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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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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第 43 章

沈嶠站的筆直,眼睛一眨不眨的註視著場中游走翻覆的慘綠色“巨龍”,那咆哮的龍吟令他十分熟悉,有一個男人在對他說話,聲音陰惻惻的,令他十分不適。

“不過馮小憐一視千金,你興許沒法與她一樣,姑且就定個十金罷,約莫還是會有許多人願意花錢來看你的落魄模樣的,你說到時候晏無師會不會也來看呢?”

是桑景行,這是自己前世的最後一刻?又與晏無師有何相幹?

“你若是肯好好服個軟,我說不定會待你溫柔些······”

聲音越來越清晰,沈嶠的身體和意識開始不受控制,仿佛連通了上一世。

沈嶠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腹部,丹田裏像是出現了一個漩渦,貪婪吸納他的真氣。與此同時,沈嶠感覺身體之內真氣宛若脫了韁的野馬四處亂撞,在五臟六腑之間竄動不歇,逼得他六神躁動,神識焦慮,心火充盈,仿佛一團黑影將整個人完全籠罩,逼得他無處可逃,瀕臨走火入魔的邊緣。

晏、無、師!

晏無師!!!!

晏無師竟然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在他體內種下魔心!

沈嶠豁然擡頭,望向激戰正酣的晏無師,他竟然給自己種下過魔心。

沈嶠無法清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前世與今生似乎重疊在了一起,明明身體上並無異狀,可他整個人像被一團火裹住,那火化作利齒,在一點點啃噬他的經脈和五臟六腑,明明痛到極致,卻又無比清醒!

沈嶠在無法忍耐的痛楚裏出現了幻覺,眼前出現的是桑景行朝他拍過來的一掌。

分明極快,又清晰可見。他似乎躲不過去了,生死關頭,耳邊又傳來了晏無師的聲音。

“當你真正淪落到眾叛親離,只剩下一個人的境地,還會不怨恨,還會堅持以善意回報人嗎?”

沈嶠閉上眼,全身幻痛不止,他覺得自己連呼出來的氣息都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魔心,道心,他當然知道晏無師向武之心有多堅定,他也知道晏無師閉關十年就是為了道魔同修,他不傻,如何不明白上一世自己竟成了對方的試驗品,成了對方的玩物,測度人心的工具。一個失敗的,被拋棄的人。

沈嶠自嘲一笑,原來不是朋友。

“晏無師。”每念起這三字,心火就熾熱一份,前世與今生時光交錯,似乎真的有魔火在自己丹田處焚燒。

沈嶠被突如其來的真相沖擊得心神失守,肉、體和精神在前世的影響下同受感召,道心不穩如置魔考。

正在此時,段文鴦突然出手,一計黑鞭直襲戰場,朝著與桑景行鬥得難舍難分的晏無師而去。

沈嶠精神恍惚,來不及思考,只憑借著本能,及時攔下了這一擊,他歷來平靜的心緒少見的有了起伏,這一劍毫不留情,不自覺中帶了殺意。

當他威懾住段文鴦後才反映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原來,身體遠比心靈更誠實。

“當你真正淪落到眾叛親離,只剩下一個人的境地,還會不怨恨,還會堅持以善意回報人嗎?”

腦中回蕩的話語,聲聲如魔,直指本心。

“我會,世間縱有紅塵千萬,也不能動搖我的向道之心。”

心思一定,周身上下的火焚之感頓去。沈嶠釋然一笑,他與晏無師是同一種人,堅持己見,從不後悔。

只是,他的道,並非我之道,那麽各從其志,遵從本心便好,緣來則聚,緣去則散,之間種種,皆是磨煉。不執著,莫強求。

沈嶠一系列心態轉變,不過是在片刻之間,晏無師和桑景行的戰鬥也到了終局。

“雕龍掌”是魔門中威力最強的武學之一,其武學理念出自《周易》乾坤二卦,共六式。這門武功崔由妄當年也曾用過,但其威力也比不過現在的桑景行。奇詭難測,強猛非常,仿佛真有了龍之威能。

