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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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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第 15 章

撫寧縣是北齊一個比較大的縣城,位置得天獨厚,處於多方勢力之間,又臨近齊國國都鄴城,因此人來人往的倒有幾分繁華氣象。

縣城東南角有一間食肆,店內陳設眼看著都有些年頭了是家老字號。一樓大廳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臉色冷白、面容清臒寡淡,絲毫沒有這般年紀的茁壯挺拔,一身灰白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完全沒有合身的感覺,反倒是飄飄蕩蕩,風一吹就要飛走一樣。

他坐在角落裏明明無甚動作,卻有種不容人忽視的氣質。此時他手裏拿著一封信。這是他老師發給他的,自從回到中原兩人就分開了,他是一個閑不下來的人,正準備去北周看看,卻收到了這麽一封信,他知道此事是老師有心利用他,可對於他來說又何嘗不是各取所需,且看看今晚會上演一出什麽樣的大戲。

撫寧縣離出雲寺不遠,以晏無師的輕功只需一刻間就能到達,此時已經入夜,出雲寺中燈火通明,眾多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聚在這破漏的大殿中。

六合幫副幫主雲拂衣,合歡宗妖女白茸,天下第六的雪印法師,玄都山前長老譚元春等人,一時間刀光劍影,打鬥的聲音不斷。

沈嶠和晏無師雖然是同時從別院出發的,卻不是同時到達的。無他,只因晏無師沒有等人的習慣,沈嶠現在功力不濟,加上又要保留餘力來應付今晚發生的事,所以也沒有勉強自己,相信以晏無師搞事的能力,今晚他一定能見到自己想要見的人。

“這小小出雲寺,今兒可忒熱鬧。”晏無師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佛像之上,負手而立,一身霸道氣勢撲面而來。場上的諸位高手竟然都沒有在他出聲之前發現他,眾人心中具是一驚,知道來人不簡單。

晏無師閉關十年,江湖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這些後來者少有人知道他的長相。

不過別人不認識晏無師,雪印法師可是忘不了他,十五年前他差點命喪晏無師之手,如今一見,真是新仇舊恨通通湧上心頭,眼中滿是忌憚之色,面上卻是不露分毫:“晏宗主,所來為何啊?”他自忖十五年來未有一日懈怠,還不至於未交手就怕了晏無師。

晏無師對他毫不客氣,冷笑道:“老禿子都能來,本座又為何不能在這裏?”

雪印法師多年修佛,養氣功夫一流,晏無師如此噎人的話,也只當沒有聽見。

見到雪印法師態度這般忍讓,場中有好幾人都反應過來晏無師的身份,心中忌憚不已。魔君之名過了十年依舊是一個能鎮得住的名字。

慕容沁雖然號稱北齊第一高手,但是和天下十大相比,就根本不夠看的了,但要他就此放棄也是不可能的,多年混跡官場,深知言語如劍,當下先聲奪人:“沒想到雪印大師貴為周朝國師,晏宗主一代宗師,兩位世外高人,竟也鬼鬼祟祟,藏匿暗處,私自潛入齊國來搶《朱陽策》殘卷,想趁機撿便宜,要臉不要臉?!”

遺憾的是雪印法師信徒眾多,他能把上至公卿、下至百姓都給籠絡住,嘴皮子自然是利索的。輕飄飄的回道:“慕容家主不必如此激動,自晉國公死後,周朝陛下禁佛,老衲也早已不是周朝國師,今夜此來,不過是受故人之托,希望雲副幫主能將東西交予我,好讓我物歸原主,也算還了原主的夙願。”

晏無師也冷冷道:“本座想幾時來便幾時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何曾輪到你指手畫腳?”區區一個慕容沁還入不了他的眼。

白茸不敢得罪晏無師,卻是不怕雪印法師的,只因她背後還有桑景行做靠山,況且相比於浣月宗,佛教與魔門之間的齷齪更多,她嘻嘻的笑著,說出來的話相當的刺人:

“我從未見過臉皮這麽厚的和尚,明明是自己見寶起意,偏說是受什麽故人之托,天下誰不知道,陶弘景死後,《朱陽策》就成了無主之物,難不成是陶弘景給你托夢,請你將《朱陽策》集齊了燒給他?”

