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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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06章
溧陽樓是雲平城內最大的客棧，樓起兩層卻比尋常的三層建築還要高。
北齊貴族盛行西域胡風，上有所好,下有所效，這間客棧也布置的十分奢靡，往來者非富即貴。
這些人大多消息靈通，崔家的事上午被不少人看到，崔詠因為心神動蕩，沒能及時封口，現在消息已經傳遍博陵郡。
溧陽樓一時間賓客散盡，唯有盧掌櫃和店小二無法抽身，躲在櫃臺後面愁眉苦臉，希望店內唯一的客人能夠無視他們。
沈嶠進來時客棧內只有三人，蕭履站在窗邊，伸手示意沈嶠過去坐，像是在迎接多年未見的好友，一派閑適自在：“沈掌教，請！”
沈嶠客隨主便，坐到蕭履對面。
對方側頭看著他，眸光沈沈，十分專註，語中卻帶著幾分玩味：“當日在臨王府，你我初次相見，你是大夫，我是病患。隔天再見，我們已是寇仇，立場相對便只能刀劍相向。這次在博陵能見到你，我本想上前敘舊，怎料魔君一怒，只為藍顏。今天沒了那些礙事之人，蕭某終於能和沈掌教推心置腹，交淺言深了。”這番話說的唱作俱佳，讓沈嶠不得不佩服蕭履那張嘴，端是能言善辯，談笑間就把往日恩怨化消於無。
沈嶠蹙眉：“事到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蕭履眉眼微彎，嘴角勾起，笑得彬彬有禮：“說崔不去如何？”
沈嶠眉頭擰緊：“你對崔師弟有敵意！”
“也許吧！”蕭履長舒一口氣，坦言道：“與其說是敵意，不如說是嫉妒！”
沈嶠聞言，臉上也露出一抹悵然，正常來說，他是不待見蕭履這種視人命如草芥，喜歡殃及無辜之人的。但蕭履性格像晏無師，境況似崔不去，每次見到這人，都不禁生出一股造化弄人之感。
“嫉妒並不能讓你解脫！”明知對方不可能回頭，沈嶠還是想勸上一勸。
“是！”蕭履點頭。
但他又說：“可我忍不住！我和崔不去生來都是要與天爭命的，他體弱多病，我毒患加身，我們本應該惺惺相惜，成一時之瑜亮。可偏偏又都遇見了你。沈掌教，沈道尊，崔不去遇見你，命有了，名有了，未來一片坦途。而我……”
蕭履目光灼灼的望著他：“我遇見你，什麽都沒了。沈嶠，你告訴我，為何我們同人不同命，我們明明這麽像。”
沈嶠輕輕一嘆：“你與崔師弟只是境遇相似，其實你們二人並不像。”
蕭履聞言冷笑：“沈掌教有何高見，蕭某願聞其詳。”
“我遇到崔師弟時，他正被晏宗主逼著念朱陽策，那時他不會武功，又無端被卷入江湖紛爭，身陷險境朝不保夕，但他不曾怨天尤人，而是認真尋找生機。”
這一年裏崔不去長大了許多，但沈嶠還記得初見時那道單薄的身影：“崔師弟心存善念，不會為了一己之私牽連無辜。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一點崔師弟能做到，而你做不到！”
蕭履目光掃向自己的右臂，喃喃反問：“……我做不到？”
他想起因右臂之缺，在官場中所受的排擠打壓，那些人明明不如自己，卻自不量力敢當面嘲諷他，而自己只能忍氣吞聲，因為他知道要成就一番偉業，就不能任性，他只能忍！
久而久之，當他被壓到極限時，那根線便崩斷了。蕭履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時，感受到的那種暢快，讓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揮起手中屠刀，殺掉那些無用之人。這難道能怪他嗎，不應該怪那些人無能又沒品，還敢醜人多作怪！
蕭履回顧一生，斬釘截鐵的說：“那些人不值得我救！”
沈嶠搖頭：“相比於崔師弟，貧道覺得你更像晏宗主。”
“晏無師？”蕭履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麽待宰的羔羊，他心中不快，嗤笑一聲：“晏宗主無法無天、狂傲霸道豈慣了，是蕭某能比的。”
“這你就妄自菲薄了，強大的實力，過人的智慧，勢必會滋生出野心，你找不到想救之人，是因為你打從心底便看不起他們，這點與晏宗主視蒼生為螻蟻，漠視人命何其相似，你們對人都有種莫名的敵意。只是晏宗主雖然性格陰晴不定，喜歡試探人心，卻也懂得克制，明白何為底線。”沈嶠似乎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彎。
之後又說：“你太過放縱自己了，在義興時你若手段不那麽極端，不想著用鎮民試藥，便沒有那麽多的陰差陽錯，杏花春之毒早就解了。”
“我放縱自己？”蕭履啞然失笑，隨即搖頭否認：“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痛苦，都是折磨，何曾有過放縱？”