方才,桑景行先後使出了“龍戰於野”和“或躍在淵”,威力極為霸道,但都被晏無師輕描淡寫的破去,他今日要想活命,不得不拼死一搏了。

生路遭奪,桑景行的面色完全陰沈下來:“晏無師,你真要不顧同門情誼,非殺我不可。”

晏無師嗤笑了一聲:“你這條命本來就是我的,如今也該還給本座了,讓你茍活二十年,已是仁至義盡,你該感恩戴德才是。”

沈嶠:“······”記住了,以後不要和此人講理。

段文鴦懷疑人生:“······”吾與晏無師孰更無恥?難道我還壞的不夠徹底?

桑景行也被氣了個倒仰,體內真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好懸沒行岔了氣:“當年你與師尊兩敗俱傷,我沒落井下石,否則,哪裏輪到你晏無師來抖威風。”

晏無師冷笑:“你當初若來趕盡殺絕,本座還會讚你一聲有魄力,可是你膽小怕死,不敢對上本座,現在倒擺出一副施恩的嘴臉,平白令人作嘔。”

“既然如此,今日便不死不休。”桑景行厲喝一句,再無保留,凝聚全身功力於雙手之上,一掌“飛龍在天”全力而出,豁盡畢生功力,他之前絕招被破,真氣耗損嚴重,與晏無師說話不過是為了爭取時間,好能恢覆幾分真氣。沒想到險些步了崔由妄的後塵,被晏無師給懟得一口氣沒上來。

此刻,桑景行怒氣勃發,體內魔心不停的震動,好似要炸裂開來,他卻不管已經幹涸了的經脈,繼續搜刮著身體裏的每一絲真元,又是一掌拍出,正是“雕龍掌”最後一式“亢龍有悔”。

原本慘綠色的巨龍好像是被套上了一層銀色的盔甲,就連龍目也都變得栩栩如生,這是桑景行把自己的精、氣、神全部抽空,註入到巨龍之中。一時間,這條龍是真的活了。

“飛龍在天”已是行到了頂峰,而“亢龍有悔”更是消逝前的燦爛,兩招合一,知進而不知退 ,知得而不知喪,可以說桑景行是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在其上,就算今日能勝晏無師,他自己也會壽元大損,功力難覆。此乃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之招。

三宗武學皆脫胎於日月宗,這招晏無師也只聞其名不見其形,魔門中人大都惜命的緊,總是少了幾分氣魄。如今見桑景行用出,晏無師的興致也上來了。

他臉上露出了見獵心喜的笑容:“此招尚且能看。”

話落,鳳凰真靈再現,這次晏無師沒有讓它單獨作戰,而是把鳳靈融入自己的指尖,水之意,火之靈,完全相反的兩種能量在他的指尖不停的融合,排斥,毀滅,明明只是一點若隱若現的星光,卻爆發出驚人威勢,令觀者之心無不劇烈跳動,幾欲脫口而出。

晏無師不愧是被祁鳳閣稱讚過的武學奇才,竟真能跳過世界的桎梏,創出屬於自己的越限武學。

無關其人品、行事,單就這份向武之心,便讓沈嶠敬佩不已。

龍者,鱗蟲之長也;水火,自然造化也;桑景行攜龍而飛,一躍十丈遠,瞬間就來到了晏無師的身前,一掌拍出,勇往直前,有進無退。真龍呼嘯而過,震得方圓十裏,草木盡數摧折。

晏無師雙指微並,輕輕向前一點,這一點便止住了巨力臨身,定住了那銀綠色的龍頭,讓桑景行再不能前進一步,水的變化多端,火的光明熾熱,盡賦這一點上。

真力凝聚而成的巨龍如琉璃一般轟然破碎,桑景行更是吐血不止,倒飛而出,正正好的落到了沈嶠腳下。

沈嶠低頭看去,只見桑景行的心口處有一點嫣紅,這是心脈被洞穿,只剩一口氣了。

他低頭看桑景行時,後者也仰頭看著他,那張在任何角度都完美無缺的臉,是桑景行此生最大的遺憾。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垂涎。

