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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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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第 82 章

豎日一早,沈嶠醒來後去了鳳霄、崔不去二人的房間,聽見他們呼吸平穩便放下心來,今天他要入宮為陳主看診,這件事宜早不宜遲,南方局勢錯綜覆雜,他不能被拖在這裏。

沈嶠乘車入宮,到了預定地點卻不見趙公公身影,只有一位年紀尚輕的宮女在此等候。

小宮女看到沈嶠下車,三步並作兩步,面帶笑意的迎上來,躬身行禮道:“見過沈道尊,妾是臨光殿前奉茶侍女,奉陛下之命為您帶路。”

說罷,便引著沈嶠前往陳主所在,這位小宮女年約十三,皮膚白皙,鼻子高挺,是個美人胚子。她似乎很是健談,一路上絮絮叨叨,講了不少宮內景致,沈嶠面帶微笑,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的跡象,脾氣極好。

每當她回頭的時候,沈嶠都會不著痕跡的打量她,初一見面,沈嶠便覺得此人面善,似乎在哪見過。沈嶠記憶力極佳,對方也不是泯然眾人的長相,若是見過怎會毫無印象,除非那時候……他失明了。

許是小宮女見沈嶠著實可親,談話時便漸漸沒了顧忌,終於道出自己的來意:“沈道尊能給陛下看診,醫術想必極為高明吧。”

沈嶠微微一笑:“高明談不上,只是道家擅長養生,太後愛子心切,求個安心罷了。”

“那……胎裏帶出來的病,可有醫治的辦法?”小宮女聲音發緊,面帶希冀,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

她言辭切切不似說笑,想來是家中真有人病了,沈嶠正色道:“這要視患者的情況而定,若只是先天體弱,我倒有幾分把握。”

“那要是……胎裏帶的毒呢?”

不待沈嶠細問,小宮女便詳述起事情原委來,流利得仿佛不是第一次:“我家裏有位兄長生來帶毒,自小體弱,多年來尋醫問藥不計其數,都不見好轉,只能時刻以內力壓制,方能留存性命,不知這種情況,道尊可有辦法?”

她這麽一問,沈嶠便看出對方的不簡單來。若想以內力壓制體內毒患,功力必須要到一定火候,至少得是個二流高手,這樣的人怎會讓自己姐妹入宮。而且這位宮女行走多時,氣不帶喘,發不見汗,一定是習過武的,這些人如此藏著掖著,所圖之事定然不小。

沈嶠不想介入南方朝局,他本就是外人,不明內情貿然插手,只怕救不了人,反倒引起更大的混亂。

雖有這層考量,但見死不救不是沈嶠的行事風格。他沈吟片刻,給出了治療方法:“病人若常年以內力壓制毒患,只怕二者已融為一體,若有解藥在手,確實能解毒。”

還沒等對方露出喜色,沈嶠又繼續道:“但病人的武功,也會悉數被化去,此後,他不僅身體虛弱,也會有礙壽數,這是個進退兩難的選擇。”

宮女秀眉緊蹙,似乎達成了某種目的,不想多言。不多時二人便到了陳主所在。

臨光殿裏,陳叔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一見到人,便迫不及待的起身相迎。

沈嶠素來淡泊,見陳叔寶眼含熱切,本能的不想靠近,連忙在遠處坐下。陳主見狀,只能悻悻作罷。

宮女利索的奉上一盞茶,默默退到無人處。

沈嶠端起茶盞欲飲,發現裏面裝得是蜜水,他雖然喜甜,卻不喜歡蜜水那種甜膩感,晏無師發現這點後,每次都會為他準備梅飲,這人雖然時長逗弄他,但這些生活上的小事,卻總會為他安排妥當。

想到晏無師,沈嶠愈發覺得手中蜜水馥郁甜膩,這口水便無論如何都喝不下了。

沈嶠放下茶盞,和陳主閑談起來,陳叔寶少有才名,論起詩詞歌賦百家學問頭頭是道,可見其人並非無能之輩,才學不知比宇文邕高出多少。

對方想給沈嶠留下好印象,話題便一直圍繞著道學打轉,熟不知正是這點,才讓沈嶠不看好他。

皇帝不務正業,只愛修仙問道和風花雪月,柳敬言殫精竭慮,想要保住兒子的皇位,陳叔寶卻對外面的事情不聞不問,這樣的江山如何能夠長久。

有些人不怒自威,如晏無師,如宇文邕,有些人無論做什麽,都不能讓人心生敬意,陳主無疑是後者。

兩人閑聊了一陣,沈嶠端起茶盞欲飲,鼻尖仿佛聞到了一股腥味。玄都山上夥食清淡,沒有經過重口味的荼毒,沈嶠對氣味極其敏感,加上蜜水已涼,這股腥甜的氣息就顯得更加突兀。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杯子,似乎想起什麽的樣子,對陳主道:“時候不早了,先讓貧道為陛下診脈吧。”

