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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更衣 “燕姑娘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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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更衣 “燕姑娘莫走。”

燕千盞趕到京城的時候, 已是正午時分。

她來得匆忙,一身帶血的衣衫還沒來得及換,此時貿然踏進宮內, 在一眾披麻戴孝的宮人當中尤其突出, 引得宮內眾人頻頻側目。

燕千盞卻是不顧那些驚異的眼光, 提著綺霜劍, 目光尋找著那抹熟悉的身影。

卻意外看見不遠處的沈灼肆, 他身處宮樓之上, 一身黑金蟒紋圓領袍在身,腰間簡單配著一掛墨玉。曹公公站在他的身側,面色凝重, 一張嘴又快又急, 似乎正在稟告什麽急事。可惜隔的太遠, 燕千盞並聽不清楚。

光線打在沈灼肆的蟒袍之上,衣領間的黑金線條便有了湧動之意, 遠遠看去,猶如蛟龍游動在他的肩側。

沈灼肆懶懶偏頭應著, 神色卻是敷衍,目光四處飄移。他眼睛一轉, 卻恰好撞進樓下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心裏的城墻在剎那間土崩瓦解。

沈灼肆下意識鼻尖呼吸一滯,在灰塵喧囂之間, 那雙清冷的眸成了他看得最真切的東西。

還未來得及想好如何和她解釋最近發生的一切, 感情卻比理智先一步行動。

“我在這, 燕千盞。”

燕千盞看向那宮樓之上的少年,只見他一雙眸子定定看向她,手在半空中遙遙懸起, 面龐隱在光影交錯之下。那目光,莫名讓燕千盞想起洞中窺伺著獵物、盤桓吐舌的蟒蛇。

是錯覺嗎?

她的視線在他虛虛擡起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看見那上面纏繞沁血的繃帶,微微皺眉。還未來得及細看,那手卻似乎被她的視線燙了一下,忽地縮回沈灼肆的背後去。

“燕姑娘,我先讓宮人帶你去換一身幹凈衣裳,待會和你細說。”

沈灼肆神色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手,似乎很怕被她看到那道疤。

燕千盞將宮內情形收在眼底,心裏越來越明朗。

不過幾日不見,這宮內上下卻是戒備森嚴,所有出口都有禁衛把守,像阻止宮外的人進來,又像防止宮內的人出去。整個皇宮被禁衛圍了個水洩不通,像不透風的壇子般。

眼下這般模樣,甕中捉鱉最為合適不過,只是不知道這“鱉”是何物了。

情勢這般緊急,她也顧不得衣裳上的血跡,只想早點找到孟枕。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心裏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不用,你直接告訴我孟枕在哪。”

她剛想擡手拒絕,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一道嗓音打斷。

“燕姑娘,請隨我來。”

一道輕柔的嗓音從她耳後響起,一位頭戴簪花的宮女低著頭亭亭上前。

“你隨她去換衣服,待會我自會將一切告知你。”

沈灼肆低著眼,看到她蹙起的眉,下意識想要擡手輕撫她的眉頭,不過一瞬他眸中便恢覆清明,將要伸出去的手也隨之收回。

燕千盞目光在宮女頭上簪花停留了一瞬,想要說出口的話咽回肚子裏。她頭上的簪花,與孟枕給她的鈴鐺花紋是同一樣式。

她目光在那宮女面上掃過,想要看清那宮女的表情。可宮女卻只是低著頭,感受到燕千盞打量的視線,她又施了一個禮,唇邊隱隱勾勒出一抹笑意。

“燕姑娘?”

她帶著試探的嗓音傳進燕千盞耳朵裏,像貓尾撓過她的心底,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

僅僅靠著這句話,她便認出眼前之人。

是孟枕......

