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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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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第 46 章

宇文赟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太極殿,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自己的寢宮,惶恐的情緒充斥著整個胸膛,他的記憶力非常好,太極殿裏發生的事,都還歷歷在目。他努力的吸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隨之而來的暴戾之氣從心底湧起。

晏無師、沈嶠、宇文邕、宇文憲、蘇威、還有那群拖拖拉拉的太監,都在和孤作對,孤沒有錯,都是你們的錯。

無數的話語輪流在他耳邊回蕩。

“太子無能,也許換立儲君之事是該提上議程了。”

宇文赟在心底反駁:不,無能的是你,你不能為我一統江山,算什麽父親。”

“太子以為自己還是宇文帝屬意的大位人選?本王說的是繼位,而不是傳位。”

沒錯,既然你不給,孤就自己來拿,孤是真命天子,周國的一切都是朕的。

先前他猶豫,是怕沒有勝算,絕不是在顧念父子親情,現在,宇文邕既然要換立儲君,他也決不能坐以待斃。

宇文赟下定決心,立刻起身到書案旁,提筆蘸墨,快速寫出一封書信來,讓侍者悄悄地送進了醴泉宮。

不過是一場清談會,平白生出許多事端來,宇文憲和蘇威一天一夜沒睡,早已筋疲力盡,可精神上卻是亢奮的很,二人坐在馬車裏毫無睡意,還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天。

宇文憲心情好,少見的開起玩笑來:“你一向不理朝中事,先前陛下百般邀請也不見你入士,今天倒是積極,無畏啊,莫不是動心了?”

蘇威也笑了:“內鬥之事我向來不屑為之,你笑我清高也好,癡愚也罷,我素來看不慣那些只顧著窩裏鬥,不把人命放在眼中的人,自然不願與之為伍。”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年來朝野變化甚大,以往陛下推崇依法治國,手段強硬霸道,終是少了些人情味,他對待塞外蠻夷也太過被動,總覺得有欺軟怕硬之嫌。我還以為這又是一個幽州劉虞,但自從與玄都山、浣月宗結成同盟,我朝國力蒸蒸日上,總算讓人看出盼頭來了。”

宇文憲嘆了口氣:“多年來委屈皇兄了,他那麽強勢的一個人,一直忍氣吞聲,連皇後之位都給出去了,心中定是苦悶。只恨中原戰亂已久,百姓少有休養生息之時,周國又身處在四戰之地,皇兄不得不夙興夜寐,撐起了偌大的一個國家,其中艱辛,旁人難以想象。”

蘇威也覺得以往是自己偏頗了,他與齊王相交莫逆,有些話便不需要顧忌太多。馬車裏並無外人,但他依舊低下聲來:“昨天我看太子的表現,還在感嘆虎父犬子,周國未來堪憂,沒想到陛下今日就下了決斷,我觀陛下好像很重視晏少師的意見,比對邊大夫還要信重幾分。”

宇文憲也透露了些他所知道的往事:“少師和皇兄相識於微末,那時陛下還只是魯國公,處境艱難,朝不保夕,晏少師給予了不小的幫助,雪中送炭的情誼,非常人可比,我與少師有過幾面之緣,他非是阿諛奉承之輩,對皇兄的態度也不那麽客氣,是個瀟灑隨性之人。”

蘇威想起周帝所說的塞外戰略部署,稱讚道:“以往只聽說陛下倚重魔君,利用浣月宗來監察百官,還真沒想到晏宗主身懷大才,看來一葉障目果然要不得。”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晏少師這手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掘了塞外蠻夷的根基啊。”

齊王領兵打仗多年,對於《孫子兵法》熟的不能再熟,現在看晏無師的眼光都帶了十米厚的濾鏡。

車架緩緩行駛,車內兩人興致高昂的在暢談國家大事,忽然馬車一頓停在了路邊。

蘇威掀開窗簾正好看見李青魚和蘇樵向他走來,二人身形筆直,挺拔如松,令人不禁心生讚嘆,好個青年才俊。

蘇威詫異道:“二弟,李郎君,你們怎麽來了?”

蘇樵和李青魚上了馬車,隨口道:“是母親讓我們來接兄長的,她擔心你的安全。”

宇文憲見蘇威沈默不語,知他是惦記著周帝的那句話,叮囑道:“北牧人野性難馴,侵略中原之心從未熄滅,秦老夫人也是擔心你的安危,你回家後也要註意安全,如有需要,我可調三千精兵護衛府上。”

蘇威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母親會與北牧人扯上關系,但他覺得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遂道:“多謝殿下好意,現下還沒到那種地步,這裏到底是京城,北牧人無法大規模調集人手,有二弟和李道長在,應能安全無虞。”

宇文憲知這事不好強求,點頭道:“那好吧,如有需要,不許同我客氣。”

蘇威娶了宇文護之女,也算是皇親國戚,蘇府距離皇城並不遠,大早上的行人不多,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地方,蘇威、蘇樵和李青魚都下了馬車,與齊王告別後進了蘇宅。