此事是早就說好的,陳叔寶當即擼起袖子,立刻有侍女墊上手帕,等沈嶠前來診脈。

隔著一層手帕,沈嶠手指按在陳叔寶的手腕上,脈象強勁有力,十分健康,甚至健康得有些奇怪,一縷真氣從指尖並出,慢慢探入陳叔寶的身體。

腎水內實外虛,肝火外盈內焦,這脈象怎麽有股相生相克的感覺。

當真氣進入陳叔寶的五臟六腑時,沈嶠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他餘光瞥向桌上那盞茶,先前覺得違和,覺得奇怪的事,都想明白了!

柳敬言為何非要他給陳主看診,那是因為陳叔寶真被人動過手腳,而且下手的人他也已經找到了,不久之前,這人也對沈嶠下了手。

太後以為皇帝只是中毒,其實陳叔寶是被人下了蠱,想讓皇帝死得有價值,便不能稀裏糊塗的一劍刺死,昆邪尚且知道要給宇文邕下落花香,何況幕後之人處心積慮,怎能不利用陳主之死大做文章。

沈嶠不知道這只蠱蟲原本有什麽作用,但從它的反應來看,他發作時一定會吸盡陳叔寶的精氣,讓後者腎水枯竭而亡。但被晏無師中途插了一腳,事情走向完全變了調,幕後之人想必恨得咬牙切齒,沒有當面給晏無師來上一劍,絕對是武力不濟。

都說北方人野蠻剽悍,南方人鬥起來也不遑多讓,陳主的身體別說是沈嶠,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用大夫的話來說,讓他在剩下的日子吃點好的吧。

或許讓陳主死得體面些,是他唯一能做的。

心思一定,沈嶠欲把更多的真氣灌入陳叔寶體內,就在此時,一只手伸向了沈嶠,他本能閃躲,瞬間退出幾步,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原來,在沈嶠為陳叔寶診脈時,後者一直緊盯著沈嶠看。他心有綺念,美人在前,如何耐得住,特別是那只手,修長、白皙,宛如玉雕,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雙手都美。

陳叔寶情不自禁的想要上手去摸,熟料沈嶠武者本能,反應極快,讓他摸了個空。

手停在空中,還是握取的姿勢,陳叔寶尷尬道:“朕的身體如何,可有不妥?”

沈嶠沒多想,略一思襯,便道:“只要陛下修身養性,維持體內平衡不破,便無大礙。”

陳叔寶起身,向沈嶠走去,邊走邊說:“一個人修身養性,豈非太過無趣,你若能留下來與朕日日同修,朕一定不會虧待你。”

沈嶠這一世地位尊崇,又有郁藹和崔不去明裏暗裏護著,除了晏無師與合歡宗,還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是以沈嶠現下雖通人事,卻根本沒多想,搖頭道:“陛下已錯過習武年齡,難有成就。還是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吧。”

死到臨頭才開始努力,早幹什麽去了。

這樣的話沈嶠是說不出口的,在他看來,陳叔寶最好少折騰,維持住現在的情況,還能多活幾天。

陳主索性攤開了說:“聽說除了吞服丹藥,道門的雙修之法也能提升功力,朕前日得到一本秘籍,修習之後頗有所得,道尊功力高深,若能與朕一同修習,便可一同得道。你若答應,朕便許你國師之位,宇文邕化外蠻夷,忒小氣。你這樣的神仙樣貌,終日被困山林豈不暴殄天物。放心,朕決不有負於你。”

說道最後,他竟然又想上手去抓,沈嶠若是能被他抓到,也妄稱天下十大了。

沈嶠蹙眉:“道不同不相為謀,貧道專修無情道,恐怕幫不了陛下,等下還要去見太後,就不打擾了。”

