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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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十一假期結束後,周徹要重返校園。他推著行李箱跟著他哥來地下車庫時心裏既開心又忐忑。開心地是他哥答應開車送他去北京,忐忑的是,他擔心他哥騙他,又或者,半路把他扔高速上。

好在,黑色奔馳歪斜地停在了周徹身旁。車窗搖下,周商寰拉低墨鏡,側過頭來,不耐煩地催促道:“傻站著幹嘛?還不搬東西上車?”

周徹拉了下書包帶,然後推著行李箱走到打開的後備箱,將箱子搬了進去。

坐上副駕駛的時候,周商寰微微偏頭,“系好安全帶。”

周徹系好安全帶,看了他哥一眼,周商寰穿了一身黑色風衣,素白的臉上表情平靜,戴著那副不近人情的墨鏡,有種冷調的酷拽感。周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結果周商寰一腳油門就飆了出去,周徹肩膀被慣性推在車座上,卻聽主駕駛位的人‘暖心’地開口:“我開車從來不會這麽慢,這可是照顧你,沒把油門踩到底。”

“......”周徹一笑,“謝謝哥。”

因為十一假期已經結束,京滬高速十分暢通。周徹沒有看窗外的風景,而是時不時地瞧一眼主駕駛上的人。

“哥,你自己一個人又不會做飯,我走了你怎麽吃飯啊?”周徹語氣擔憂,“外面的東西不幹凈,你不能總點外賣。”

肯定不能,不過,不是還有江言嗎,周商寰說:“你不用擔心我,好好上你的學就好了。”

“怎麽會不擔心,”周徹看著周商寰的側臉,“你照顧不好自己的。”

“你哪這麽多廢話。”開車的周商寰斜他一眼,“趕快去玩手機,別煩我。”

周徹知道他哥開車不能總分心,於是從書包裏拿出本書來讀,是周商寰送他的那本《孤舟》。

但即便有書讀,那本書只是篇十二萬字的中篇小說,從蘇州到北京大概需要13個小時,周徹自然很快就看完了。他又開始騷擾周商寰。

“哥,如果你在碼字,我給你打電話,你會接嗎?”

“你覺得呢?”周商寰看了眼車外後視鏡,隨口反問道。

“不會。”

“那你還問?”

“可是我想你了怎麽辦?”周徹覺得打擾周商寰工作很不好,可他真的很想讓周商寰接電話,“哥,你能不能接我電話啊?”

他看著周商寰,語氣期待又哀求。周商寰微微皺眉,“你可以寫畢業論文啊,公司裏還一堆事等著你處理,你老盯著我幹嘛?周徹,我要碼字,沒空接你電話。”

周徹聞言,目光瞬間暗淡下來,他說:“哥,我只喜歡你,不喜歡工作,也不喜歡學習。”

“......”周商寰冷聲道:“周徹,你能安靜一點嗎?”

周徹臉色一變,點了點頭。

車子開得很快,在最後一個服務區休息時,周商寰解了安全帶下車買煙。結果周徹像是怕他哥扔車跑路,把他丟下一樣,非要跟著周商寰一起下車。

周商寰看見那張擔憂又倔強的俊臉,微微皺眉。周徹見他哥臉色不好看,眼瞼垂落,可就是不動,非要跟著。

最終一包煙,兩個人一起去買的。

回到車上,周商寰打開車窗,一言不發地坐在駕駛位上抽煙。周徹咬著唇不說話,坐在一旁看他哥抽煙。周商寰目光看向窗外,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車內的燈光灑在素白的側臉上,夾著煙的手就搭在車窗邊緣,整個人看得出的失神,遠處的高速路上不斷有車急速而過,一片喧囂裏,周徹忽然覺得他哥並未走神,而是在思考。

思考什麽呢?夜色漸濃,煙霧繚繞,周商寰的側臉籠在香煙的煙霧裏太過隱約朦朧,周徹看不透他的表情,亦猜不透他的心。

是嫌他煩想要把他趕下車,還是和他一樣,隨著目的地距離的逼近,知道旅途即將結束,內心很是不舍,不願意再往前多走一步?

