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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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 73 章
七月桃花紛飛盡，朱雀門前飄滿天。長安南郊，郁藹帶著六郎、七郎目送馬車遠去。
沈嶠在車內放下窗簾回過神來，心中有種悵然若失之感。郁藹出關後，一直有意無意的避著他，前世那盞摻了相見歡的茶，是橫在兩人心中難解的結，他相信郁藹是真知道錯了，也願意去原諒，但真正放不下的人卻是郁藹。
師尊曾說，郁藹性格執拗中帶著幾分急躁，容易走入極端，前世他想重振玄都山，就跑去與北牧合作，如今想要贖罪，就不顧惜身體拼命工作。有時候沈嶠也想問，為什麽郁藹總能從一堆答案裏選中最糟糕的那個。
也許以後能做個反面參考吧。
沈嶠露出一抹苦笑。
崔不去一直坐在他身邊，此刻看見他嘴角微揚，卻沒有任何高興的樣子，關心道：“阿嶠有心事？”
前世之事如過往雲煙，沈嶠不想再提，便隨口問道：“廣宗主不在，鳳郎君隨我們南下，法鏡宗在齊國的布置，豈不無人主持？”
崔不去順勢道：“陳恭這人阿嶠可還有印象？”
沈嶠點頭，他與這人因緣不淺，怎會沒有印象。
崔不去繼續道：“陳恭如今是齊主近臣，幾乎完全取代了穆提的位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現在被鳳霄控制，此人心狠手辣，有勇有謀，有他打頭陣，法鏡宗自然不會吃虧。”
沈嶠想起那一箱驢肉夾餅，還有那一句，總有一天，我也要所有人都跪拜我，事實證明此人之後果然登上高位。
他對崔不去道：“此人自尊心奇高，而且野心不小，恐怕不會久居人下，你和鳳郎君交好，還是要提醒他一下。”
崔不去奇道：“阿嶠這麽了解他，難道早就認識？”
沈嶠輕咳一聲：“……是有過一面之緣。”
崔不去見他不想說，也不再追問，微微一笑：“阿嶠放心，鳳霄到底是魔門出來的，區區一個陳恭還奈何不了他。”
話鋒一轉，又道：“若他陰溝裏翻船，只能怪他自己無能，阿嶠只要關心我就好了。”
窗外忽然飛進了一個果子，被崔不去擡手抓住：“作甚？”
鳳霄慢悠悠脫長了音：“我…聽…得…道。”
崔不去：“我也沒說你聾了啊。”言下之意，知道你在聽，才故意這麽說。
“這麽說你是成心誇我，是想討好二爺我嗎？”鳳霄斜斜的坐在馬上，想要把頭伸進車裏來，被崔不去毫不留情的推了出去。
鳳霄馬術驚人，動作如此誇張竟然還能維持住平衡，看得展子虔大聲喝彩。
謝湘在一旁扶額，覺得自己帶的不是師兄，而是師弟。
崔不去用水洗了洗果子，哢嚓一口，啃的歡快，含糊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從現在開始不重樣誇我，誇到我說停為止。”
“憑什麽啊。”鳳霄表示從來都是別人誇我，二爺什麽時候誇過別人。
崔不去幽幽道：“是誰說要言聽計從的？”
鳳霄，為師兄我付出了太多。
聽他二人一路鬥嘴，展子虔在一旁起哄，旅途也有趣了許多。
沈嶠會心一笑：“都是小孩脾氣。”
謝湘“……”我好像格格不入。
三匹馬，一輛車，一行六人算上車夫都會武功，趕起路來十分快，幾天的時間，他們就越過了周、齊二國的分界線，過了光州到了陽夏。
若說陽夏，就不得不提起名震一時的頂級豪族陳郡謝氏，這個家族最輝煌時，曾與瑯琊王氏一起站在世家頂點。在永嘉之亂時，謝氏族人大部分都遷徙到建康城，如今還留在陽夏的都是老一輩的謝家人。
謝湘出身陳郡謝氏，路過祖宅自然要進去為祖宗上香。沈嶠幾人也一起進了謝氏祖宅。