這個人恐怕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何為幸福了！
沈嶠緩緩起身，垂眼望著他：“白璧微瑕不是因為你身有殘缺，而是你心已支離，執迷不悟只會讓你自食其果。”
蕭履仰起頭，有恃無恐的笑著：“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看看和氏璧究竟鹿死誰手！”
“和氏璧雖然是傳國玉璽，但也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你既然意在天下，為何不趁著南陳內亂之際自立為王，反倒跑來齊國？周帝為一統北方準備多年，早已沒有你插手的餘地，你現下看似在對我宣戰，其實另有目的！”沈嶠眸色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蕭履嘴邊笑意微斂，隨即也站了起來：“沈掌教，我們做個交易如何，我為你解開身上的情蠱，換你接下來保持沈默，對我的行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保證不會傷害你身邊的人。”
兩人視線相交，沈嶠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你信心十足，是因為崔府那些被你下蠱之人嗎？”
“那只是我為崔不去準備的一點小禮物。”蕭履眼中有暗色一閃而過：“這個交易你做還是不做，要知道情蠱可是很難解的，何況這還是我姨娘的得意之作，隨侯珠也未必有用，普天之下除了我，再沒人能幫你！”
“這便不勞閣下費心了，世間萬物，有法便有破，蠱毒也不例外。”任對方如何誘導，沈嶠皆不為所動，反倒因為對方態度奇異而確定了一件事：蕭履的謀劃在他這邊漏過馬腳，盡管現在他還不清楚是什麽。
兩人之間間隔著桌子，蕭履上身前傾，以手撐持，把頭湊進了些，說出的話卻意有所指：“真羨慕你們這種沒有見過何為絕望之人，沈掌教，我等著看你的下場！”
“道不同，不相為謀，貧道這便告辭了，望閣下好自為之。”沈嶠神情自若，從容轉身，拂袖欲走，卻聽蕭履在背後說：“給崔不去帶一句話。”
沈嶠停下腳步，卻並沒有回頭，只聽蕭履幽幽道：“母蠱已被我毀了，若想救崔家人，唯有隨侯珠，他終要在你和那些人之間做出選擇！”
沈嶠驀地回身：“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
他沒立即出手殺了此人，都是因為母蠱所牽系的人命，此時蕭履卻主動放棄保命符，這讓他有種不祥之感。
“沒了崔不去不還有晏無師嗎？武功再強也抵不過人心算計，何況晏宗主並不是毫無破綻。”蕭履聳了聳肩，似乎對自己的謀算十拿九穩。
沈嶠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當今高手莫過於天下十大，而這十人中元秀秀、桑景行、雪印禪師都已身亡，汝嫣克惠在陳國，易辟塵在周國，這二人的行蹤一直都在浣月宗掌握之中。餘下的，廣陵散早被晏無師收服，郁藹是他師弟，只有狐鹿估與他們立場敵對且行蹤不明，難道……
沈嶠的心裏像被塞了一塊冰，一股沒來由得恐慌慢慢襲遍全身，一點一點的浸染到每個骨縫當中，晏無師的傷還沒好，若是在此刻碰上狐鹿估恐怕……兇多吉少！
沈嶠不敢在蕭履面前露出馬腳，只能用上全部的毅力才不讓自己顫抖，他嗓子發緊，聲音比往日沈了些，聽起來竟帶了幾分磁性：“以晏宗主的心機手段，尋常伎倆騙不過他，你手下並沒有能牽制住他的對手。”
蕭履看到沈嶠臉色發白，挑了挑眉：“別人不行，沈掌教一定行，你還記得霍西京嗎？”
沈嶠立刻反映過來：“易容術！”
“沒錯，你還記得展子虔給你畫的畫嗎，真是栩栩如生，幾乎和你本人一模一樣。其中一副落到齊主手中，他與寵妃著了魔般日夜觀看，而馮小憐，她不僅是合歡宗的人，更是我雲海十三樓的樓主，自然能做出一張天衣無縫的假面來。晏宗主武功蓋世，我相信他一定能敗退群雄，奪得和氏璧，這時沈掌教出現了，你說晏宗主會不會在心上人面前放下防備，然後被淬毒的匕首捅上一刀呢？”蕭履侃侃而談，毫不吝嗇把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他這是在炫耀。
當沈嶠猜到是易容術時，他的心就不再往下沈了，連身體也有了回暖的跡象，因為論人心算計晏無師從來沒輸過。沒想到聽完蕭履的計劃，竟讓他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若說方才是寒冰刺骨，現在他便是怒火中燒！
沈嶠擡手就是一掌，掌力如海如瀾，如山如岳，周遭空氣盡數遭奪，全部向對手壓去。他準備擒下蕭履，若晏無師真的中了埋伏，有人質在手才能把人換回來。