周徹提著一顆心,已不敢多說一句話。沒過多久,周商寰抽完煙,正要發動汽車,手忽然被緊緊地攥住。

周徹湊過來,輕輕地親在周商寰臉上,然後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車廂裏的燈,暗而暖黃,將對視的二人沈默地籠住。

二人之間,無言的靜默在流動,周商寰看著周徹,那雙好看的眼睛裏藏著即將敗露的憂懼。他伸手揉了揉周徹的腦袋,掌心溫熱,“好了,晚上開車我會困,一會兒你可以在我旁邊啰嗦了。”

周徹猛點頭,聲音輕快了不少:“好,我一定會讓哥打起精神來的!”

最後,周商寰在周徹一路的‘我舍不得你’,‘你要給我打電話’,‘哥,我只喜歡你,我見不到你會很難過的’情話裏下了高速。

往學校開的時候,周徹告訴周商寰,其實他在學校附近有一套房子,距離地鐵學校東門站約600米,現在太晚了,回宿舍肯定會打擾同學休息,不如去那裏休息。

窗外的樹木和街燈一根根閃退,變換的光影落在周商寰臉上,映得表情愈發深邃不明。他沒有回答周徹的話,而是忽然把車停下。

周徹疑惑地看過來,“哥?”

“我下去買盒煙。”周商寰看著路邊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說。

“不是剛才買了一包嗎?”

“我不喜歡那個牌子。”

“那我給你去買。”周徹打開車門,下車沒走兩步又轉頭走回來,扒在車窗前敲了敲。車窗落下,周商寰看過來,周徹看著周商寰的臉,目光認真:“哥,你要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周商寰點了點頭。

周徹買完煙,往兜裏一揣,插著兜就往門外走。奔馳車還停在路旁,周商寰已經下車,嘴裏叼著根煙,雙手插兜,站在奔馳車尾,而他的身旁就是周徹的行李箱。

——這是,趕他下車。

周徹的心猛地一跳,剛才還歡快的腳步陡然沈重起來,雙腿像是灌鉛般難以擡起,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沈重起來,就連空氣,亦是如此。周徹慢慢地走到周商寰眼前,將煙掏出來,“哥......給你。”

周商寰沒有去接煙,而是指了指身旁的行李,“我替你叫了車,一會兒就到。已經到了北京,我就不送你回學校了。”

說完轉身就往駕駛位走。

周徹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然後在周商寰摸上車門時迅速上前,擋在車門前面,直直地看向周商寰,眼神像是被冷水剛撲滅的熱火,一片濕冷的灰燼,他問:“為什麽?”

周商寰盯住他的眼睛,殘忍開口:“你不是知道為什麽嗎?”

“我、我不知道。”周徹忽然抓住周商寰的手腕,臉上漸漸白上來,眼眶泛紅,嗓子發緊:“我不知道!哥,我不知道。”

“是嗎?”周商寰逼視著周徹的眼睛,在四目相對時,冷冷一笑,那笑容冷厲,比夜風還要冷,“既然不知道,那就裝傻到底吧。周徹,別擋路。”

說著就要抽手推人,然而周徹卻死死攥住周商寰的手腕,將人扯到眼前,近乎鼻尖相對。淡淡的煙草味道充斥在交換的氣息裏,有種暧昧又對峙的覆雜感覺。

深夜的京城,道路空曠,連緩行的車輛都沒有,路燈昏黃且落寞的亮著,四周的一切都沈浸在巨大的昏暗裏,靜謐無聲。

二人之間,還是周徹最先開口,他問:“你從來都沒想過寬恕我,對嗎?”

周商寰冷冷看著他,不用回答,冷漠至極的眼神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們一起住,一起吃,一起養西瓜,一起拼樂高,”周徹一字一句將過往點滴說出,“你收留我,摸我的頭,讓我親,讓我抱,讓我愛你,這些都是假的?”

周商寰輕扯嘴角,“對。”

周徹嘴唇顫抖起來,心底湧上一股難言的酸痛,像是有無數根小刺在細細密密地紮,他連呼吸都是疼的。

“周徹,你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周商寰諷刺地一笑,望著周徹泛紅的眼尾,狠聲道,“如果沒有你們,我和爺爺只會在家裏過除夕,根本不會分開,就因為你和周政霖,我連爺爺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周徹,你覺得我會原諒你嗎?因為周政霖,我自小對感情要求苛刻,我暗戀了裴夏四年,哪怕表白成功,都只是牽過一次手。可周徹你呢?你是怎麽做的?你□□了你親哥,踐踏我的尊嚴,毀了我對感情的所有期待和要求。你讓我再也沒資格談純愛,也沒資格和喜歡的人站在同一條感情的起跑線上。”

“周徹,我周商寰是個多驕傲的人,你不會不知道。可我的自尊和臉面。偏偏都被你打碎了,踩在地上狠狠踐踏,連泥都比我的自尊幹凈純粹,周徹,你猜我有多恨你?!”