一行人談吐不俗，生的個頂個的好看，為這座死氣沈沈的大宅裏填了很多生氣。
謝家待客之禮十分周到，連在衣食住行上最講究的鳳霄，都挑不出什麽毛病，可謂是賓至如歸。
晚間的微風最是怡人，謝府占地面積廣大，在院內竟還有一片楓樹林，樹葉此時還是綠綠的，只有葉上脈絡隱隱有紅色可見，沈嶠在林中閑逛，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很遠。
這點路對於習武之人來說並不算什麽，隱約間有談話聲傳來，聲音斷斷續續，似乎離這邊越來越近，因為沈嶠曾經雙目失明，有意鍛煉耳識，尋常武人聽不清的聲音，在他聽來一清二楚。
沈嶠心道不好，自己別不是走到後宅裏來，未免沖撞女眷，他連忙折返。
忽然間他聽見一人道：“我們找尋多年，都沒有線索，不急於一時，先找到太華劍再說。”
“太華劍”三字一出，沈嶠腳步立時頓了一頓，但並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徑直離開。
本不是什麽大事，知道與否，對現在的他來說都已無關緊要。若真好奇，他可以直接去問晏無師，謝府好心招待，他可不能仗著武功高就聽人壁角。
不過這件事還是在他心裏留下痕跡，“太華劍”是晏無師的佩劍，前世晏無師敗給崔由妄，此劍被奪，直到晏無師拿他交換，才又回到晏無師手中。
可能是這具身體是前世之身，許久不見的幻痛再次襲來，沈嶠不得不分散思緒抑制這股痛感。
今生晏無師在攻打合歡宗時，同樣遇見了崔由妄，但這次晏無師沒有輸，“太華劍”想必還在他手中。
謝府急著找“太華劍”是為了找晏無師，還是這劍本身有什麽秘密？
線索太少，沈嶠一時間想不明白，當他回到客院時正好碰見鳳霄和崔不去。
後者喊了他兩聲，沈嶠心裏裝著事，半晌才反應過來：“有事？”
沈嶠看他穿得單薄，連忙解下自己的披風，圍在他身上，口中叮囑道：“你身體才好，不好受涼的，早晚要多註意些。”
崔不去嘴裏問著：“阿嶠，你剛才在想什麽，叫你好半天，都不回。”人卻一動不動，聽話地讓沈嶠系扣子。
他這般乖覺的模樣，看的鳳霄在一旁狠狠翻了個白眼。
沈嶠不好說“太華劍”的事，順口道：“我在想晏宗主……”
這回輪到崔不去翻白眼了：“他有什麽可想的，堂堂魔君還能讓人欺負了不成。”
沈嶠哭笑不得，真心覺得這不是一個好借口：“好好好，我不想了，咱們早點休息，你這段時間風餐露宿，肯定沒休息好，眼下都青黑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咱們什麽都不想了。”
沈嶠帶崔不去進屋，鳳霄站在原地不動，一時翻白眼，一時撇嘴：“二爺我從來都是萬眾矚目，今天竟然沒人關註我，怎麽感覺自己有些多餘？”
第二天早膳過後，有侍者通傳，說謝家前任家主想要拜見，住在別人家裏，怎好讓人家久等，沈嶠整理一番就隨侍者來到前廳。
謝家前任家主謝伷，大約六十多歲，人已到了花甲之年，卻精神矍鑠，聽說年輕時官拜尚書仆射，如今一看果然與尋常老人不同。
沈嶠一進前廳，謝伷就起身相迎，可謂給足了面子：“沈道尊大駕光臨，寒府蓬蓽生輝。”
沈嶠回禮：“是貧道打擾了才是。”
謝伷笑呵呵道：“人多熱鬧，府裏也多些人氣。”
兩人寒暄了幾句，對彼此印象都還不錯，謝伷終於把話題引到正題上了。
“老朽今日來，是有一事想求教沈道尊。”
沈嶠腦中靈光一閃，臉上卻不漏分毫：“老大人請講。”
謝伷向侍立在一旁的謝湘招了招手，後者把手中的木盒打開，從中取出一幅畫卷，掛在屏風上，當畫卷緩緩打開時，沈嶠看見這是一幅孩童嬉戲圖，圖上有一個總角小兒，手揚一柄長劍，似乎要向天斬去。
沈嶠試探的問：“這是……？”
