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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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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周商寰望著那雙極端偏執卻充斥著瘋狂愛意的黑眸,心臟猛地震了一下。大雨滂沱,濕垂的眼睫耷拉著,近乎不能看到彼此被迫瞇起的眼睛。然而,周商寰還是看到了。

他看見,乖小孩的套子終究沒能困住裏面偏執求愛的靈魂,對於失去的強烈恐慌,讓愛意在滂沱雨幕的遮掩下,崩潰又猙獰地裂縫而出。

無數滴雨的歌聲,飄蕩在揮著黑色翅膀的無聲愛意裏。

周商寰清晰地看到了周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但是他累了,他不想再花時間去細究自己內心深處的愛恨,不想翻找出來還算溫馨悸動的片段去回應一個傷害過自己的人,他不想時間浪費在互相傷害,報覆,歇斯底裏,一次又一次,不斷的重覆裏。

所以哪怕知道周徹口中言不由衷的報覆其實是求愛,周商寰也選擇視而不見。

除了自己,他不想憐憫任何人。

“周徹,別再報覆了。”周商寰說:“往前走吧。”

話,說得很溫和。周徹從周商寰疲倦的目光裏忽然安靜下來,他依舊攥著手腕,半天不說話,惟手和目光簌簌地顫抖。

“哥,我走不了。”

“走不了也要走。”周商寰看著他被雨水浸濕的臉,“還有,不要叫我哥。”

周商寰受不了周徹用滿含愛意的目光叫他哥,這些年來,他一直生活在失去母親和爺爺的恨裏,心裏從來不把商綾的孩子當弟弟。所以在被周徹□□後,他心裏更多的是憤恨,而非□□給予的道德譴責。即便後來主動和周徹上床,他也一直把周徹當成被報覆的對象來看待,而非弟弟。

所以周商寰並不在倫理道德上糾結。然而當他決定放下,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把周徹看作家人,而周徹卻偏執的要愛時,周商寰不得不開始審視哥這個字,也不得不備受譴責。

世界上有些事是不堪說的,譬如,他真的在□□,由被動,走向主動。

周商寰心臟痛苦地揪了一下。他想,既然周徹要愛,那他就幹脆徹底斷了周徹的妄想。

周商寰一根一根掰開周徹的手指,目光嚴肅又有些淒哀,話語直白:“你是青周,你讀過《孤舟》和《頂級純愛》,你從頭到尾都知道我要得純愛是怎樣的。”

“周徹,你毀了我對愛的所有期待,我沒有愛給你了。”周商寰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不對,應該是我沒有愛給任何人。”

“哥,”周徹雙手搭在一起,像傘一樣地擋在周商寰眉骨位置,雨水順著手背沿著骨節往下低落,掌心之下,是周商寰不用再瞇起的好看雙眸,“你第一次親吻的人,是我,第一次□□的人,也是我。而我,只喜歡你。”

“你的頂級純愛,可以是我。”

頂級純愛,絕對幹凈,絕對忠誠。周徹符合所有標準。

如果不考慮血緣的話。

轟隆——

夜雷的聲音震耳欲聾,枯敗的心情驟然進入下一場洶湧的雪崩,周商寰仿佛聽到了遠處的天邊由命運敲響的警鐘。不可以,周徹是家人。是再不能叫他哥的家人。

周商寰猛地推開周徹,近乎失態地打開車門,落荒而逃。疾馳的汽車像是驚到的鳥兒,恨不得立地飛起。周商寰捂住怎麽也緩不下去的狂跳心臟,明明油門已經踩到底,心中想得卻是,快點,再快點。最好下一秒,後視鏡裏那個佇立的身影就不見了。

冬雨在慢慢地減小,勢弱,又夾雜起更為冰涼的雪花孤哀淒寂地一點一點落在發梢,鼻尖,大衣......蘇州迎來了第一場雨夾雪,周徹站在雨幕裏,渾身濕透,素白的臉被黑暗全部籠罩,他望著再也看不到車尾的不遠處的拐角,偏執的目光危險地炙熱起來。

顫抖的雙唇抿成一條冷硬淩厲的直線,涼雪熱目,指尖溫度幾乎褪到與雨雪持平,佇立許久,他才喃喃低語道:“哥,你跑不掉的。”

——最絕望的時刻已經來臨,偏執的乖小孩快要忍不住了,然而,他還是放走了兔子。

不對,應該是爬上樹的太陽。

*

回到家時,周商寰立馬脫下濕重的衣服,去浴室沖了個熱水澡。

再出來的時候,頭發已經吹幹,柔軟幹燥的睡衣裹在身上,他居然感覺還是很冷。於是又下樓煮姜湯。

小指粗的姜絲放進涼水裏,打開爐竈加熱,沸騰時又加了些紅糖。雖然姜放多了,沸水灑在了竈臺上,不及周徹做得好,但是一杯熱熱的姜湯下肚,周商寰勉強活了過來。

他點了根煙,癱坐在沙發上。深深的迷茫與白色的煙霧繚繞在一起,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聽到周徹說那句話的心情。

——你的頂級純愛,可以是我。

不可以是周徹,他心想,怎麽可以是周徹。命運裏有些錯誤只能犯一次,而對於周商寰來說,在意識到周徹是家人的那一刻,有些錯誤就必須終止。

仇恨也好,報覆也好,糾纏也好,在決定勇敢的那一刻,這些東西都必須放下。然而,在指尖摘掉嘴中的香煙時,周商寰的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在右手虎口處淡淡的疤痕上,那是他十八歲被十二歲的周徹咬得。

傷口很深,當時流了很多血,他還打了破傷風和狂犬疫苗,然後就不可避免地留疤了。他記得,有一年十一假期,路徑上海第九醫院,他走進院裏掛號尋問醫生,手上的疤會不會自己消失,醫生告訴他:“這是條舊疤,到了現在肯定自己消不下去了,不過可以激光淡化疤痕。”

周商寰走出了醫院,心想,既然只能淡化不能消除,他才懶得再管這條疤。反正,他也燙過周徹一次,應該也留疤了,他也不吃虧。

時至今日他頭一次意識到,隨著歲月的流逝,事物的變遷,那條早就被撫平的疤痕已經在他身體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他記得那天上海的大雨,也記得被咬後,他忍痛對周徹說:“小孽種,下次再弄死你。”

但到現在周徹不僅沒有被他弄死,也不再是孽種,而是他從心裏承認的家人。

其實細想的話,這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吃虧。因為這條疤痕無法消除,而留下疤痕的人就是周徹。

所以心裏選擇放下,手上的疤痕還在,像條寺廟裏刻在紅墻上的經文一樣頑固,那他還有可能放下嗎?

周商寰閉上眼睛,有點兒擔心,很久很久,再睜開眼睛,眼前的香煙氤氳著煙霧,再遠處的兔子已經睡下。世界還是原來的德行,不好不壞,又是分毫未變。

熱煙涼風裏,周商寰想,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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