朱紅色的大門一關,就把街面上的喧嘩聲隔絕在了門外,李青魚見無外人在,忽然出聲:“蘇縣公,師弟,這幾日進出我發現有人在外面監視蘇府。”

蘇威的臉色頓時不好看了起來,李青魚的武功在年輕一輩少有人及,人品更是穩重端方,絕不會無的放矢,他說有人,那就是真的有人。

所以他才會如此失態,這威脅都已到了家門口了,他低聲喃喃:“北牧人。”

“兄長……”蘇樵看他似乎知道些什麽,連忙詢問。

“你和李道長一夜沒睡,先去休息,我有要事需與母親詳談,事情總歸不急於一時。”

蘇威打發了二人後,直接去了秦老夫人的院落,行禮之後,就把周帝的話和自己的疑惑問出。

秦雙含見兒子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也罷,時至今日也該告訴你了,畢竟你才是一家之主。”

蘇威沒出言打攪,默默的聽著。

“我自小要強,不甘只做一個大家閨秀,在後宅中混混沌沌的過一生,三十年前我離家出走,那時北方東、西魏戰火不休,塞外反倒比中原安全一些,我化名阿依薩吾列遠走北牧,輾轉多地,最後拜了北牧第一高手狐鹿估為師。”

蘇威驚呼出聲:“狐鹿估?”

他二弟拜師純陽觀,也算是半個江湖人,況且如今朝堂和武林息息相關,狐鹿估又曾經聲勢浩大的進犯中原,要不是祁鳳閣出山,中原武林險些被其橫掃一空。只要不是無知愚民,都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他萬萬沒想到,這傳說中的人物竟然會和他們產生聯系。

秦雙含笑了笑,繼續道:“當時狐鹿估正在挑戰塞外諸部高手,每打敗一人他就會逼著他們起誓,讓敗者向金花戒指效忠,我在一旁看他把塞外諸國的高手挑戰了個遍,只覺得有師如此,是我的幸運。直到他回返北牧,我才醒悟過來,北牧有此人對中原來說絕不是一件好事。”

她搖頭苦笑,想起了那一日的光景:“狐鹿估是北牧貴胄出身,年紀輕輕就天賦異稟,武功奇高,在北牧的地位超然,我作為他的弟子也被另眼相看,許多機密對我並不設防,當時北牧東擴進攻韋室,滅了不少小部落,有一回我親眼看見他們是如何屠城滅族的,那些百姓就像牲口一樣被宰殺,一串一串的被掠奪成奴隸。毫無人性,簡直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

“以前我總覺得家中生活安逸乏味,太過無趣,總想著要闖蕩江湖做個大俠,可是自從見過那一幕後,我才知道這安定的生活有多來之不易,我下定決心,要阻止這一幕發生在中原大地上。”

秦雙含道:“我開始不動聲色的收集起塞外的各種信息,無論是否有用,我都渾淪吞棗的記下來。”

蘇威恍然大悟:“母親從小給我們講的塞外之事,都是您的親身經歷了?”

秦雙含肯定的點點頭:“沒錯,我從小告訴你塞外之事,就是希望這些信息以後能在抵抗北牧入侵時發揮作用。”

她又繼續講起往事:“之後我趁狐鹿估不備,去盜取北牧聖物金花戒指,可惜失敗了。”

蘇威擔心的問:“那您是如何逃脫的?”盡管這已是往事,秦雙含能站在這裏,就說明她已安然脫身,但身為人子他還是怕母親會受到傷害。

秦雙含安撫的笑了笑,示意他別擔心:“也許是狐鹿估還念著師徒情分,但更多的是因為他受傷了,我在他閉關時下手,這個時機是我算好的,他破關而出,真氣逆沖受了不清的傷,我那時已有武功小成,他一時間拿不下我,加上金花戒指的作用讓人覬覦,他不敢聲張,所以我就逃了。”

自家母親有勇有謀不遜男子,蘇威心生敬佩,也後悔自己當初沒習武,還需讓人保護:“李道長說有人在府外監視,是北牧人找到您,來報覆的嗎?”

秦雙含搖頭,把手上的戒指摘下遞給他:“這便是金花戒指,他們應是為此而來。”

蘇威驚呼:“怎麽會在您手中?”眾所周知金花戒指是狐鹿估戰敗的憑證,應該保存在玄都山裏才對。

秦雙含:“這是我與祁真人的約定,它放在別人手裏我不安心,玄都山的目標太明顯,北牧的手段更是讓人防不勝防,後來譚元春反叛,沈掌教中毒,聽說就連玄都紫府都被人闖了,要不是我有先見之明,它恐怕已經回到北牧人手中。”

“現在他們恐怕已經知道金花戒指在母親手中了,看來往後蘇府是永無寧日了。”這事如此隱秘,知道的人肯定不多,有可能洩密的人輪流在蘇威的腦中過了一遍,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秦老夫人看出了他心中不安,拍了拍蘇威的肩,讓他不要怕:“我兒不必擔心,我與沈掌教早有約定,等我無力守護它時,沈掌教會來接手此事,當年我就不是他的對手,那時他才剛過十歲,如今恐怕是能入得天下前三。”