雪印法師知道今晚朱陽策的歸屬,還是要看他和晏無師之間的勝負,並不搭理白茸。

被眾人團團圍住的譚元春和雲拂衣心情都很沈重。他們此行應該按照約定把《朱陽策》交給雪印法師的,可是場中的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晏無師,此舉不知道會不會惹怒魔君,對他們下手,到時雪印法師未必會保他們。

雖然身處漩渦中心,但她雲拂衣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江湖的,念頭閃現間就做出了決斷,對雪印法師出言道:“按照約定《朱陽策》本就是要交給大師的,敢問大師,若我將《朱陽策》殘卷交予你,你能否保證我與幾名屬下的安全?”

雪印法師畢竟是正道人士,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保證,臉皮定還是要的。

雪印法師口宣佛號:“雲副幫主深明大義,老衲焉敢不盡心力!”

得到保證,雲拂衣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筒,把裏邊的的東西倒了出來,兩張竹片中夾著一張紙,紙上面用特殊的藥水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雲拂衣,讓她倍感壓力,冷汗都順著臉頰留下來了。場中唯有兩人沒有將註意力放在竹帖上,一個是譚元春,這本冊子先前一直在他手中,裏面的內容早就熟記於心。

另一人便是崔不去,只因他本也不是為了朱陽策來的,加上他不會武功,縮在角落裏,連同佛案下藏著的人,在座的都知道有他們二人在,卻都不把他們當回事。

別人對崔不去視而不見,晏無師卻看出此人的不同來,他行事素來狂傲大氣,心思、眼光卻是見微知著。這人的眼中還有著不屈不撓的鬥志。想到沈嶠還在路上,晏無師的心中生出一個主意來。

雲拂衣此時被包圍著,離雪印法師並不遠,她把手中的竹帖遞向雪印法師,所有的高手同時動了,慕容沁化作一道影子,目標正是朱陽策,譚元春站在雲拂衣的身旁,抽劍抵擋,與慕容沁手中之刀在黑夜中擦出火星。

白茸用青蓮印擊向雲拂衣的後背,在雲拂衣閃躲之時,運起天淵十六步偷襲雲拂衣的手臂,朱陽策當時脫手飛向空中。

雪印法師飛身去奪,晏無師後發先至,一手搶到竹帖,一手擊向雪印法師手中的禪杖,金光與紫芒相撞,只聽咚的一聲,周圍的人具被兩人交手的氣勁震退。

禪杖上的玉磬發出叮當聲,眾人耳朵嗡嗡作響,功力不足的人耳朵已經開始流血了,這其中最倒黴的就是藏在佛像下的人,他不懂武功,離得還這麽近,經過這麽一下,眼瞅著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同樣倒黴的還有崔不去,他雖然離得最遠,可體質也是最差的,此時正一口血直接吐出,全身軟綿無力,他想起身往外走,離開這片戰場,卻感覺後背被一股大力提起,整個人淩空飛了起來。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站到佛像之上了,手中還拿著眾人爭搶的竹帖。

崔不去覺得他今天真是來錯了,這種沒有武功讓人隨意擺布的無力感真是令人厭惡。“在下只是一個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不知這是何意?”崔不去知道自己現在是人在屋檐下,反抗不得。

[雪印法師皺眉:“晏宗主何必將無關人士牽扯進來?”

晏無師漫不經心把玩著系在衣袍上的玉穗:“你們不是很想看那裏頭寫了什麽嗎,這樣爭下去也沒個頭,不如人人有份。若由我來念,其他人肯定不信,若由你來念,我也不信。倒不如交給他念,念多少,聽多少,那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雪印法師並不讚同:“晏宗主,此人並非江湖中人,今日他將殘卷上的內容念出,它日消息傳了出去,旁人覬覦《朱陽策》又覓而不得,免不了會有惡毒宵小之徒選擇向他下手。您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晏無師懶洋洋道:“老禿子,你說這些話,虛偽不虛偽?從前當國師時,周朝內宮那卷《朱陽策》,你想必是看過的了。你師從天臺宗,當年叛出師門時,你師父慧聞還沒死,以他對你的看重,天臺宗那卷《朱陽策》,說不定你也是看過的。若再加上今晚這一卷,五卷你就已得其三,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的就是你這種人罷?”

慕容沁竟也讚同晏無師的話,出言嘲諷:“大師高人風範,既然不想聽,直接離開便是了,何必阻人前程,非要在這裏長篇大論,莫不是因為自己沒能獨占,所以心裏不滿?”

