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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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還有兩天就過年。整個蘇州都洋溢在新年的氛圍裏,紅燈籠,春聯,彌漫在空氣裏的桂花糖年糕,一派熱鬧的過年景象。周商寰忽然覺得家裏有些冷清,於是搬著電腦去了蘇州圖書館。

這是他過年碼字的習慣——在一群安靜且孤獨的陌生人裏,“熱鬧”地加入該群體,然後安靜地碼字。

人有時只需要靜靜地坐在一個地方寫點東西,就能與自在的靈魂對話。

今天圖書館裏的人並不多,周商寰隨便找了個位置,拿出電腦和水杯就開始工作。

第二版的結局似乎比第一版本的暗黑風好寫一些,周商寰基本沒有卡思路,很順地就碼了4000多字。等到了收尾的時候,因為是主角和青梅竹馬的重要的感情對峙戲份,周商寰需要好好構思一下。

他於是停了下來,然後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這才發現已經下午三點了。原來,他已經一動不動地寫了將近三個小時了。

周商寰轉了轉脖頸,擡眸間,目光瞥向窗臺處正被風吹起的白色窗簾。

純潔的白色隨風飄起又隨風落下,搖曳間,露出後面一張俊極的側臉。修長的手指翻開厚重的全英文《具體數學》,周徹垂眸,神情認真,安靜美好地與節日裏的圖書館完美相融。

周商寰一怔,他沒想到會這麽巧,居然能在圖書館見到周徹。隨即就看到周徹忽然煩躁地扣上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敲字。周商寰的位置在周徹後面,隔著兩個很高的書櫃,以他的位置和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周徹的背影。

不過周商寰寫過畢業論文,知道能讓周徹看書看到煩躁的事,估計就是本科畢設。

好像4000字也差不多了,周商寰決定回家,順便給胖西瓜買點胡蘿蔔帶回去。周徹的桌子在最外面,走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要在他旁邊經過。

周商寰背著電腦包,還未走到周徹的桌子,就看到他低著頭,線條分明的側臉露出專註的表情,手上似乎正在擺弄著什麽東西。

腳步走進,憑借著優越的身高,周商寰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擡眼就看到周徹在給他簽名的《孤舟》包書皮。

陽光透過窗灑在整潔的桌面上,淡藍色的書皮平鋪在上面,周徹拿起書本,對準書皮的中心位置,用手指沿著書的邊緣輕輕按壓,然後用尺子沿著邊緣壓出一道淺淺的折痕,再沿著這道線輕輕折疊。

白皙的手指上還包著創可貼,看來有把周商寰的那句‘保重’聽進去。最後,周徹拿起筆,在書皮上寫上:孤舟。

他拿起包好的書本,輕輕翻動,結果下一秒卻被人搶走了,在蹙眉伸手間,看到搶書的人之後,周徹楞了幾秒,然後才開口:“哥?”

包書皮,寫書名,在書名下面寫上幾年級幾班和自己的名字,那都是周商寰小時候幹的事兒,當然,包書皮的是爺爺,寫名字的才是他。眼下周徹就學了個寫書名,根本沒把名字寫上去。

周商寰拿過他桌上的筆:“簽青周還是周徹?”

周徹置若罔聞:“哥,好巧啊,居然在這看到你。”

“是挺巧的。”周商寰看了眼他闔上的電腦,問:“畢設寫得怎麽樣了?”

“最近公司有點忙,畢設沒怎麽寫,不過,也快寫完了。”

周商寰將話題扯回原位:“說吧,是簽青周還是周徹。”

周徹忽然安靜下來,他看著周商寰的臉,沈靜的眼眸裏透出一股難言的目光,“哥,你小時候幫王珂包書皮給他簽的什麽名?”

周徹不想簽青周。他只是想用自己的名字收藏這本書。

周商寰卻聽出周徹隱晦的怨,忽然就想到小時候發新書時,他拉著王珂和爺爺一起包書皮,其實周徹就在旁邊,他也發了新書,而且也沒有包書皮。

周商寰挑眉,誠懇地說:“周商寰的好大兒——王珂。”

“啊?”

“我給王珂簽的名字是周商寰的好大兒——王珂。”

周商寰從六歲起就開始作王珂的爸爸,當然他們兩個是彼此的爹,王珂也會在周商寰的書皮上寫類似的話。不約而同地是,他們都會默契地用修改液把前面的修飾詞塗掉。

“......”周徹沈默了幾秒,“周徹。哥,你就簽周徹。”

周商寰工工整整地簽上了周徹的大名,略顯難看的字跡與上面飄逸蒼勁的孤舟形成鮮明的對比。

有人字跡好看,有人字跡不忍直視,有人耀眼如太陽,有人一身泥,偏偏反差如此大的有些人,是親兄弟。在臨近新年,只能在圖書館見一面的家人。

而周徹在周商寰放下書走的時候,站起來說:“哥,不要因為我不再來這裏。”

“不會。”

他周商寰愛去哪去哪,只要他樂意,去月球裸奔都成。他才不會因為周徹出現在這裏而忌諱這間圖書館。

*

臘月二十九那天,王珂終於將周商寰說通,周商寰告訴王珂,晚上就坐高鐵去無錫找他,15分鐘就到,記得提前來接他。

王珂笑著說好。

電話一掛斷,周商寰就開始給兔子清理衛生,準備夠它們吃兩天的胡蘿蔔。等磨嘰到下午,這才出門去給張姨和王珂買禮物,畢竟過年不好空著手去。

然而,就在買洞庭碧螺春時,他忽然想到好像周徹其實挺喜歡喝茶的。因為工作的原因,他總是用咖啡提神,周徹有時會給他端來一杯釅茶,告訴他這茶提神,氣味濃郁,比咖啡健康。

然而,周商寰對苦藥湯子的釅茶沒有興趣。他直接拒絕了周徹。而眼下看到茶葉,耳邊又是喜氣的“恭喜發財”春節限定曲,周商寰心想,周徹去哪裏過年?