燕千盞揉了揉眉心,餘光掃過沈灼肆,見他唇角帶笑,面色一切如常,她又將目光看向眼前這位宮女。

眼前之人樣貌寡淡撲通,身形也尋常,像一塊未加修飾的石頭,丟進溪流中便記不起來第二眼。唯一稍稍惹人註意的,便是她嘴角那抹笑,深深淺淺叫人看不真切。

見燕千盞打量她,她嘴角笑意更甚,眼睛在那一瞬似乎有活水註入,笑意隨之流動到她的眼睛裏去。

思慮過後,燕千盞也沒有為難這“宮女”,微微揚頭,示意其上前帶路。

“宮女”的腳步很快,繞過蜿蜒輾轉的走廊,不一會兒便帶她來到了一處偏殿之外。

“燕姑娘先進去,在此等候片刻,奴婢這就去取換洗的衣物。”

燕千盞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眸底淡淡沒什麽情緒,只是低聲提醒:

“記得快點回來。”

宮女應聲離開,燕千盞轉步一移,來到了宮女指引的宮殿之中。

剛一踏步進去,殿內暖香陣陣,薄紗紅帳搖曳其間,正中間的燭臺上,兩根紅燭正落著傷心的淚。一旁桌上還擺著精致的點心,賣相十分不錯。

燕千盞視線匆匆一瞥,察覺到屋內的不對勁,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這屋內的暖香......有催眠安神之效。

“吱呀——”

身後的房門被人輕聲打開,燕千盞皺眉轉過身去,卻見孟枕單手舉著托盤推門進來,依舊是宮女模樣,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一抹狡黠的笑從他嘴角悄悄溜過。

孟枕腿腳倒真是麻利,並沒有讓她等多久。

“燕姑娘試試這身衣裳,你穿上定然好看。”

孟枕柔聲上前,將手中緋紅色的衣裳放置桌上,盈盈一笑看向她,示意她穿上試試。

說罷,他又指向桌上擺著的一盤盤精心擺放的點心,笑著開口:

“姑娘舟車勞頓,想必已經許久沒有進食,桌上這些點心都是特意為姑娘準備的,姑娘嘗嘗看。”

燕千盞眸光冷冷,視線觸及面前這人笑吟吟的眸子,看到此人揚起的嘴角,一股悶氣自心中而起,堵在胸口,叫她說不出話。

事到如今,孟枕竟然還要幻化為宮女的模樣,不願與她相認?

他可知道,剛才她有多擔心他?

她有多害怕,前幾世的一幕幕再次重演。

“姑娘可是不喜歡?”

感受到燕千盞冰冷的視線,孟枕眸光一怔,眼睫顫了幾下,語氣也不自覺放緩:

“還是這些點心不合口味?”

或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帶著些無措的話才說出口,自己的馬腳便被燕千盞敏銳捕捉。

燕千盞怒極反笑,此時竟是連質問他的心思都沒有,只想看看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你作為這宮裏的宮女,難道不知道這宮裏的規矩?”

見他面上怔楞,燕千盞一路上的擔憂全都化為一陣惱意。

她冷冷作笑看向眼前之人,心裏那股惱意化為一個不友善的想法,她盯著他的眸子,“好心”開口提醒:

“殿下命你幫我更衣,為何你卻遲遲不動?”

感受到眼前之人的身形一僵,燕千盞定定看向“她”的眸子,那雙眸子眼裏笑意很淺,回笑看向她,表面端的是波瀾不驚的模樣。

當真如此波瀾不驚嗎?

燕千盞餘光向下移,卻看見“她”隱在袖下的手指緊握成拳,拇指在食指上摩挲著。

她將他的慌亂看得一清二楚,輕笑一聲,想起他未經商量的失蹤,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燕千盞語氣放軟,適時透出一絲疲態。

“這位姑娘,我剛從青拂寺回來,又誅殺了一群大妖,眼下真是一點多餘的力氣也沒有了,還請姑娘......”

她語氣越來越軟,孟枕察覺到她設下的陷阱,墨眸中寒水翻湧不息。

他眸中的濃墨端的是波瀾不驚的模樣,而燕千盞隨意提筆,輕輕一撇又一瞥,便將他的一切偽裝攪得天翻地覆,呈出波濤洶湧的真面目。

那滴濃墨之中含著他最隱晦的貪念,此時在他的眸中浮現又被壓下去,反反覆覆。

而這位“罪魁禍首”此時只笑著看他,隔岸觀火,看他在情緒中浮浮沈沈,等待他的自投羅網。

燕千盞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之人,見他眸中的明明滅滅,嘴角弧度更甚。

“姑娘是不願替我更衣嗎?”