蕭履像是早有準備並不後退，而是矮身讓開這道澎湃掌勁，反手從桌底抽出劍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擊的機會，若想取勝，必要竭盡全力。霎時間，一樓大堂青光氤氳，劍鳴不絕，盧掌櫃和店小二尖叫著縮到櫃臺下面，兩人之間的桌椅板凳全都被外放的真氣掀飛出去，蕭履的劍化作萬千幻影，直襲沈嶠面門。
蕭履號稱書劍雙絕，他的劍法自然不凡，更難得的是他的劍中有一股狠勁與狂勁，仿佛要把心中郁氣盡賦劍上，欲問蒼天，此生可得暢快否？
如此驚艷的一劍，就連沈嶠也要忍不住嘆息，若是蕭履未造下如此殺孽，他一定願意傾盡全力去救他。
沈嶠心中雖然這麽想，手上的動作卻不慢，他無懼於漫天劍雨臨身，在其中游走自在不帶一絲煙火氣，只見沈嶠雙指並攏，在萬千幻影中如探囊取物一般，電光火石間，緊緊夾住蕭履的劍尖，讓對方動彈不得。
瞬間，滿天劍氣全都化消於無！
搏命一劍被人輕而易舉拿下，蕭履卻不見如何沮喪：“沈掌教別忙著動手，我話還沒說完呢。”
沈嶠不為所動：“只要擒住你，隨時可聽！”
“以晏無師的武功，就算他受了傷，也不會毫無反擊之力，抓到手裏也是麻煩，我沒讓人帶他回來。”蕭履見沈嶠還要動手，連忙道。
沈嶠聞言松開手指，蕭履也抽回寶劍。
蕭履：“你也說我和晏宗主很相像了，我們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心生弱點，和信任之人的背叛。就算晏宗主被偷襲時能夠反映過來，可他生性多疑，會不會有一瞬間覺得心寒，覺得自己癡心錯付，覺得只要減除你這個弱點，他又能變成那個刀槍不入的晏無師呢？”
蕭履慢慢走到他身邊，似在嘆息，又似在提醒：“沈掌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自身安全著想，你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句句誅心,字字入骨，蕭履之計可謂把挑撥離間運用到了極致。但他越這麽說，沈嶠越能淡然處之：“看來多寶閣那日，晏宗主把你得罪的不輕，新仇舊恨，難為你忍這麽久了。”
“晏宗主雖然屢次壞我好事，但我這麽做可不全是為了洩私憤，只不過我恨之人，正好是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罷了。怪只怪你們竟然成了互相的弱點，我若不下離間計，任由你們相親相愛，哪還有勝算可言。今天之後，就算晏宗主知道是我做的，也會在他心裏留下痕跡，你們註定回不到從前！”蕭履以己度人，態度十分篤定。
沈嶠沈聲道：“你和晏宗主確實有幾分相像，但你終究不是他，晏無師絕不會因為一點挫折就縮回殼內，而我……”
寧願他負我,我也絕不有負於他！
何況他與晏無師之間的糾葛，豈是這般好挑撥的，時間回溯，兩世因緣，連他這個當事人都理不清了。
沈嶠雖然擔心晏無師的安危，卻不在乎蕭履的離間，前世落崖他體會了民間疾苦，今生落崖經歷了諸般算計，或軟或硬，或被動或主動，這些都是晏無師教他的。他是怎樣的人，晏無師最清楚，這就夠了。
若晏無師哪天真對他下手，也絕不是因為外人做了什麽，只會是他心血來潮想要玩弄他罷了。
蕭履見沈嶠不為言語所惑，臉色漸漸陰沈下來，暗道難纏。
眼看計劃進行不下去，蕭履準備脫身，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橫拳錘向沈嶠左肋，此招他用了巧思，這樣一來對方只能用左手抵擋，蕭履知道沈嶠一旦出劍，他將再無還手之力，唯有方寸之間的纏鬥，他才有周旋的餘地。
果然，在蕭履偷襲之時，沈嶠立刻反應過來，一掌攔住了蕭履的拳頭，兩人間對沖的內勁震得周圍空氣一陣轟鳴。
蕭履只有一只手，近身纏鬥也不占優，但他深知自己的劣勢，早有準備，只見他被攔住的那只拳頭狠狠一攥。
沈嶠離得近，清楚的聽到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碎掉了，頓時心生不妙之感，隨即大股白煙從蕭履的手中噴出，眨眼間便蔓延到整個客棧。
迷霧中有盧掌櫃的驚乎聲和店小二的跑動聲。
蕭履欲抽回手來，卻被沈嶠死死抓著不放，沒有手他只能用腿攻擊沈嶠，兩人都看不見，只能憑著感覺攻擊對方，沈嶠怕殃及無辜不敢用盡全力，只能和蕭履輾轉騰挪，卻也漸漸占據上風。
“坤位三十三！”蕭履忽然喊了一句。
伴隨這句話襲來的是金屬切割聲，沈嶠後面仿佛長了眼睛，山河同悲劍反手背在身後，劍未出鞘，劍氣先發，白色匹鏈橫空斬出。
只聽碰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斬斷了，隨即便是淩空翻騰之聲，有什麽人從上方越過。
果不其然，這人還未落地，便劈出一劍，與此同時，蕭履用身體撞向沈嶠回返的右手，沈嶠無法，只能松開蕭履，左手掌力吞吐間，彈開上方劍氣，待他再去抓人，只聽刺啦一聲，蕭履的袍袖被他扯下來一塊。
沈嶠耳力非凡，也只能聽見盧掌櫃和店小二的聲音。