謝伷：“沈道尊請看這上面的劍。”
這劍怎麽這麽眼熟，沈嶠硬著頭皮道：“造型古樸，寒若秋水，似乎是先秦時期的樣式，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劍。”
謝伷：“老朽聽說沈道尊師從陶真人，不知有沒有看過真人所著的《刀劍錄》？”
沈嶠：“確實看過，但我並沒有見過畫上這把劍。”
謝伷並不失望，緩緩道：“畫上這把劍名曰太華，是謝氏多年前仿照太阿劍所造，無論是用料還是造型，幾乎都一模一樣，唯有劍柄處，太阿劍是中空的，工藝更為覆雜。太華劍為鏤空的，看起來更加繁覆華麗。”
沈嶠不明白這話的用意：“還請大人直言。”
“太阿劍本事陳郡謝氏之物，侯景之亂時謝氏受到嚴重打擊，太阿劍也在此時失落，謝氏為找回此劍尋尋覓覓多年，也想出了以太華劍引太阿劍的做法。”
謝伷見沈嶠似懂非懂，解釋道：“如果太阿劍藏在你手中，這時我出來說我手中有太阿劍，你會不會站出來反駁。”
沈嶠立刻明白了謝氏的意思，太阿劍雖然只是一柄寶劍，但因為被秦始皇擁有過，又被評為威道之劍，其意義恐怕僅次於傳國玉璽，遠非一把寶劍所能概述。
收藏者看中的一定是此劍的附加意義，若有人拿出另一把太阿劍，一旦被證實，自己手裏的豈不成了贗品，這讓待價而沽之人怎能忍受。
沈嶠若有所思：“太華劍既然為謝氏所鑄，為何不再鑄一把，是因為用料的問題嗎？”
謝伷捋了捋胡子：“沈道尊慧眼，工匠常有，而寒火精鐵不常有，普天之下只有這麽兩塊，一把鑄成了太阿劍，一把鑄成了太華劍。”
沈嶠：“大人說太阿劍在侯景之亂時失落，那太華劍？”
謝伷仰天長嘆，緩緩道：“畫上這孩子叫謝陵，按輩分來算應該叫我一聲堂叔，這孩子自小不愛說話，卻非常聰明，他不喜歡世家這些彎彎繞繞，也不喜歡那些爭權奪利，他父親沒有以身作則，謝陵九歲時，在他母親的支持下，脫離了家族，一直渺無音訊，不知還在不在世。”
沈嶠看著畫中小童，越瞅越覺得眼熟，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心理有了懷疑，就想往上靠攏，他怎麽看都覺這孩子就是晏無師。
不管晏無師是不是畫中人，既然他起名晏無師，就代表他不想再和過去有任何牽扯，沈嶠自然不能多嘴。
“老朽請沈道尊來，一是打探太華劍的下落，二也是想托沈道尊幫忙尋找太阿劍。道尊此去建康恐怕不會太平，謝氏願盡全族之力助您。”謝伷言辭切切，十分誠懇。
這事是謝湘和他昨天晚上商量的，沈嶠與陶弘景淵源頗深，陶弘景能著《刀劍錄》，自然對這些兵器十分了解。
而且沈嶠身為正道魁首，卻與浣月宗、法鏡宗交好，橫跨正邪兩道，又受周主倚重，這樣的人脈，若他都尋不到，別人就更找不到了。
何況以沈嶠的人品，不會做出獨吞之事來。
看著謝伷滿臉希冀，沈嶠說不出拒絕的話：“貧道會盡力尋找太阿劍，一旦有消息就會通知謝郎君。”
謝伷哈哈大笑：“好好好，這幅畫由沈道尊收著，能在有生之年再見一眼太阿劍，老朽死也瞑目了。”
謝湘也拱手道謝。
沈嶠目送祖孫二人離去，揣了一肚子心事，他坐在榻上，怔怔的看著屏風上的畫出神，他腦子裏一團亂麻，若謝氏想找太華劍，那他沒有辦法，他現在還不是晏無師的對手，自然也就不能像崔由妄一樣，把太華劍奪來。
倒是太阿劍，他可以借著浣月宗和玄都山的情報網找一找。想到此處，沈嶠把畫收起來，去找崔不去，玄都山的情報都經後者之手，說不定崔不去現在就知道太阿劍的位置。
“謝氏要找太阿劍？”沈嶠告知前因後果，崔不去就一臉若有所思，最後喃喃道：“看來謝氏想要脫離南朝，遷入周國了。”
沈嶠不解：“這結論是從何得出，謝氏自從淝水之戰後，便一直是南朝的中流砥柱，謝湘更拜在汝焉宮主門下，怎會另投他主。”