話甫落,不見他有任何動作,眨眼間就出了臨光殿,之後便是一步十丈,仿佛縮地成寸,幾個閃身就不見了蹤影。

陳叔寶說的話並沒有讓沈嶠生氣,他不會和一個死人計較,只是對方見色起意的態度,讓他感覺不到絲毫尊重。

與這人相比,晏無師的喜歡,更能讓沈嶠接受,雖然百般試探,讓沈嶠受了不少苦楚,卻是真的了解他,雖說世人看臉,可不能見到個好看的,就想往自己的身邊劃拉。

至於陳叔寶的身體,沈嶠只能說與他無緣。

他已把事情猜的差不多了。當初汝嫣克惠和範耘離開南陳,柳敬言一人操持內外,被人鉆了空子,有人給皇帝下蠱,想要達成某種目的,比如臨死禪位,或者臨死托孤之類的。

但這事好巧不巧的被晏無師撞見了。晏無師為了報覆範耘三翻四次的算計,來陳朝準備搞事。沒了範耘,沒了汝嫣克惠,晏無師在建康宮裏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宮裏值得他關註的就那麽幾個人,時間長了他自然就發現陳叔寶的異常來。

魔門之所以稱為魔門,正是因為他們的手段不走尋常路,蠱這種東西,晏無師雖然不會、但卻認識。

陳叔寶命不久矣,他死之後會有陰謀者上位,此人陰損歹毒,手段不弱,這並不符合周國的利益,對於晏無師來說,活著的陳叔寶才有價值 ,所以晏無師決定救人。

但蠱不是毒,晏無師解不了,所以他另辟蹊徑,丟了一本《合歡經》給張麗華。

陳主原本早該死了,有了這本秘籍,卻能再拖上一拖,直到拖到晏無師、宇文邕想要的時刻。

張麗華是陳主寵妃,她能上位全靠自己,這樣的人渴望權利,渴望力量,她雖過了習武年齡,但《合歡經》裏的采補術,可以掠取別人精氣為自己所用,根本不用練。

但張麗華不可能找來一群男人供她練功,陳叔寶不是高緯,沒有與人分享的愛好。所以她另辟蹊徑,把秘籍交給陳主,讓對方去采來精氣,再供她采補。既能討好皇帝,又能得到實惠。

熟不知,她這番舉動正好落入晏無師的算計中。陳叔寶體內的蠱會不停吸食宿主體內精氣,既然堵不住缺口,索性就往裏灌,蠱蟲吸多少,陳叔寶就采多少,自然能保住他的小命。

可這樣一來,就等於是在二次餵養,蠱得到了大量精氣,開始二次進化,等蠱進化成功,陳叔寶恐怕會被當做巢穴,一點點蛀空,這種死法實在殘忍。

沈嶠發現後,心中不忍,想在陳主體內留下氣勁,必要時封住後者感知,能少受些罪總是好的,可惜被陳主自己打斷,只能嘆一句自討苦吃。

陳主不死,自然就沒有皇位可篡,經此一事太後一定把皇帝護的水洩不通,幕後之人沒了可乘之機,計劃就算是失敗了,畢竟時不待我,機會稍縱即逝。

這也解釋了柳敬言的態度,為何會如此奇怪,晏無師算是間接救了陳主,所以她不恨,恨晏無師的另有其人。這人在太後身邊,能左右她的決定,又與柳敬言互相制衡,幕後之人無法在太後眼皮子下對陳叔寶下手,柳敬言也殺不了他。

這人深恨晏無師壞了自己的計劃,查到晏無師出自謝氏時,就讓柳敬言把太阿劍交給沈嶠,準備報覆。

但沈嶠知道晏無師根本不會在意,謝家可謂遭了無妄之災。

至於晏無師下暗手一事,那只是幌子,柳敬言用它穩住幕後黑手,幕後黑手用它栽贓晏無師,晏無師也沒閑著,他交給沈嶠的那本《合歡經》恐怕另有用處。

這三方隔空鬥法,卻殃及了陳朝,甚至整個中原。

今天那杯茶裏有古怪,想來那小宮女也是幕後的一員,還有趙公公,兩人斂息之法如出一轍,又都潛伏在宮中,真是一團亂麻。當務之急,還是先把謝氏救出去,畢竟這件事情中,他們才是最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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