想來蕭履早就做好脫身準備，不僅在暗處布下後手，這煙霧也有些門道，綿綿不散，半尺之內便看不清人影，不知有沒有毒。
沈嶠信手翻轉，往覆幾回，輕飄飄如拈花撫水，美人撥弦，隨著他的動作，室內白煙像是面團一樣被他揉捏到手中，沈嶠托起掌中煙團走到窗邊，氣勁吞吐間白霧便被吹向高空。
盧掌櫃和店小二見到這一幕都張大了嘴巴，覺得今天是他們這輩子受到驚嚇最大的一天，想來是能吹噓一輩子了。
沈嶠安撫受驚的二人，留下銀子作為修繕費用，直接運起輕功跳窗離開，盡管現在去可能已經晚了，但他還是想早一點看到晏無師。
沈嶠走後，二樓的隔間忽然開了一扇窗，臨窗而立的正是蕭履，還有元三思。
兩人此時都可稱得上是狼狽了，蕭履左邊的袖子被沈嶠扯下，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來，其上紫色血管清晰可見，光憑這一只手，就能看出其主人的身體狀況來。
而元三思，他披頭散發，手提斷劍，這是被沈嶠那道劍氣斬的。
“幸虧聽了你的話，我壓低了身體，否則我怕是會被這道劍氣斷首，沈嶠的劍太快、太利，我現在都驚魂未定。”元三思一臉後怕的說。
蕭履怕被沈嶠發現，只能虛虛地望著那道背影，凝重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尤其是對上沈嶠這種武力破格的對手，再多的準備都不嫌多。”
元三思把斷劍扔到一邊，開始整理自己的頭發，手中不停，嘴上也不閑著：“你不是說，沈嶠不是一個好的突破口嗎，為何又選他了？”
“沈嶠確實比想象中的還要難對付，但再難啃的骨頭也終是要啃的。相比於晏無師和崔不去這種走一步算十步的心機深沈之輩，咱們只能從沈嶠下手。”蕭履走到屏風後，一邊說話一邊換衣服，他這人要強的很，就算單手不便，也不肯讓其他人上手幫他。
“你是說，沈嶠的弱點是陰謀詭計？”元三思因為頭發被削去了不少，只好把發冠換成抹額。
蕭履從屏風後走出，又是一片翩翩佳公子的模樣，他搖了搖頭：“本來我也以為是，但今日一晤，我改變了看法。天下第一道門的掌教，果非常人。通透，聰慧，心思細膩，他雖不擅於謀劃，卻能看破對手的布局，而且行為極其果斷，不似一般的名門正派，加上他那神鬼莫測的武功，簡直是水潑不進，難以攻克。”
“你這麽說，我們豈非毫無勝算？”元三思坐到窗邊的矮榻上，斟了兩杯茶，其中一杯遞給了蕭履。
後者接過茶，輕嗅一番，再細細品味：“我選沈嶠做突破口，是因為我發現沈嶠有兩個弱點。”
元三思放下茶盞，問：“哪兩個？”
蕭履似嘲似諷：“和晏無師、崔不去不同，沈嶠這人不夠心狠，他會對旁人伸出援手。”
元三思嗤了一聲：“名門正派有哪個不道貌岸然的，第二點呢？”
蕭履瞇起眼：“沈嶠武功太高！”
元三思詫異了：“武功太高也是弱點？”
“在別人身上是好事，但在沈嶠身上可未必。”蕭履食指輕敲桌子，一下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這兩點相加的結果就是，人越多越會限制沈嶠的發揮。他想要標榜良善，想要保住第一道門的光輝形象，就不能傷及無辜。”
元三思立刻會意：“如此說來只要選好戰場，再加上惑心蠱，咱們可以用人海戰術將他耗死！”
“沒錯！”蕭履嘴角勾起，肯定道。
隨即他又問：“崔不去那邊如何了。”
“功虧一簣。”元三思提起這茬就氣不順：“沒想到崔不去不是要認親的，而是去報仇的，這兩天我被他耍了個夠嗆。”
蕭履卻不甚在意：“畢竟是醜事，崔家這事瞞的緊，我們時間不夠，許多細節都來不及證實，全靠猜測自然會出錯，本來就是一步閑棋，不必介懷。”
費了這麽大力氣，元三思並不想放棄：“我畢竟是他母親的師兄，總有幾分香火情，我現在還未完全暴露，只要肯伏低做小未嘗不是增進關系的契機。”
蕭履想起沈嶠和崔不去之間的互動，冷笑道：“也對，在沈嶠面前，崔不去就算裝，也要裝出一副良善來。”
元三思不想理會他話中的酸意，只好另起話頭：“經你觀察，沈嶠身上的情蠱可還能派上用場？”
蕭履搖頭嘆息：“沈嶠心境修為不亞於得道高僧，輕易不起波瀾，今天我百般刺激也不見其發作，看來是指望不上了。雖說是情蠱，但這蠱乃是姨娘特制的，她一死，誰也不知道發動的契機是什麽。”
兩人各懷心思，誰都沒發現屋頂有紅影一閃而過。
離開溧陽樓，沈嶠一路向北面疾馳，和氏璧從平陽城一路南下，若想進博陵郡，只能從北門而入。
沈嶠在房頂跳躍，輕盈迅捷，如縮地成寸般一步十丈，地上行人偶爾瞥見閃現中的白影，都覺得自己眼花，若非青天白日沒有鬼，恐怕會嚇倒不少人。
忽然，一道熟悉中帶著戲謔的聲音傳入耳中：“阿嶠要去哪？你家晏郎在這邊，怎麽不停下來看看啊！”
是傳音入密！
沈嶠驀然回首，晏無師正站在地上，含笑望著他。
“晏、無、師！”