“你有所不知，謝氏在淝水之戰中聲勢最盛，卻也把自己綁死在南朝上，但南朝積弱，宋、齊、梁、陳無論哪一朝，都沒有一統中原的能力。”
崔不去左手支著右手，右手抵著下巴，在屋中走來走去，越說越快。
“這一點在周國出了個宇文帝之後，幾乎無法逆轉。世家大族最在乎的還是家族傳承，自然不想跟著南朝一條路跑到黑，可謝氏給人的印象就是南朝士族，若想另投他主，必須要有投名狀。”
沈嶠明白了：“太阿劍！”
“沒錯，我以前做過分析，謝氏之所以會衰落，是從四十年前，因為不明原因有大批族人死亡，雪上加霜的是，上代繼承人失蹤，從謝伷到謝湘，中間有個年齡差，少了一個年約四十歲的人物，應該就是這個謝陵。”
崔不去伸手點了點，沈嶠低頭去看，越看越覺得晏無師不幹好事，連自家都坑，莫不是上輩子對他，還算手下留情了？
只聽崔不去又道：“謝家在南朝名聲太盛，哪個皇帝都不能完全放心，失去了軍政之權，再大的本事也無法發揮。他們還很愛惜羽毛，不肯去當位卑權重的官職，沈湎在過去的榮光裏，沾沾自喜。終於在侯景之亂時，被侯景重點照顧，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是這場叛亂裏損失最慘重的家族。”
沈嶠聽師傅提過侯景之亂，據說侯景是東魏判將，被梁武帝蕭衍接納，這人想娶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的女子為妻，卻被梁帝以侯景寒門出身，高攀不上為由拒絕了，在侯景的心裏埋下了不滿的種子，在此人叛亂後，梁帝被他活活餓死，幾乎所有士族都被他殺了個遍，只有極少數能幸免於難。
謝湘前世的一番話，沈嶠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他對這樣的人才不能造福蒼生很是惋惜：“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謝氏想另謀生路，這未嘗不好。”
崔不去搖頭：“士族已經漸漸沒落，即便是有，也是回光返照，謝氏若不改了這種想與皇帝共天下的作風，不知明哲保身，衰敗只是早晚的事。”
想必晏無師看出這些問題，卻心中厭煩，他又對謝氏偌大資源不屑一顧，索性脫離家族，另起爐竈，入了魔門，當真瀟灑肆意，只顧自己快活。
沈嶠看著畫上小人，想象著晏無師小時候粉雕玉琢，軟萌可愛的模樣，再對比現在那張邪魅肆意的俊臉，忽然一笑：“小時候就這般不可一世？或者說這是相由心生。”
他用手指點了點小人的包子臉：“小小年紀就這麽聰明，還這麽倔強，你這是要把天捅破嗎？不知道大人的你，現在如何？”
隨即失笑：“只要你不自己找死，誰人奈何得了你！”
崔不去在沈嶠陷入沈思時，就翻著白眼離開了，怎麽離了晏無師，阿嶠反倒時常想起他，這是沒救了嗎？
一邊想著，一邊去發消息，陳郡謝氏雖然沒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能把這曾經的頂級豪門攥在手裏，或許還有其他用途。
鳳霄迎面走來，剛想和崔不去打招呼，便被他臉上那抹算計，給嚇得腳跟貼墻，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他走了過去。
鳳霄展開了折扇，使勁地扇了扇：“這是又要去坑誰？”
崔不去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一眼：“還不跟上？”