雪印法師嘆了一聲,終於不再說話。】

晏無師負手而立,淡淡的命令道:“念。”

崔不去任命的打開竹帖,心裏把晏無師的祖宗問候了個遍,面上卻不顯: “脾藏意,後天為妄意,先天為信,道者涵乾括坤,其本無名。論其無,則影響猶為有焉;論其有,則萬物尚為無焉······”

崔不去在上方念誦竹帖,其餘人在下面聚精會神的聽著,生怕錯過一句兩句的,所以也無人發現出雲寺又進來一道白色身影,這會兒眾人都是背對著門口的,只有站在佛像上的晏無師和崔不去兩人看到了來人。

除卻君身三重雪,天下誰人配白衣,黑夜中月光皎潔,映在來人身上仿佛披了層輕紗,沈嶠姿容絕世,光彩瑩然,讓人移不開眼。

自從中毒之後,他已經無力維持虛天秘法了,這張完美的容顏一見面,就沖擊著崔不去顏控的靈魂。他暗暗想道:自己這一天的黴運,都是為了此刻。

沈嶠剛進來就看見,眾人背對著他聽書的古怪場景,心中了然。能做出這種事的只有晏無師,他並沒有出聲打擾眾人,而是在人群中找到了譚元春。

“······人能淡默恬愉,不染不移,養其心以無欲,收之以正,薄喜怒之邪,滅愛惡之端,則不請福而福來,不禳禍,而禍去矣。”以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念完了手中的朱陽策。崔不去身形晃了晃差點沒掉下桌案。

晏無師沒去管他,兀自拿過竹帖,袍袖一振,沒有二話,手一甩,那卷竹帖立時化作齏粉消散在半空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沈嶠也把註意力分給了晏無師。

慕容迅年輕氣盛,忍不住大叫起來:“《朱陽策》殘卷何等珍貴之物,竟讓你給毀了!”

晏無師淡淡道:“沒了的,才叫珍貴。方才他已經念了,記多記少,那是你的事情。”

慕容迅喘著粗氣瞪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晏無師拍拍手,撣去衣袖上的粉末,看向沈嶠:“阿嶠你再不來,譚元春可就要跑了。”

聽到此言,眾人順著晏無師的目光,轉身看見站在門口的人,覺得此人風儀甚美,卻想不起這人究竟是誰。

唯有譚元春只感到自己體內血液逆流沖向大腦,喃喃道了一句:“阿嶠······”

沈嶠見到他這樣,也是無言。

晏無師看著兩人默默對望,心中不快:“磨磨唧唧的傻子。”

聽著譚元春無意間喊出來的名字,心思靈敏的人都反應過來沈嶠的身份。不過此時也無人想要上前搭話,就連酷愛美色的白茸,也都忙著回去把朱陽策默寫下來。

“此間無事,老衲告退。”雪印法師這句話主要是沖著晏無師去的,可晏無師看也沒看他,反倒是躍上屋頂坐了下來,眼瞅著是要圍觀大戲。

雪印討了個沒趣也不見氣惱,手執禪杖向外走去,路過沈嶠身旁還點了點頭,出於禮節,沈嶠也回了一禮。

雲拂衣本來是想要找個機會把崔不去帶回六合幫的,此刻眼見沈、譚之間的氣氛如此緊張,魔君也在那邊虎視眈眈,只能悻悻的離開了,她與譚元春雖是同行,但也並無更多的交集,此時也不願意出言得罪這位第一道門的掌教。

白茸走時還沖沈嶠拋了個媚眼,可惜沈嶠的註意力都放在譚元春的身上,毫無反應,白茸只好無趣的撅了撅嘴。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在房頂看好戲的晏無師,已經累得動不了趴在佛案上的崔不去,桌下還昏迷一個無關路人。

沈嶠自從醒來之後,就有滿腹的疑問,他想要一個解釋,一個由譚元春親口說出的解釋。他不明白譚元春為什麽會與北牧人勾結,為什麽會給他下毒,這些年來師兄弟間和諧相處,難不成都是假的。

可是在看見譚元春時,雖然是同一張臉,同樣憨厚的表情,沈嶠感覺到的卻是撲面而來的陌生感。從來沒有哪一刻令他清晰的意識到,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如果譚元春的解釋他無法認同,那聽與不聽毫無意義。

如此追問,只是因為自己不想恨他,不想怨他的借口罷了,既然如此那就不恨不怨,此時此刻他已經放下了。

“你就沒有什麽想要問的嗎?”看見沈嶠堵在出口處,手持山河同悲劍,靜靜地站著沈默不語,好像與在玄都山上時沒有變化。譚元春沈不住氣率先出言問道。

“見到你之前還有,見到你之後便無話可說了。”沈嶠的聲音淡淡,沒有任何情緒。

這種態度落在譚元春的眼中,心頭之火莫名燒起,自己的矛盾與糾結,對於沈嶠來說竟然是如此的風輕雲淡?那他算什麽,他只是一個跳梁小醜嗎?