沈嶠從天而降，周圍的驚呼聲如潮水般退去，天地萬物也仿佛在他身邊消失無蹤，此刻，沈嶠眼中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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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陽樓是雲平城內最大的客棧，樓起兩層卻比尋常的三層建築還要高。
北齊貴族盛行西域胡風，上有所好,下有所效，這間客棧也布置的十分奢靡，往來者非富即貴。
這些人大多消息靈通，崔家的事上午被不少人看到，崔詠因為心神動蕩，沒能及時封口，現在消息已經傳遍博陵郡。
溧陽樓一時間賓客散盡，唯有盧掌櫃和店小二無法抽身，躲在櫃臺後面愁眉苦臉，希望店內唯一的客人能夠無視他們。
沈嶠進來時客棧內只有三人，蕭履站在窗邊，伸手示意沈嶠過去坐，像是在迎接多年未見的好友，一派閑適自在：“沈掌教，請！”
沈嶠客隨主便，坐到蕭履對面。
對方側頭看著他，眸光沈沈，十分專註，語中卻帶著幾分玩味：“當日在臨王府，你我初次相見，你是大夫，我是病患。隔天再見，我們已是寇仇，立場相對便只能刀劍相向。這次在博陵能見到你，我本想上前敘舊，怎料魔君一怒，只為藍顏。今天沒了那些礙事之人，蕭某終於能和沈掌教推心置腹，交淺言深了。”這番話說的唱作俱佳，讓沈嶠不得不佩服蕭履那張嘴，端是能言善辯，談笑間就把往日恩怨化消於無。
沈嶠蹙眉：“事到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蕭履眉眼微彎，嘴角勾起，笑得彬彬有禮：“說崔不去如何？”
沈嶠眉頭擰緊：“你對崔師弟有敵意！”
“也許吧！”蕭履長舒一口氣，坦言道：“與其說是敵意，不如說是嫉妒！”
沈嶠聞言，臉上也露出一抹悵然，正常來說，他是不待見蕭履這種視人命如草芥，喜歡殃及無辜之人的。但蕭履性格像晏無師，境況似崔不去，每次見到這人，都不禁生出一股造化弄人之感。
“嫉妒並不能讓你解脫！”明知對方不可能回頭，沈嶠還是想勸上一勸。
“是！”蕭履點頭。
但他又說：“可我忍不住！我和崔不去生來都是要與天爭命的，他體弱多病，我毒患加身，我們本應該惺惺相惜，成一時之瑜亮。可偏偏又都遇見了你。沈掌教，沈道尊，崔不去遇見你，命有了，名有了，未來一片坦途。而我……”
蕭履目光灼灼的望著他：“我遇見你，什麽都沒了。沈嶠，你告訴我，為何我們同人不同命，我們明明這麽像。”
沈嶠輕輕一嘆：“你與崔師弟只是境遇相似，其實你們二人並不像。”
蕭履聞言冷笑：“沈掌教有何高見，蕭某願聞其詳。”
“我遇到崔師弟時，他正被晏宗主逼著念朱陽策，那時他不會武功，又無端被卷入江湖紛爭，身陷險境朝不保夕，但他不曾怨天尤人，而是認真尋找生機。”
這一年裏崔不去長大了許多，但沈嶠還記得初見時那道單薄的身影：“崔師弟心存善念，不會為了一己之私牽連無辜。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一點崔師弟能做到，而你做不到！”
蕭履目光掃向自己的右臂，喃喃反問：“……我做不到？”
他想起因右臂之缺，在官場中所受的排擠打壓，那些人明明不如自己，卻自不量力敢當面嘲諷他，而自己只能忍氣吞聲，因為他知道要成就一番偉業，就不能任性，他只能忍！
久而久之，當他被壓到極限時，那根線便崩斷了。蕭履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時，感受到的那種暢快，讓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揮起手中屠刀，殺掉那些無用之人。這難道能怪他嗎，不應該怪那些人無能又沒品，還敢醜人多作怪！
蕭履回顧一生，斬釘截鐵的說：“那些人不值得我救！”
沈嶠搖頭：“相比於崔師弟，貧道覺得你更像晏宗主。”
“晏無師？”蕭履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麽待宰的羔羊，他心中不快，嗤笑一聲：“晏宗主無法無天、狂傲霸道豈慣了，是蕭某能比的。”
“這你就妄自菲薄了，強大的實力，過人的智慧，勢必會滋生出野心，你找不到想救之人，是因為你打從心底便看不起他們，這點與晏宗主視蒼生為螻蟻，漠視人命何其相似，你們對人都有種莫名的敵意。只是晏宗主雖然性格陰晴不定，喜歡試探人心，卻也懂得克制，明白何為底線。”沈嶠似乎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彎。
之後又說：“你太過放縱自己了，在義興時你若手段不那麽極端，不想著用鎮民試藥，便沒有那麽多的陰差陽錯，杏花春之毒早就解了。”
“我放縱自己？”蕭履啞然失笑，隨即搖頭否認：“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痛苦，都是折磨，何曾有過放縱？”
這個人恐怕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何為幸福了！