鳳霄心中腹誹，當二爺小廝嘛，還隨叫隨到，嘴上卻一聲不吭，麻溜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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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桃花紛飛盡，朱雀門前飄滿天。長安南郊，郁藹帶著六郎、七郎目送馬車遠去。
沈嶠在車內放下窗簾回過神來，心中有種悵然若失之感。郁藹出關後，一直有意無意的避著他，前世那盞摻了相見歡的茶，是橫在兩人心中難解的結，他相信郁藹是真知道錯了，也願意去原諒，但真正放不下的人卻是郁藹。
師尊曾說，郁藹性格執拗中帶著幾分急躁，容易走入極端，前世他想重振玄都山，就跑去與北牧合作，如今想要贖罪，就不顧惜身體拼命工作。有時候沈嶠也想問，為什麽郁藹總能從一堆答案裏選中最糟糕的那個。
也許以後能做個反面參考吧。
沈嶠露出一抹苦笑。
崔不去一直坐在他身邊，此刻看見他嘴角微揚，卻沒有任何高興的樣子，關心道：“阿嶠有心事？”
前世之事如過往雲煙，沈嶠不想再提，便隨口問道：“廣宗主不在，鳳郎君隨我們南下，法鏡宗在齊國的布置，豈不無人主持？”
崔不去順勢道：“陳恭這人阿嶠可還有印象？”
沈嶠點頭，他與這人因緣不淺，怎會沒有印象。
崔不去繼續道：“陳恭如今是齊主近臣，幾乎完全取代了穆提的位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現在被鳳霄控制，此人心狠手辣，有勇有謀，有他打頭陣，法鏡宗自然不會吃虧。”
沈嶠想起那一箱驢肉夾餅，還有那一句，總有一天，我也要所有人都跪拜我，事實證明此人之後果然登上高位。
他對崔不去道：“此人自尊心奇高，而且野心不小，恐怕不會久居人下，你和鳳郎君交好，還是要提醒他一下。”
崔不去奇道：“阿嶠這麽了解他，難道早就認識？”
沈嶠輕咳一聲：“……是有過一面之緣。”
崔不去見他不想說，也不再追問，微微一笑：“阿嶠放心，鳳霄到底是魔門出來的，區區一個陳恭還奈何不了他。”
話鋒一轉，又道：“若他陰溝裏翻船，只能怪他自己無能，阿嶠只要關心我就好了。”
窗外忽然飛進了一個果子，被崔不去擡手抓住：“作甚？”
鳳霄慢悠悠脫長了音：“我…聽…得…道。”
崔不去：“我也沒說你聾了啊。”言下之意，知道你在聽，才故意這麽說。
“這麽說你是成心誇我，是想討好二爺我嗎？”鳳霄斜斜的坐在馬上，想要把頭伸進車裏來，被崔不去毫不留情的推了出去。
鳳霄馬術驚人，動作如此誇張竟然還能維持住平衡，看得展子虔大聲喝彩。
謝湘在一旁扶額，覺得自己帶的不是師兄，而是師弟。
崔不去用水洗了洗果子，哢嚓一口，啃的歡快，含糊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從現在開始不重樣誇我，誇到我說停為止。”
“憑什麽啊。”鳳霄表示從來都是別人誇我，二爺什麽時候誇過別人。
崔不去幽幽道：“是誰說要言聽計從的？”
鳳霄，為師兄我付出了太多。
聽他二人一路鬥嘴，展子虔在一旁起哄，旅途也有趣了許多。
沈嶠會心一笑：“都是小孩脾氣。”
謝湘“……”我好像格格不入。
三匹馬，一輛車，一行六人算上車夫都會武功，趕起路來十分快，幾天的時間，他們就越過了周、齊二國的分界線，過了光州到了陽夏。
若說陽夏，就不得不提起名震一時的頂級豪族陳郡謝氏，這個家族最輝煌時，曾與瑯琊王氏一起站在世家頂點。在永嘉之亂時，謝氏族人大部分都遷徙到建康城，如今還留在陽夏的都是老一輩的謝家人。
謝湘出身陳郡謝氏，路過祖宅自然要進去為祖宗上香。沈嶠幾人也一起進了謝氏祖宅。
一行人談吐不俗，生的個頂個的好看，為這座死氣沈沈的大宅裏填了很多生氣。