燕千盞看著孟枕眸中那滴濃墨徹底被打翻,一向被他隱藏得很好的貪念此時在她眼前一展無遺。

隨後燕千盞聽到一道略微幹澀又嘶啞的嗓音:

“好,我來替姑娘更衣。”

燕千盞聽到他這話,眼尾笑意更甚。

眼下,他竟都忘了自稱奴婢了。

燕千盞含笑轉身,將臂彎展開,就這樣將後背展向他。

“那便謝過姑娘了。”

她倒要看看,他能偽裝到什麽時候。

孟枕看她轉過身去,喉間一動,眸光更加晦暗。他看了眼托盤中擺放端正的緋紅衣裳,緩緩走近她,只覺得自己胸膛裏的心跳聲混著窗外拍打的雨聲,聲聲如鼓點,而他只能隨著那鼓點一步步上前,走向他的明月。一切都像一場無聲的朝聖。

更衣第一步,應該是展袖。

孟枕伸出手,猶豫了一瞬,手指扣上她的手腕,既沒有用力,也沒有松開。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手背,帶著一絲涼意。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皮膚,若有若無的薄繭讓燕千盞的感受更加清晰。

燕千盞心裏一顫,下意識想要縮回手,卻被他輕輕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溫暖而潮濕,握著她的手看起來穩當,實際上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燕姑娘別走。”

他的嗓音帶著一點點笑意,在雨聲中朦朧不清。

燕千盞察覺到腕間傳來的觸感,閉上了眼睛,鼻尖傳來的熟悉冷茶香惹得她呼吸一頓,心亂如麻。一股酥酥麻麻的癢意順著燕千盞的手臂一路蔓延至她的心底,叫她的耳畔升起一層不自然的薄紅。

紅燭的燭光打在她精致小巧的耳朵上,一粒小小的血痣點綴其間,如白玉中的一抹緋色,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探。

孟枕低眼將她的反應收入眼底,瞥見她耳畔那抹緋紅,眸裏的濃墨更加洶湧。

他看著眼前人兒雪白的脖頸,感受到心口處的澀意一點點散開,被一股難言的邪念牽引著,快速盈滿整個胸腔,最後化為難言的欲望,燙的灼人。

這是他第二次離她這樣近。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呢?

那世他們親事已經提上日程,他親自為她量嫁衣的尺寸,那時的她見他這般無措的模樣,還出聲笑他:“孟枕,量嫁衣尺寸而已,你怎麽這麽害羞?”她說這話時,自己的耳畔卻早已紅透。

那世他連她的嫁衣都已經做好了。

那世的他們差點就成親了。

可就在成親的前一日,他再次看見了燕千盞那雙含著歉意的眸。

“孟枕,最後等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有任務在身,等這次回來之後,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他知道,燕千盞說出這話,約莫是那沈折又有了什麽麻煩,需要她去解決。

當時的他是怎麽做的呢?

孟枕瞇了瞇眼,將手心中的手腕握的更緊了一些,聽到燕千盞呼吸一頓,他這才回過神來,又松了一些力度。

當時積累已久的醋意在那一刻徹底打翻,他第一次與她置了氣。

他第一次對她說出狠話。

“只要沈折一句話、只要那些雜碎一句話,你隨時都可以拋棄我!”

“沈折到底有什麽本事,值得你如此為他考慮!”

“燕千盞,既然你愛這眾生,那我也是眾生中的一個,你能施舍半分給我嗎......”

哪怕一分。

哪怕為他停留一瞬。

那是他唯一一次和她置氣。誰知再次見到燕千盞,她鼻尖呼吸已經停滯,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裏,手裏還握著他們定親的那枚鈴鐺。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他懷裏漸漸雕零,她的手心握不住,她嘴邊的血擦不凈。

上天甚至沒有給他為自己的壞脾氣道歉的機會。

他唯一一次鬧脾氣,便永失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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