沈嶠緩緩起身，垂眼望著他：“白璧微瑕不是因為你身有殘缺，而是你心已支離，執迷不悟只會讓你自食其果。”
蕭履仰起頭，有恃無恐的笑著：“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看看和氏璧究竟鹿死誰手！”
“和氏璧雖然是傳國玉璽，但也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你既然意在天下，為何不趁著南陳內亂之際自立為王，反倒跑來齊國？周帝為一統北方準備多年，早已沒有你插手的餘地，你現下看似在對我宣戰，其實另有目的！”沈嶠眸色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蕭履嘴邊笑意微斂，隨即也站了起來：“沈掌教，我們做個交易如何，我為你解開身上的情蠱，換你接下來保持沈默，對我的行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保證不會傷害你身邊的人。”
兩人視線相交，沈嶠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你信心十足，是因為崔府那些被你下蠱之人嗎？”
“那只是我為崔不去準備的一點小禮物。”蕭履眼中有暗色一閃而過：“這個交易你做還是不做，要知道情蠱可是很難解的，何況這還是我姨娘的得意之作，隨侯珠也未必有用，普天之下除了我，再沒人能幫你！”
“這便不勞閣下費心了，世間萬物，有法便有破，蠱毒也不例外。”任對方如何誘導，沈嶠皆不為所動，反倒因為對方態度奇異而確定了一件事：蕭履的謀劃在他這邊漏過馬腳，盡管現在他還不清楚是什麽。
兩人之間間隔著桌子，蕭履上身前傾，以手撐持，把頭湊進了些，說出的話卻意有所指：“真羨慕你們這種沒有見過何為絕望之人，沈掌教，我等著看你的下場！”
“道不同，不相為謀，貧道這便告辭了，望閣下好自為之。”沈嶠神情自若，從容轉身，拂袖欲走，卻聽蕭履在背後說：“給崔不去帶一句話。”
沈嶠停下腳步，卻並沒有回頭，只聽蕭履幽幽道：“母蠱已被我毀了，若想救崔家人，唯有隨侯珠，他終要在你和那些人之間做出選擇！”
沈嶠驀地回身：“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
他沒立即出手殺了此人，都是因為母蠱所牽系的人命，此時蕭履卻主動放棄保命符，這讓他有種不祥之感。
“沒了崔不去不還有晏無師嗎？武功再強也抵不過人心算計，何況晏宗主並不是毫無破綻。”蕭履聳了聳肩，似乎對自己的謀算十拿九穩。
沈嶠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當今高手莫過於天下十大，而這十人中元秀秀、桑景行、雪印禪師都已身亡，汝嫣克惠在陳國，易辟塵在周國，這二人的行蹤一直都在浣月宗掌握之中。餘下的，廣陵散早被晏無師收服，郁藹是他師弟，只有狐鹿估與他們立場敵對且行蹤不明，難道……
沈嶠的心裏像被塞了一塊冰，一股沒來由得恐慌慢慢襲遍全身，一點一點的浸染到每個骨縫當中，晏無師的傷還沒好，若是在此刻碰上狐鹿估恐怕……兇多吉少！
沈嶠不敢在蕭履面前露出馬腳，只能用上全部的毅力才不讓自己顫抖，他嗓子發緊，聲音比往日沈了些，聽起來竟帶了幾分磁性：“以晏宗主的心機手段，尋常伎倆騙不過他，你手下並沒有能牽制住他的對手。”
蕭履看到沈嶠臉色發白，挑了挑眉：“別人不行，沈掌教一定行，你還記得霍西京嗎？”
沈嶠立刻反映過來：“易容術！”
“沒錯，你還記得展子虔給你畫的畫嗎，真是栩栩如生，幾乎和你本人一模一樣。其中一副落到齊主手中，他與寵妃著了魔般日夜觀看，而馮小憐，她不僅是合歡宗的人，更是我雲海十三樓的樓主，自然能做出一張天衣無縫的假面來。晏宗主武功蓋世，我相信他一定能敗退群雄，奪得和氏璧，這時沈掌教出現了，你說晏宗主會不會在心上人面前放下防備，然後被淬毒的匕首捅上一刀呢？”蕭履侃侃而談，毫不吝嗇把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他這是在炫耀。
當沈嶠猜到是易容術時，他的心就不再往下沈了，連身體也有了回暖的跡象，因為論人心算計晏無師從來沒輸過。沒想到聽完蕭履的計劃，竟讓他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若說方才是寒冰刺骨，現在他便是怒火中燒！
沈嶠擡手就是一掌，掌力如海如瀾，如山如岳，周遭空氣盡數遭奪，全部向對手壓去。他準備擒下蕭履，若晏無師真的中了埋伏，有人質在手才能把人換回來。
蕭履像是早有準備並不後退，而是矮身讓開這道澎湃掌勁，反手從桌底抽出劍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擊的機會，若想取勝，必要竭盡全力。霎時間，一樓大堂青光氤氳，劍鳴不絕，盧掌櫃和店小二尖叫著縮到櫃臺下面，兩人之間的桌椅板凳全都被外放的真氣掀飛出去，蕭履的劍化作萬千幻影，直襲沈嶠面門。