謝家待客之禮十分周到，連在衣食住行上最講究的鳳霄，都挑不出什麽毛病，可謂是賓至如歸。
晚間的微風最是怡人，謝府占地面積廣大，在院內竟還有一片楓樹林，樹葉此時還是綠綠的，只有葉上脈絡隱隱有紅色可見，沈嶠在林中閑逛，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很遠。
這點路對於習武之人來說並不算什麽，隱約間有談話聲傳來，聲音斷斷續續，似乎離這邊越來越近，因為沈嶠曾經雙目失明，有意鍛煉耳識，尋常武人聽不清的聲音，在他聽來一清二楚。
沈嶠心道不好，自己別不是走到後宅裏來，未免沖撞女眷，他連忙折返。
忽然間他聽見一人道：“我們找尋多年，都沒有線索，不急於一時，先找到太華劍再說。”
“太華劍”三字一出，沈嶠腳步立時頓了一頓，但並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徑直離開。
本不是什麽大事，知道與否，對現在的他來說都已無關緊要。若真好奇，他可以直接去問晏無師，謝府好心招待，他可不能仗著武功高就聽人壁角。
不過這件事還是在他心裏留下痕跡，“太華劍”是晏無師的佩劍，前世晏無師敗給崔由妄，此劍被奪，直到晏無師拿他交換，才又回到晏無師手中。
可能是這具身體是前世之身，許久不見的幻痛再次襲來，沈嶠不得不分散思緒抑制這股痛感。
今生晏無師在攻打合歡宗時，同樣遇見了崔由妄，但這次晏無師沒有輸，“太華劍”想必還在他手中。
謝府急著找“太華劍”是為了找晏無師，還是這劍本身有什麽秘密？
線索太少，沈嶠一時間想不明白，當他回到客院時正好碰見鳳霄和崔不去。
後者喊了他兩聲，沈嶠心裏裝著事，半晌才反應過來：“有事？”
沈嶠看他穿得單薄，連忙解下自己的披風，圍在他身上，口中叮囑道：“你身體才好，不好受涼的，早晚要多註意些。”
崔不去嘴裏問著：“阿嶠，你剛才在想什麽，叫你好半天，都不回。”人卻一動不動，聽話地讓沈嶠系扣子。
他這般乖覺的模樣，看的鳳霄在一旁狠狠翻了個白眼。
沈嶠不好說“太華劍”的事，順口道：“我在想晏宗主……”
這回輪到崔不去翻白眼了：“他有什麽可想的，堂堂魔君還能讓人欺負了不成。”
沈嶠哭笑不得，真心覺得這不是一個好借口：“好好好，我不想了，咱們早點休息，你這段時間風餐露宿，肯定沒休息好，眼下都青黑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咱們什麽都不想了。”
沈嶠帶崔不去進屋，鳳霄站在原地不動，一時翻白眼，一時撇嘴：“二爺我從來都是萬眾矚目，今天竟然沒人關註我，怎麽感覺自己有些多餘？”
第二天早膳過後，有侍者通傳，說謝家前任家主想要拜見，住在別人家裏，怎好讓人家久等，沈嶠整理一番就隨侍者來到前廳。
謝家前任家主謝伷，大約六十多歲，人已到了花甲之年，卻精神矍鑠，聽說年輕時官拜尚書仆射，如今一看果然與尋常老人不同。
沈嶠一進前廳，謝伷就起身相迎，可謂給足了面子：“沈道尊大駕光臨，寒府蓬蓽生輝。”
沈嶠回禮：“是貧道打擾了才是。”
謝伷笑呵呵道：“人多熱鬧，府裏也多些人氣。”
兩人寒暄了幾句，對彼此印象都還不錯，謝伷終於把話題引到正題上了。
“老朽今日來，是有一事想求教沈道尊。”
沈嶠腦中靈光一閃，臉上卻不漏分毫：“老大人請講。”
謝伷向侍立在一旁的謝湘招了招手，後者把手中的木盒打開，從中取出一幅畫卷，掛在屏風上，當畫卷緩緩打開時，沈嶠看見這是一幅孩童嬉戲圖，圖上有一個總角小兒，手揚一柄長劍，似乎要向天斬去。
沈嶠試探的問：“這是……？”
謝伷：“沈道尊請看這上面的劍。”
這劍怎麽這麽眼熟，沈嶠硬著頭皮道：“造型古樸，寒若秋水，似乎是先秦時期的樣式，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劍。”