桑景行費勁最後的力氣擡起手,伸向了沈嶠,好似在一筆一劃描摹著那張令他魂牽夢繞的玉顏:“早知如此,我···就···該···該去···半步峰下····走一遭的。”

闔不上的雙眼,訴說著一代魔門宗師死前的不甘。

沈嶠輕嘆:“執念太深,終是害人害己。”

桑景行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值得同情,沈嶠也理解不了這些加害者的想法,他只為那些無辜之人惋惜,桑景行是一場噩夢,使許多人的生命踏入了歧途。

段文鴦親眼目睹了這一場驚世大戰,又見桑景行已死,霎時對晏無師的驚懼之感提升到了頂峰,想也不想把腿就跑,輕功全力運轉,只恨出生時少生了兩條腿。

一道真氣的破空聲,春水指力擦著段文鴦的頭皮劃過,頓時讓他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今晚他都被威脅過兩回了,要不要這麽倒黴,報上師尊的名號能保下自己的小命嗎?

段文鴦雖然心中害怕,面上卻毫不露怯:“晏宗主有話好好說,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我在周國出事,周帝的臉上也無光不是。”

晏無師哂笑:“你拿宇文邕來壓我,看來你這條小命留著也無甚意義,不值得本座等個二十年,再來接收謝意。”

段文鴦一聽這話心都涼了半截,桑景行的下場還歷歷在目,難道自己也要步其後塵?

眼見晏無師還要出手,暗處藏匿的白衣人終於坐不住了,一股馥郁芬芳之氣由遠處襲來,在場之人都向著來源看去。

一位貌若潘妃,身姿婀娜的佳人,腳下步步生蓮,輕飄飄的飛了過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晏郎讓奴家好生想念啊。”

晏無師見到她一點都不驚訝,只是冷哼一聲:“終於出來了,怎麽不繼續藏了。”

元秀秀落到了晏無師和段文鴦之間,目光盈盈,好似在看著全世界:“奴家要是再不出來,段郎君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晏郎能否看在奴家的面子上放了段郎君一碼,奴家改日必會奉上厚禮。”

晏無師涼涼道:“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讓本座給你面子。”

元秀秀眼波流轉,魅力全開,面上深情款款,眼中仿佛無限柔情繾綣:“難道奴家不美麽?”聲音纏纏綿綿,聽得人渾身酥麻,誓要甜到人心坎裏去。

魔音攝心加上合歡媚術,元秀秀把這兩門武功用到了極致,若在平時,這種做法無意於找死,但晏無師剛殺了桑景行,元秀秀不信他一點傷都沒有,只要晏無師能被她控制,那天下之大,還不盡在我手。

“媚術。”沈嶠道心堅定,不為所動。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元秀秀的動作,剛要開口提醒。

卻聽,一聲冷笑:“收起你那些小把戲,無論何種姿態,你皆不入本座眼內。”

段文鴦也被這一聲冷笑驚醒,心中暗道好險,天下十大,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

眼見晏無師無動於衷,元秀秀心中暗恨,臉上依舊笑靨如花:“那就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奴家當年可是對你癡心一片,晏郎真就如此無情嗎?”

晏無師不為所動:“你我之間有何情分可言,合歡宗的人都喜歡說些廢話,桑景行起碼還有實力能看,你,怕不是沒睡醒。”

這天兒沒法聊下去了,元秀秀全身戒備,袖中雙劍顫鳴不止,晏無師的指尖又現紫芒,樹林中忽然傳來了一道玉磬之聲。

緊接著就是一只金色巨掌橫空拍來,沈嶠見狀忙抽劍橫掃,巨掌瞬間崩碎,樹林裏也再無動靜。

段文鴦和元秀秀趁細而逃,只是後者離晏無師更近一些,中了一掌,殘留的血沫在原地飄飛,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晏無師:“老禿驢真是越來越不著調了,哪裏像個出家人,也罷,今天心情好就放他一碼。”