蕭履號稱書劍雙絕，他的劍法自然不凡，更難得的是他的劍中有一股狠勁與狂勁，仿佛要把心中郁氣盡賦劍上，欲問蒼天，此生可得暢快否？
如此驚艷的一劍，就連沈嶠也要忍不住嘆息，若是蕭履未造下如此殺孽，他一定願意傾盡全力去救他。
沈嶠心中雖然這麽想，手上的動作卻不慢，他無懼於漫天劍雨臨身，在其中游走自在不帶一絲煙火氣，只見沈嶠雙指並攏，在萬千幻影中如探囊取物一般，電光火石間，緊緊夾住蕭履的劍尖，讓對方動彈不得。
瞬間，滿天劍氣全都化消於無！
搏命一劍被人輕而易舉拿下，蕭履卻不見如何沮喪：“沈掌教別忙著動手，我話還沒說完呢。”
沈嶠不為所動：“只要擒住你，隨時可聽！”
“以晏無師的武功，就算他受了傷，也不會毫無反擊之力，抓到手裏也是麻煩，我沒讓人帶他回來。”蕭履見沈嶠還要動手，連忙道。
沈嶠聞言松開手指，蕭履也抽回寶劍。
蕭履：“你也說我和晏宗主很相像了，我們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心生弱點，和信任之人的背叛。就算晏宗主被偷襲時能夠反映過來，可他生性多疑，會不會有一瞬間覺得心寒，覺得自己癡心錯付，覺得只要減除你這個弱點，他又能變成那個刀槍不入的晏無師呢？”
蕭履慢慢走到他身邊，似在嘆息，又似在提醒：“沈掌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自身安全著想，你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句句誅心,字字入骨，蕭履之計可謂把挑撥離間運用到了極致。但他越這麽說，沈嶠越能淡然處之：“看來多寶閣那日，晏宗主把你得罪的不輕，新仇舊恨，難為你忍這麽久了。”
“晏宗主雖然屢次壞我好事，但我這麽做可不全是為了洩私憤，只不過我恨之人，正好是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罷了。怪只怪你們竟然成了互相的弱點，我若不下離間計，任由你們相親相愛，哪還有勝算可言。今天之後，就算晏宗主知道是我做的，也會在他心裏留下痕跡，你們註定回不到從前！”蕭履以己度人，態度十分篤定。
沈嶠沈聲道：“你和晏宗主確實有幾分相像，但你終究不是他，晏無師絕不會因為一點挫折就縮回殼內，而我……”
寧願他負我,我也絕不有負於他！
何況他與晏無師之間的糾葛，豈是這般好挑撥的，時間回溯，兩世因緣，連他這個當事人都理不清了。
沈嶠雖然擔心晏無師的安危，卻不在乎蕭履的離間，前世落崖他體會了民間疾苦，今生落崖經歷了諸般算計，或軟或硬，或被動或主動，這些都是晏無師教他的。他是怎樣的人，晏無師最清楚，這就夠了。
若晏無師哪天真對他下手，也絕不是因為外人做了什麽，只會是他心血來潮想要玩弄他罷了。
蕭履見沈嶠不為言語所惑，臉色漸漸陰沈下來，暗道難纏。
眼看計劃進行不下去，蕭履準備脫身，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橫拳錘向沈嶠左肋，此招他用了巧思，這樣一來對方只能用左手抵擋，蕭履知道沈嶠一旦出劍，他將再無還手之力，唯有方寸之間的纏鬥，他才有周旋的餘地。
果然，在蕭履偷襲之時，沈嶠立刻反應過來，一掌攔住了蕭履的拳頭，兩人間對沖的內勁震得周圍空氣一陣轟鳴。
蕭履只有一只手，近身纏鬥也不占優，但他深知自己的劣勢，早有準備，只見他被攔住的那只拳頭狠狠一攥。
沈嶠離得近，清楚的聽到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碎掉了，頓時心生不妙之感，隨即大股白煙從蕭履的手中噴出，眨眼間便蔓延到整個客棧。
迷霧中有盧掌櫃的驚乎聲和店小二的跑動聲。
蕭履欲抽回手來，卻被沈嶠死死抓著不放，沒有手他只能用腿攻擊沈嶠，兩人都看不見，只能憑著感覺攻擊對方，沈嶠怕殃及無辜不敢用盡全力，只能和蕭履輾轉騰挪，卻也漸漸占據上風。
“坤位三十三！”蕭履忽然喊了一句。
伴隨這句話襲來的是金屬切割聲，沈嶠後面仿佛長了眼睛，山河同悲劍反手背在身後，劍未出鞘，劍氣先發，白色匹鏈橫空斬出。
只聽碰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斬斷了，隨即便是淩空翻騰之聲，有什麽人從上方越過。
果不其然，這人還未落地，便劈出一劍，與此同時，蕭履用身體撞向沈嶠回返的右手，沈嶠無法，只能松開蕭履，左手掌力吞吐間，彈開上方劍氣，待他再去抓人，只聽刺啦一聲，蕭履的袍袖被他扯下來一塊。
沈嶠耳力非凡，也只能聽見盧掌櫃和店小二的聲音。
想來蕭履早就做好脫身準備，不僅在暗處布下後手，這煙霧也有些門道，綿綿不散，半尺之內便看不清人影，不知有沒有毒。