謝伷：“老朽聽說沈道尊師從陶真人，不知有沒有看過真人所著的《刀劍錄》？”
沈嶠：“確實看過，但我並沒有見過畫上這把劍。”
謝伷並不失望，緩緩道：“畫上這把劍名曰太華，是謝氏多年前仿照太阿劍所造，無論是用料還是造型，幾乎都一模一樣，唯有劍柄處，太阿劍是中空的，工藝更為覆雜。太華劍為鏤空的，看起來更加繁覆華麗。”
沈嶠不明白這話的用意：“還請大人直言。”
“太阿劍本事陳郡謝氏之物，侯景之亂時謝氏受到嚴重打擊，太阿劍也在此時失落，謝氏為找回此劍尋尋覓覓多年，也想出了以太華劍引太阿劍的做法。”
謝伷見沈嶠似懂非懂，解釋道：“如果太阿劍藏在你手中，這時我出來說我手中有太阿劍，你會不會站出來反駁。”
沈嶠立刻明白了謝氏的意思，太阿劍雖然只是一柄寶劍，但因為被秦始皇擁有過，又被評為威道之劍，其意義恐怕僅次於傳國玉璽，遠非一把寶劍所能概述。
收藏者看中的一定是此劍的附加意義，若有人拿出另一把太阿劍，一旦被證實，自己手裏的豈不成了贗品，這讓待價而沽之人怎能忍受。
沈嶠若有所思：“太華劍既然為謝氏所鑄，為何不再鑄一把，是因為用料的問題嗎？”
謝伷捋了捋胡子：“沈道尊慧眼，工匠常有，而寒火精鐵不常有，普天之下只有這麽兩塊，一把鑄成了太阿劍，一把鑄成了太華劍。”
沈嶠：“大人說太阿劍在侯景之亂時失落，那太華劍？”
謝伷仰天長嘆，緩緩道：“畫上這孩子叫謝陵，按輩分來算應該叫我一聲堂叔，這孩子自小不愛說話，卻非常聰明，他不喜歡世家這些彎彎繞繞，也不喜歡那些爭權奪利，他父親沒有以身作則，謝陵九歲時，在他母親的支持下，脫離了家族，一直渺無音訊，不知還在不在世。”
沈嶠看著畫中小童，越瞅越覺得眼熟，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心理有了懷疑，就想往上靠攏，他怎麽看都覺這孩子就是晏無師。
不管晏無師是不是畫中人，既然他起名晏無師，就代表他不想再和過去有任何牽扯，沈嶠自然不能多嘴。
“老朽請沈道尊來，一是打探太華劍的下落，二也是想托沈道尊幫忙尋找太阿劍。道尊此去建康恐怕不會太平，謝氏願盡全族之力助您。”謝伷言辭切切，十分誠懇。
這事是謝湘和他昨天晚上商量的，沈嶠與陶弘景淵源頗深，陶弘景能著《刀劍錄》，自然對這些兵器十分了解。
而且沈嶠身為正道魁首，卻與浣月宗、法鏡宗交好，橫跨正邪兩道，又受周主倚重，這樣的人脈，若他都尋不到，別人就更找不到了。
何況以沈嶠的人品，不會做出獨吞之事來。
看著謝伷滿臉希冀，沈嶠說不出拒絕的話：“貧道會盡力尋找太阿劍，一旦有消息就會通知謝郎君。”
謝伷哈哈大笑：“好好好，這幅畫由沈道尊收著，能在有生之年再見一眼太阿劍，老朽死也瞑目了。”
謝湘也拱手道謝。
沈嶠目送祖孫二人離去，揣了一肚子心事，他坐在榻上，怔怔的看著屏風上的畫出神，他腦子裏一團亂麻，若謝氏想找太華劍，那他沒有辦法，他現在還不是晏無師的對手，自然也就不能像崔由妄一樣，把太華劍奪來。
倒是太阿劍，他可以借著浣月宗和玄都山的情報網找一找。想到此處，沈嶠把畫收起來，去找崔不去，玄都山的情報都經後者之手，說不定崔不去現在就知道太阿劍的位置。
“謝氏要找太阿劍？”沈嶠告知前因後果，崔不去就一臉若有所思，最後喃喃道：“看來謝氏想要脫離南朝，遷入周國了。”
沈嶠不解：“這結論是從何得出，謝氏自從淝水之戰後，便一直是南朝的中流砥柱，謝湘更拜在汝焉宮主門下，怎會另投他主。”
“你有所不知，謝氏在淝水之戰中聲勢最盛，卻也把自己綁死在南朝上，但南朝積弱，宋、齊、梁、陳無論哪一朝，都沒有一統中原的能力。”