然而,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這個世界上,總有憐憫眾生的活菩薩,自己才剛剛溫飽,就想著普渡眾生,三年前,周商寰就用不著別人來普渡,那麽三年後,他也不會做那個多管閑事的活菩薩。

各活各的,就好。

大包小包地走出超市,周商寰發現天已經黑了。因為是過年,超市附近沒有停車位,他把車停在距離超市不算遠的居民區,只用穿過一條小巷子就能到。

人其實是個很敏感的動物,周商寰走到巷子中央時就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而且不止一位。危險,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這個夜巷裏。

過年的時候,是財務丟失的高發期,因為過年就是消費的時候,很多人身上都會帶現金,這簡直就是搶劫犯的天堂。

周商寰以為,跟來的是搶劫的。

他並未回頭,因為他不怕。之前為了對付周徹,他特地學的拳擊。即便真的被身後的這夥兒人盯上,他也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更何況,這只是他的第六感,後面的人並未動手,只是跟在他身後,萬一是他誤會了呢?

腳步愈發逼近,周商寰也沒猶豫,直接從購物袋裏抽出一瓶紅酒,只要對方敢動手,他就一酒瓶子砸過去,該開瓢開瓢,該踹就踹。

打架可比寫小說刺激多了。危險與刺激在心頭交織橫生,周商寰沒有一絲懼意,心中想得是,之前跟周徹幹仗的時候,他打不過周徹都要往前沖,眼下他倒要看看,對方能不能幹過他這個活閻王。

然而,敢愛敢恨敢揍人的活閻王沒有等到對方動手,後面的腳步直接停了下來,直到走出夜巷,周商寰的紅酒都是完整的。

周徹出現在巷尾,被那夥兒人掉頭圍住的時候,就斷定對方是他二叔派來的。周商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後,周徹面無表情地摘下身上的黑色書包,然後朝前面持刀的帶頭人狠狠地砸了過去。

書包裏是電腦,狠厲的風劈過來,“當啷”一聲,匕首掉落在地上,那人被砸倒在地。一夥兒人共四個,見周徹率先動手,全部表情猙獰地撲了過來。

巷子外,幾個購物袋擺在腳下,打火機扣開,周商寰的背靠在墻上,雙腿隨意交疊,他點完煙後並未把打火機收回衣兜裏,而是一邊抽煙,一邊在手中把玩。

對於巷子裏的戰況,只要他一側頭,就能看到。或者不用看,只聽裏面傳來的哀嚎就能猜到。

“誰派你們來的,”周徹隨手擦掉嘴角上的血,對著地上的人又毫不留情地補了一腳,聲音狠厲:“是周政檐?”

那夥人沒有一個回話,見周徹是個十足的練家子,慌不擇路地起身跑了。

窮寇莫追,周徹孤身一人在蘇州,自然不會犯險追他們,而是撿起地上的書包,掏出手機,剛要打報警電話,他二叔周政檐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小徹啊,是我,你二叔。”周政檐的聲音很溫和,“明天就過年了,回上海吧,你爸媽不在了,今年就來二叔家過年。”

“是你做的?”巷口有車開過,車燈照進來,於急速暗下去的光線裏,周徹的臉部線條也跟著寸寸暗下去,最終徹底冷暗在漆黑的夜色裏。他的聲音極冷:“二叔,你敢對我哥下手,我不會饒了你。”

周政檐故作驚訝:“小徹你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你的意思是你哥哥出事了?要不要我來幫忙處理?”

頓了頓,他又說:“幹脆你跟你哥一起來我家,這大過年的,哪裏都亂哄哄的。防人之心不可無,要是人家盯上你,你又防不住,那可就不好了。所以,來二叔家裏,安安穩穩地過個年,我們順便商量一下股權出售的事。”

明晃晃的威脅,周徹的眼睛比今晚的夜還要漆黑,口腔裏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道,他拿起手機看了眼依舊在通話中的電話,直接掛斷手機。

沒有給出回應。

書包砸過去用的力道太大,裏面的電腦估計砸壞了。周徹彎身蹲下,捂住剛剛被踹的生疼的下腹,緩了幾秒,然後才從書包裏掏出電腦,打開。

果然壞了,顯示屏裂出如蛛網般的痕跡,即使長按開機鍵也打不開了。今天更新的論文沒有保存在優盤裏,要是電腦修不好,估計要重寫。

正想著,巷口忽然響起腳步聲。

猩紅的煙頭在漆黑的夜色裏明暗,周徹聞到了熟悉的煙草味道。周商寰走過來,停在周徹眼前,俯視。光線太暗,幾近於無,唯有那抹猩紅還勉強稱得上是光。

在一片漆黑裏,煙草味道撲鼻而來,周商寰摘掉煙,彎身看向蹲在地上的人。

在滿目漆黑又狼藉的夜巷裏,周徹擡頭就看到了太陽。

然後太陽叫了他的名字。

“周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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