好，你在我面前放肆便罷，如今晏宗主當面，你說話可要仔細斟酌，前車之鑒就在你手邊，可不要步了他的後塵呀。”
陳恭沒說話，高七先吞咽了下口水，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什麽是強者，什麽是魔門，鄴城中的那些權貴也很殘忍，只是那些人都隱隱透著一股癲狂無知和色厲內荏的勁頭。
而晏無師和鳳霄則不同，他們是理智而又冷靜的，兩人眼中皆不帶一絲快意，只是淡漠地俯視著蕭瑟和陳恭的掙紮，讓人清楚明白他們能為所欲為，完全是憑借自身實力。
陳恭被兩道漠然的目光註視，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心底湧動的恨火瞬間熄滅。
陳恭強忍痛楚，說話時沒了往日裏的勃勃英氣，還夾著痛呼聲，可惜在場之人都不會可憐他。
“有什麽話，你就問吧，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敢有半句欺瞞。”他可不想被魔音攝心招呼，落到蕭瑟那樣的境地，與其成為一個傻子，他寧願死了。
“隨侯珠在哪？”
聽鳳霄問得第一個問題也是隨侯珠的下落，高七禁不住想，這玩意兒難道很重要不成？
“那日在崔府密室，我和蕭瑟都翻遍了，並沒有見到隨侯珠，此物若不在崔詠手裏，就是被人捷足先登了。”陳恭很識時務，回答得條理清晰。
鳳霄回想那日的情景，確實不見他們拿了什麽，癥結還是在崔府。
“當初我讓你對付元秀秀，你怎麽會和蕭瑟攪在一起。”鳳霄離開時雖料到陳恭會搞小動作，可沒想過他會脫離自己的控制。
陳恭吐出一口濁氣，定了定心神，才開始回答：“是馮小憐，桑景行遲遲沒有消息，那些合歡長老早都坐不住了，就連元秀秀的弟子都有了二心，蕭瑟一面聯系馮小憐，一面尋求外援。我不敢施壓，怕他們抱成一團，便坐山觀虎鬥，直到有一天馮小憐來找我，說能幫我解君不棄之毒……”
鳳霄打斷他的話，問：“這麽說你身上的君不棄已經解了？”
陳恭苦笑：“哪有那麽容易，馮小憐說配料就那些，以我的血為引，變換著順序一點點試，早晚有一天能試出來，可君不棄的配料有八十一種，成千上萬種變化，我血放了不少，至今也沒試出來。眼瞅著半年之期將近，你若派人來查，我怕是瞞不過你的人。我聽說沈嶠來了齊國，便奪了蘭陵王的兵權，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以沈嶠威脅崔不去交出解藥。”
“避重就輕，含糊其辭。”高七剛想罵陳恭卑鄙小人，就聽晏無師冷笑道。
陳恭急道：“小人已經和盤托出了，絕不敢有半分欺瞞。”
晏無師不帶絲毫感情的睨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麽垃圾：“你沒趁機殲滅合歡宗，確實想坐山觀虎鬥，但想得卻是合歡宗騰出手來，與法鏡宗鬥個你死我活吧。你為解君不棄試藥，別告訴我你用的都是雞鴨鵝，那些失敗者焉有活路。如此算來，恐怕你手上的人命比本座還多。”
除了晏無師面上依舊風輕雲淡，高七、小十一、就連鳳霄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陳恭被人戳破心思，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股懼意：“晏宗主你可是魔君，何時在乎起他人的性命來了，我陳恭縱然做盡惡事，可卻沒傷及浣月宗分毫，您何必跟我這麽個小人物過不去。”
晏無師沒理他，反而對鳳霄說：“快點審，本座沒工夫聽你們過家家。”
後者蹲下來對陳恭說：“你告訴我一個有價值的消息，我留你一命，並告訴你解藥的線索，如何？”
陳恭連忙點頭，眼珠子不停在眼眶裏亂轉，急出一腦門汗來。
鳳霄還在一旁催促：“好好想。”
除了陳恭，還有兩人也跟著著急，就是高七和小十一，他們二人恨陳恭恨得要死，可礙於鳳霄的話不敢出手，二人巴不得陳恭什麽都想不出來，被鳳霄一刀殺了，若是能讓他們代勞就更好了。
但陳恭不愧是陳恭，能從一個地痞無賴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怎會不留一點底牌：“我聽馮小憐說，蕭履要去平陽辦一件事，事成之後，天下必然大亂。”
鳳霄蹙眉：“什麽事？”
陳恭搖頭：“蕭履不曾對任何人說出詳細計劃，我試探過蕭瑟，他根本不知此事，也許馮小憐會了解一些內情，但也絕不會是全部。”