崔不去左手支著右手，右手抵著下巴，在屋中走來走去，越說越快。
“這一點在周國出了個宇文帝之後，幾乎無法逆轉。世家大族最在乎的還是家族傳承，自然不想跟著南朝一條路跑到黑，可謝氏給人的印象就是南朝士族，若想另投他主，必須要有投名狀。”
沈嶠明白了：“太阿劍！”
“沒錯，我以前做過分析，謝氏之所以會衰落，是從四十年前，因為不明原因有大批族人死亡，雪上加霜的是，上代繼承人失蹤，從謝伷到謝湘，中間有個年齡差，少了一個年約四十歲的人物，應該就是這個謝陵。”
崔不去伸手點了點，沈嶠低頭去看，越看越覺得晏無師不幹好事，連自家都坑，莫不是上輩子對他，還算手下留情了？
只聽崔不去又道：“謝家在南朝名聲太盛，哪個皇帝都不能完全放心，失去了軍政之權，再大的本事也無法發揮。他們還很愛惜羽毛，不肯去當位卑權重的官職，沈湎在過去的榮光裏，沾沾自喜。終於在侯景之亂時，被侯景重點照顧，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是這場叛亂裏損失最慘重的家族。”
沈嶠聽師傅提過侯景之亂，據說侯景是東魏判將，被梁武帝蕭衍接納，這人想娶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的女子為妻，卻被梁帝以侯景寒門出身，高攀不上為由拒絕了，在侯景的心裏埋下了不滿的種子，在此人叛亂後，梁帝被他活活餓死，幾乎所有士族都被他殺了個遍，只有極少數能幸免於難。
謝湘前世的一番話，沈嶠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他對這樣的人才不能造福蒼生很是惋惜：“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謝氏想另謀生路，這未嘗不好。”
崔不去搖頭：“士族已經漸漸沒落，即便是有，也是回光返照，謝氏若不改了這種想與皇帝共天下的作風，不知明哲保身，衰敗只是早晚的事。”
想必晏無師看出這些問題，卻心中厭煩，他又對謝氏偌大資源不屑一顧，索性脫離家族，另起爐竈，入了魔門，當真瀟灑肆意，只顧自己快活。
沈嶠看著畫上小人，想象著晏無師小時候粉雕玉琢，軟萌可愛的模樣，再對比現在那張邪魅肆意的俊臉，忽然一笑：“小時候就這般不可一世？或者說這是相由心生。”
他用手指點了點小人的包子臉：“小小年紀就這麽聰明，還這麽倔強，你這是要把天捅破嗎？不知道大人的你，現在如何？”
隨即失笑：“只要你不自己找死，誰人奈何得了你！”
崔不去在沈嶠陷入沈思時，就翻著白眼離開了，怎麽離了晏無師，阿嶠反倒時常想起他，這是沒救了嗎？
一邊想著，一邊去發消息，陳郡謝氏雖然沒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能把這曾經的頂級豪門攥在手裏，或許還有其他用途。
鳳霄迎面走來，剛想和崔不去打招呼，便被他臉上那抹算計，給嚇得腳跟貼墻，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他走了過去。
鳳霄展開了折扇，使勁地扇了扇：“這是又要去坑誰？”
崔不去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一眼：“還不跟上？”
鳳霄心中腹誹，當二爺小廝嘛，還隨叫隨到，嘴上卻一聲不吭，麻溜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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