“哥......”看著周商寰那雙恨到嗜血的眼睛,周徹的心一點點往下墜。他知道周商寰是個驕傲無比的人,沈寂無蹤的三年,一定是他最狼狽不堪的日子。所以,哪怕眼前的周商寰再如何的像過去的周商寰,敢愛敢恨,自信驕傲,擁有令人目光追隨的本領,可內心早就判若兩人,不覆從前。而這樣耀眼的人,是不會訴說不堪的,他只會閉嘴不言,將愛和恨銘記於心。於是恨意在無聲的沈默裏盛大。而周徹能做得,只有牢牢地攥著周商寰的手腕,低聲說:“哥......我錯了。”

偏執的少年擁有比死亡還固執的靈魂。他不放手,絕對不會!

“錯了?”周商寰不屑地說,“我不稀罕,周徹,我一點也不稀罕!滾開,別擋路!”

說著猛地使力把周徹從門前推開,然而剛打開車門,就聽周徹在身後說:“哥,你騙人。”

周商寰一怔,轉頭看了過去,周徹走過來,捏著周商寰的下頜逼迫他對上自己的眼睛,指尖冷而顫抖,黑白分明的雙眸透出孤註一擲的決絕,而眸底卻是近乎被絕望壓垮的微弱期待。

“你說你恨我,那你大可以把我丟在高速上,那裏天黑車多,我被撞死了也和你沒什麽關系,還能解恨。”周徹問:“哥,你在服務區抽煙的時候,也在猶豫吧。可你最後還是沒有把我扔在服務區。”

所以——

“周商寰,你不忍心,你沒有那麽恨我,你......也有一點喜歡我。是不是?”

“周徹,跟我談喜歡,”周商寰緩緩地,緩緩地拿開周徹的手,然後擡眸,“你配嗎?”

遠處有風吹來,在空氣裏打了個旋兒,又將二人的衣角吹飛,最後把那近乎撕心摧魂的‘你配嗎’散在寒冷的夜中。

北方的秋,真冷啊。冷到渾身戰栗,浸透骨髓,一路冷到周徹心底。他看著周商寰那雙充滿憎惡和不屑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那個不堪的除夕夜,那個不可忘記的寒冬。

過往種種,不會真的譬如昨日死。埋在墳墓裏的,只能是屍體,不會是回憶。尤其是刻骨又不堪的回憶。而如果這個回憶裏包含了周商寰最在乎的人,那麽周商寰會永遠記住。

想到這裏,周徹忽然無限悲涼地意識到,爺爺是周商寰心中的福祉,永不遺忘。如此重要的人,周商寰怎會認不出他在效仿爺爺?從一開始周商寰就知道自己在效仿爺爺,像爺爺那樣,老小孩般地親密相處!

而當他真的以為周商寰因為家人的身份而接納他,喜歡他時,便是不配的開始。

所以,怎麽會配呢,他和周商寰隔著爺爺的死,父母的怨,以及他曾經不成熟的報覆式喜歡。他們的過往,是一座牢籠,一副枷鎖,一處懸崖,擺脫不得,周商寰不會寬恕他了。

所以,周徹不再用爺爺的方式對待周商寰,而是用自己本來的面目。

寂靜的月光平鋪,將地上的每一寸倔強映照得微亮,那雙眸,偏執如不肯赴死的死囚,深邃冷沈,周徹問:“周商寰,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寬恕我?”

深秋時節,覆仇的號角吹響。《頂級純愛》終於在此刻迎來最重要的心理素材。然而周商寰的心情卻沒有按照預定的劇本去走,他收起一身秋風,坐進車裏,手指緊緊攥住方向盤。在發動汽車前一言不發地看向窗外的周徹,很久。

“對,永不。”

說完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然後一腳油門將車飈了出去。

周徹站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行李箱在孤零零地矗立,他周身縈繞著一潭死水的寂靜,目光望著遠去的奔馳車漸漸空荒。

怎麽辦?他哥的眼睛裏再也不會有他了。

他的兔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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