沈嶠把劍插回鞘中,回身看向晏無師,這人也朝他走來,四目相對,晏無師正好對上那雙清淩淩的眼眸,怔楞了一瞬,饒有興致的笑道:“阿嶠,你變了。”

沈嶠淡然:“也許吧。”

“以前你是人如仙,現在你是仙似人,阿嶠真是好悟性,看來是又長進了。”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晏無師看的很清楚,很認真。

沈嶠生了一張清冷禁欲的臉,眉目如畫,極盡世間之美色,可他性情溫和,眼裏常帶笑意,給人的感覺如春風拂面,溫潤可親。

現在他不笑了,就成了那昆侖絕頂的冰雪,淩冽清透,不染塵埃。

沈嶠現在不太想搭理晏無師,他不會為上一世的事情耿耿於懷,今生的晏無師也什麽都沒做,反而助他良多,但他總需要一些時間調適。

晏無師心思細膩,對萬事萬物皆洞若觀火,沈嶠的變化他怎麽會感覺不到,何況這人根本沒打算遮掩。

桑景行已死,沈嶠覺得把屍體放在這裏不太好,以掌為刃,用內力在樹下劈出一個深坑,四方平整,深淺一致。他將桑景行的屍體放入坑中,隨手一震,便將坑中蓋平。

沈嶠越是冷淡,晏無師就越想逗弄:“方才見你似有感嘆,總不會是為了桑景行吧。”

沈嶠搖頭:“桑景行死不足惜,沒有了他在上面壓迫,他手下的弟子應該能少受些苦,未來也不會再有無辜之人遭其毒手了。”

晏無師詫異:“你莫不是在憐惜白茸那個妖女吧。”

沈嶠挑眉:“有何不可。”

晏無師輕笑:“阿嶠,你那憐惜弱小的毛病又犯了,白茸可不是個好向與得,你看她在合歡宗過得如魚得水,分明是樂在其中,這樣的女人有什麽值得你憐惜的?你若是想憐惜,不如憐惜憐惜我罷?”

沈嶠無語:“欲為之事盡在掌握,欲行之道無人攔阻。晏宗主有何可憐惜的?”

晏無師捂著嘴輕咳了幾聲:“可本座受傷了呀,阿嶠你不過來看看嘛?”

沈嶠見他手上真有血,連忙上前去把脈,晏無師不閃不避,任他握住自己的命門,只是盯著沈嶠的臉,一直看。

沈嶠不明所以:“晏宗主在看什麽?”

晏無師:“看美人啊,阿嶠生的這般好看,不看豈不可惜了。”

“說正事呢,你體內的道心、魔心雖然能用,但還沒有達到圓融無缺的境界,今天那最後一招太過極端,你現在陰陽失衡,這一個月內最好不要與人動手,只能靠水磨工夫一點點調理了。”

沈嶠無奈一嘆,這人就是一個賭徒,總喜歡兵行險著,找尋刺激,現在是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晏無師笑得一臉寵溺:“好,都聽阿嶠的。”

說完還趁沈嶠不註意,一把摟住了他的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似之前吻的那麽深,卻是在離開前又咬了一口。

驚得沈嶠渾身一震,氣極道:“晏無師,你正常點。”

晏無師哈哈大笑:“任是無情也動人,阿嶠你不笑的樣子也讓本座欲罷不能。”

沈嶠不想理他,卻又聽晏無師說起正事來:“去探尋大興善寺的人回報,下面確有一個地宮,早已廢棄多時,年久失修,若是想用,還需重新布置,陣法方面就有勞你了。”

沈嶠在正事上從不含糊,認真回道:“崔不去的陣法已入佳境,讓他去吧。”

晏無師的視線在他的唇上逡巡了一遍,溫柔道:“好,聽你的。”

沈嶠:“······”他兩世為人,皆是正人君子,怎麽就和一個無賴糾纏不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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