鳳霄點頭：“消息還算有用，二爺我說話算話，留你一命。”
陳恭深吸一口氣，靜待下文，只聽鳳霄又道：“當初崔不去把你轉給我時，給我留了三顆解藥，一顆你已經吃了，另外兩顆在你上次與我交手後，我便毀了。不過崔不去還說過……”鳳霄故意拉長了尾音，聽得陳恭百爪撓心，恨不得扒開他腦子，伸進去看一看。
“那藥不是他練得，練這藥的人早就死了，你身上的毒無人可解！”
陳恭聞聽此言，大腦一片空白，一口血噴出，大喊道：“你騙我，你騙我……這不是真的。”
晏無師衣袖一揮，轉身向城門走去，鳳霄展開折扇，慢悠悠的跟在後面，高七和小十一互相看了一眼，並排墜在隊尾，後面全是陳恭瘋狂的呼喊聲。
陳恭現在生不如死，鳳霄不但折斷了他的四肢，更傷了他的經脈。此處荒郊野嶺，夜裏總有狼群野獸出沒，兩人覺得陳恭恐怕活不過今晚了。
晏無師入了城，直奔崔府而去。此時此刻，他十分想念阿嶠，想早一點見到他，每次想起阿嶠，心底都會升起一股甜蜜，眼中也不自覺地盛滿了笑意，這種感覺是其他人給不了的。
忽然，他聽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腳步聲，是阿嶠。晏無師心中一喜，擡頭一看，果然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上空掠過。
他迫不及待地傳音：“阿嶠要去哪？你家晏郎在這邊，怎麽不停下來看看啊！”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沈嶠立刻尋聲望去，茫茫人海中，他一眼就看見了他。沈嶠足尖輕點，一躍十數丈，從天而降，落到晏無師眼前，那雙鳳眸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晏…無師。”一照面沈嶠便確認了他是否安好，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隨即，視線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阿嶠！”一聲驚呼。
是晏無師，何事如此著急？
沈嶠眨了眨眼睛努力去看，晏無師在他上方，面帶焦急，手卻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就像那次他驚退白茸，體力不支暈倒時，也是被他這麽扶住。沈嶠這麽想著，便安心地靠在晏無師懷裏，昏睡了過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鳳霄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前一刻沈掌教還如天仙一般，從天而降，仿佛仙人臨世，兩人黏黏糊糊，眼神都要拉出絲來了，鳳霄緊握折扇，心中癢癢，就等他們情不自禁，互訴衷腸了。
誰知下一刻沈掌教踉蹌幾步，就暈了過去。就算是他，也無法捕捉到晏宗主的移動軌跡，這已經超出了輕功的範疇。
此刻周圍寂靜無聲，所有人都保持沈默，不敢驚擾到晏無師，對方氣勢太攝人，即便是鳳霄，也不敢多言。
難挨的一息過後，晏無師忽然有了動作，他一手攬過沈嶠的肩，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窩，把沈嶠打橫抱了起來，隨即整個人拔地而起，毫不掩飾地飛向崔府。
鳳霄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道：“跟上。”也向崔府而去。
高七和小十一無奈，只能運起他們那不入流的輕功貼地而行，遠遠地墜在鳳霄後面。
雲平城裏到處是眼線，晏無師又沒做任何遮掩，沈嶠暈倒這件事馬上就傳了出去。
溧陽樓上，蕭履罕見地露出一個笑容：“我還以為你沈嶠能永遠做聖人，還不是落入我的計劃中，終於，終於發動了！”
“晏無師沒有和沈嶠反目，你的計劃豈非要落空？”沈嶠蠱患爆發，元三思也高興，但看晏無師緊張沈嶠的程度，就知道離間計沒成功，現在高興還為時過早吧。
“一計不成，還有一計，晏無師既然選擇相信沈嶠，那麽接下來他便避無可避，只能被動應招。”蕭履語速不疾不徐，似乎十拿九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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