蘇威聞言放心下來,點頭讚同道:“昨日在清談會上他與雪印禪師一戰,以我觀之,沈掌教的武功神乎其技,到了能以劍禦物的境界。”

秦雙含把隱瞞多年的真相全部告訴兒子之後,也感覺輕松了不少,母子倆小心謹慎的將蘇府的防禦系統重新調整了一遍。

沈嶠昨天和雪印一戰就耗力不少,晚上又為晏無師壓陣,與段文鴦動了手,還要提防隱在暗處的元秀秀,可謂是身心俱疲,現在到了安全的地方,沐浴一番,便沈沈睡去。

這一覺他睡的並不安穩,夢中的景象光怪陸離,醒來之後他記得不多,但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卻久久不散。

沈嶠起身走出客室來到了回廊,此時,天際雲霞千裏、一片亮紅,雖是冬季,天上卻少見的出現了火燒雲。

他擡頭向遠方望去,淡淡道:“火燒雲一般都出現在夏日,今天這麽反常,似是不祥之兆。”

身後傳來一聲哂笑:“阿嶠心懷蒼生,怎麽偏偏對本座如此冷待?”

晏無師能夠感受到從昨晚開始,沈嶠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少了幾分熱情,多了一絲疏離,倒是不曾冷言冷語,只是太過風輕雲淡,像是習慣了佳肴美饌,突然來了一頓清粥小菜,讓晏無師非常不適應。

沈嶠不想在這事上過多糾纏,邀請道:“晏宗主可有閑暇與貧道手談一局。”

“阿嶠啊阿嶠,每次不想回話,就轉移話題,本座在你眼裏就是這麽好打發的麽?”

晏無師嘴上雖這麽說,依舊吩咐侍女準備好了棋具,兩人相對而坐,你一子、我一子,間或閑聊兩句,遠遠望去畫面閑適又美好。但若是聽見兩人的談話內容,恐怕會令許多人都夜不能寐。

“你知道宇文邕最擅長什麽嗎?”晏無師像是心血來潮,突然了一問。

沈嶠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晏無師用手指淩空點了點棋盤:“在他沒有掌權時,常常弈棋喻事推演朝局,他的棋路堂皇霸道,也不缺少隱忍取舍,少有人敵。”

沈嶠想起昨天宇文邕的言行:“我與周帝只是匆匆見過一面,也能看出他是一位有為明君,不然也不會被晏宗主選中,是吧。”

“再英明的君主也總有昏聵的時候,宇文邕現在就站在這個分叉路上。”晏無師的那雙眼睛好似能看到宮裏正在發生之事。

他把一顆白子落在三三之位:“現在三位伶人都已入場,觀眾也早在席上等候,好戲是時候開演了。”

……

皇城裏都有一座冷宮用來安置失寵和犯錯的後妃,它一般都蓋在皇宮的角落裏,除了灑掃的宮女太監,少有人跡,太子把會面的地點放在這裏,本是一個極好的主意。

他提前半個時辰帶著昆邪進了皇宮,一路上仗著武功高強,沒被任何人發現。

冷宮裏並不臟亂,只是十分簡陋,幾乎所有屋子都是四面漏風的,在這樣的寒冬臘月裏十分的難捱。

阿史那皇後多年養尊處優,卻在這冰窟裏待得十分適應,甚至有幾分親切的熟悉感。

少師府中,沈嶠端坐在榻上,手執黑子落在星位,問道:“晏宗主向來看熱鬧不嫌事大,這次怎麽不親自到場,奪個好位置?”

晏無師:“阿嶠,你心思通透,怎會看不出今天這戲,只能讓宇文邕一人享用?”

“我以為晏宗主不會顧及周帝。”從晏無師敢直呼周帝本名,就知道他根本不把宇文邕這位皇帝看在眼裏。

晏無師哈哈大笑:“阿嶠懂我,可是不懂人心,宇文赟被宇文邕從小管教,給予厚望,可惜太子無能,爛泥糊不上墻,他要維護皇室顏面,不希望太子出來丟人現眼,尤其是在本座面前,宇文邕把我當成對等的存在,自然不希望輸我一頭,可偏偏在繼承人上出了差錯。”

他又道:“我這次出關見他,發現宇文邕的掌控欲越來越強,太子作死觸犯了他的底線,宇文邕廢太子的心思比以往都要堅定,只是這個決心需要他自己去下,若是身旁有人,宇文邕恐怕會起了逆反之心,死撐著留下太子。”

沈嶠幽幽一嘆:“帝王心術,不外如是。”

“宇文赟朽木不可雕,宇文邕死撐著雕了這麽些年,早把自己給感動壞了,現在讓他放棄,無意於在割他的肉,還是讓他自己動手好。”晏無師幸災樂禍的心思毫不掩飾,態度惡劣的讓沈嶠不忍直視。

宇文邕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碰上晏無師這麽個神經病,一不註意就被坑了又坑。

隨即沈嶠自嘲的笑了笑,他和宇文邕真是同病相憐,說不上誰更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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