沈嶠信手翻轉，往覆幾回，輕飄飄如拈花撫水，美人撥弦，隨著他的動作，室內白煙像是面團一樣被他揉捏到手中，沈嶠托起掌中煙團走到窗邊，氣勁吞吐間白霧便被吹向高空。
盧掌櫃和店小二見到這一幕都張大了嘴巴，覺得今天是他們這輩子受到驚嚇最大的一天，想來是能吹噓一輩子了。
沈嶠安撫受驚的二人，留下銀子作為修繕費用，直接運起輕功跳窗離開，盡管現在去可能已經晚了，但他還是想早一點看到晏無師。
沈嶠走後，二樓的隔間忽然開了一扇窗，臨窗而立的正是蕭履，還有元三思。
兩人此時都可稱得上是狼狽了，蕭履左邊的袖子被沈嶠扯下，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來，其上紫色血管清晰可見，光憑這一只手，就能看出其主人的身體狀況來。
而元三思，他披頭散發，手提斷劍，這是被沈嶠那道劍氣斬的。
“幸虧聽了你的話，我壓低了身體，否則我怕是會被這道劍氣斷首，沈嶠的劍太快、太利，我現在都驚魂未定。”元三思一臉後怕的說。
蕭履怕被沈嶠發現，只能虛虛地望著那道背影，凝重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尤其是對上沈嶠這種武力破格的對手，再多的準備都不嫌多。”
元三思把斷劍扔到一邊，開始整理自己的頭發，手中不停，嘴上也不閑著：“你不是說，沈嶠不是一個好的突破口嗎，為何又選他了？”
“沈嶠確實比想象中的還要難對付，但再難啃的骨頭也終是要啃的。相比於晏無師和崔不去這種走一步算十步的心機深沈之輩，咱們只能從沈嶠下手。”蕭履走到屏風後，一邊說話一邊換衣服，他這人要強的很，就算單手不便，也不肯讓其他人上手幫他。
“你是說，沈嶠的弱點是陰謀詭計？”元三思因為頭發被削去了不少，只好把發冠換成抹額。
蕭履從屏風後走出，又是一片翩翩佳公子的模樣，他搖了搖頭：“本來我也以為是，但今日一晤，我改變了看法。天下第一道門的掌教，果非常人。通透，聰慧，心思細膩，他雖不擅於謀劃，卻能看破對手的布局，而且行為極其果斷，不似一般的名門正派，加上他那神鬼莫測的武功，簡直是水潑不進，難以攻克。”
“你這麽說，我們豈非毫無勝算？”元三思坐到窗邊的矮榻上，斟了兩杯茶，其中一杯遞給了蕭履。
後者接過茶，輕嗅一番，再細細品味：“我選沈嶠做突破口，是因為我發現沈嶠有兩個弱點。”
元三思放下茶盞，問：“哪兩個？”
蕭履似嘲似諷：“和晏無師、崔不去不同，沈嶠這人不夠心狠，他會對旁人伸出援手。”
元三思嗤了一聲：“名門正派有哪個不道貌岸然的，第二點呢？”
蕭履瞇起眼：“沈嶠武功太高！”
元三思詫異了：“武功太高也是弱點？”
“在別人身上是好事，但在沈嶠身上可未必。”蕭履食指輕敲桌子，一下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這兩點相加的結果就是，人越多越會限制沈嶠的發揮。他想要標榜良善，想要保住第一道門的光輝形象，就不能傷及無辜。”
元三思立刻會意：“如此說來只要選好戰場，再加上惑心蠱，咱們可以用人海戰術將他耗死！”
“沒錯！”蕭履嘴角勾起，肯定道。
隨即他又問：“崔不去那邊如何了。”
“功虧一簣。”元三思提起這茬就氣不順：“沒想到崔不去不是要認親的，而是去報仇的，這兩天我被他耍了個夠嗆。”
蕭履卻不甚在意：“畢竟是醜事，崔家這事瞞的緊，我們時間不夠，許多細節都來不及證實，全靠猜測自然會出錯，本來就是一步閑棋，不必介懷。”
費了這麽大力氣，元三思並不想放棄：“我畢竟是他母親的師兄，總有幾分香火情，我現在還未完全暴露，只要肯伏低做小未嘗不是增進關系的契機。”
蕭履想起沈嶠和崔不去之間的互動，冷笑道：“也對，在沈嶠面前，崔不去就算裝，也要裝出一副良善來。”
元三思不想理會他話中的酸意，只好另起話頭：“經你觀察，沈嶠身上的情蠱可還能派上用場？”
蕭履搖頭嘆息：“沈嶠心境修為不亞於得道高僧，輕易不起波瀾，今天我百般刺激也不見其發作，看來是指望不上了。雖說是情蠱，但這蠱乃是姨娘特制的，她一死，誰也不知道發動的契機是什麽。”
兩人各懷心思，誰都沒發現屋頂有紅影一閃而過。
離開溧陽樓，沈嶠一路向北面疾馳，和氏璧從平陽城一路南下，若想進博陵郡，只能從北門而入。
沈嶠在房頂跳躍，輕盈迅捷，如縮地成寸般一步十丈，地上行人偶爾瞥見閃現中的白影，都覺得自己眼花，若非青天白日沒有鬼，恐怕會嚇倒不少人。
忽然，一道熟悉中帶著戲謔的聲音傳入耳中：“阿嶠要去哪？你家晏郎在這邊，怎麽不停下來看看啊！”
是傳音入密！
沈嶠驀然回首，晏無師正站在地上，含笑望著他。
“晏、無、師！”
沈嶠從天而降，周圍的驚呼聲如潮水般退去，天地萬物也仿佛在他身邊消失無蹤，此刻，沈嶠眼中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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