譚元春在這個瞬間下定了決心,他定要把這份恬淡給毀去,他要看到沈嶠那張臉,因為痛苦而愀然變色,因為仇恨而道心不在。

心中閃過種種念頭,他知道沈嶠心地善良,不一定會想要殺了自己,只是還缺一個借口。一個能讓他放過自己的借口。

譚元春的表情變得憤憤然:“你也好師傅也罷,為什麽要和魔門合作。你知不知······知不知道我的家族被人滅門了。”

沈嶠不解,他從來沒有聽過此事,難道當真事出有因:“此事何時發生的?”

譚元春情緒激動,臉上冒汗:“就在你閉關時,我譚家滿門被滅,都是合歡宗的那些妖人做的,你還與浣月宗合作與魔門同流合汙,你讓我怎麽接受。”

沈嶠聽著這話臉色霎時慘白,難道是因為合歡宗想要報覆自己,所以連累了大師兄的家人嗎?思及此處,沈嶠心中大慟眼圈微微發紅,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油然而生。

見譚元春竟然不知死活的把主意打到浣月宗的頭上,沈嶠居然眼睛盈潤發紅,顯然是被譚元春的歪理給繞進去了,晏無師冷笑著出聲:

“浣月宗是浣月宗,合歡宗是合歡宗,合歡宗殺了你全家,你不去找他們報仇反倒給自己的師弟下毒,所以你是報仇報到自家來了。本座還從沒見過能把欺軟怕硬,說的如此理直氣壯的人。”

譚元春一時哽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道如何接話。

沈嶠驚醒,也察覺到了譚元春話中違和之處,既然出了事為什麽不告訴自己,難道自己還能不給他討回公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崔不去趴在那裏就像是一個背景板,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出聲,“譚道長,剛才白茸在時,也沒見你如何仇恨憤怒,難道她不是合歡宗的人不成,還有你手中的劍也很是特別,這種鑄造手法好像三國時期的古物啊,不知此劍從何而來,是不是······”

譚元春知道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否則破綻會越來越多,面向沈嶠,出言打斷崔不去的話:“你要如何處置我。”

崔不去的提醒,沈嶠也聽懂了,這把劍據說是譚元春從家裏帶來的,想必能從上面尋來一些線索。

譚元春雖然投毒,可也只下給他一人,並未給玄都山造成其他傷害損失。至於沈嶠自己,如今他心情早已平靜,那些負面情緒都是紅塵的種種洗練,並不能改變他。人生在世少不了喜怒哀樂,若能一直恪守本心,不為所動,才是真正的超脫。

“不管你有何種理由,殘害同門是事實,你觸犯門規,我今日便把你逐出山門,從今而後你不再是玄都山的人,也不再是祁鳳閣的弟子,譚府之事我會查清,如果你再和北牧勾結,出賣中原百姓,下次見面我會清理門戶,你走吧。”沈嶠把出口讓出來,好讓譚元春走過。

兩人錯身之時,譚元春深深的看了沈嶠一眼,握劍的手緊了緊,他知道應悔峰一役,沈嶠必定受創嚴重,沒有使用虛天之法來遮擋面容就是最好的證明。

如果此時他出其不意偷襲,不知能有幾成勝算。這個想法只在腦海中閃過一瞬,沈嶠盡管看起來婷婷裊裊,實力卻深不可測,如今不知道還剩下幾分,還有在一旁看熱鬧的魔君,更是一種無形的震懾,譚元春沒有冒險,默默的走了。

這出戲演的是虎頭蛇尾,讓晏無師看的不太滿意,他從屋上躍到沈嶠的面前,聲音中帶了幾分慵懶:“阿嶠這麽心軟,如果你下不了手,本作可以代勞,現在還追的上。”

沈嶠蹙眉:“不必了,晏宗主,我可以自己解決。”

“咳咳······咳咳咳”凝滯的氣氛一散,崔不去就忍不住喉間的癢意開始咳了起來,好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

聽見崔不去的咳喘聲,沈嶠繞過擋在身前的晏無師,向他走來,看他面帶病容臉色潮紅,知道他是內腑受創嚴重,溫聲道:“這位小郎君可否讓貧道為你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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