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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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傍晚,霞光滿天,將遠處的高樓一點點染紅。此時,天將黑未黑,周商寰坐在露天的陽臺處,一言不發地看向遠處的天邊。臨晚的秋風有些涼,將一頭心事重重的黑發吹得晃動,坐在椅子上的人卻只是沈默地抽著煙,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這時,身後傳來聲響,不用猜就知道是誰。周商寰沒動。周徹走過來時就看到繚繞煙霧中隱約可現的一張俊臉毫無表情可言,暮色漸濃,景色無邊的美好,落在那雙好看的眼睛裏,卻看不出半分欣賞。

周徹走過來,搬了張椅子,在周商寰眼前坐下,“哥。”

周商寰撣了撣煙灰,不鹹不淡地掃了周徹一眼,只一眼周徹便知道,他哥清醒了。可唇邊的觸感還纏在心間,不可消減,大有蔓延盛大之勢,而剛剛周商寰沒有推開他,所以周徹再一次湊了過去,迅速而輕地在周商寰的嘴角親了一下。

煙灰倏地掉落。見周商寰楞住,周徹擡眸看著周商寰的眼睛,那雙他渴望與之度過每個黎明,每個黃昏的好看的眼睛,認真地說:“哥,我喜歡你。”

天,在將黑未黑時最美。愛,在未宣出口時最動人。一旦說出,就會招來衡量,猜疑和退卻。在驟然而起的劇烈心跳聲裏,周商寰的第一反應不是猜疑,而是無法戰勝地茫然,就像一個在迷霧中迷路的孩子,既不知向左,也不知向右。

彼時的他還不知道這條路要通往一顆雖然修補過卻裂痕明顯的內心,所以周商寰只得憑本能下意識地問出:“為什麽?”

他緩緩地對向周徹的眼睛,“我從小就欺負你,就討厭你,你會喜歡我?我們......我們是有血緣的親兄弟,我是你哥。”

“我知道你是我哥。我也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我。”周徹看著他的眼睛說:“哥,你從小就欺負我,不喜歡我,哪怕我再怎麽討好你,你都不肯看我一眼。哥,你知道你有多雙標嗎?你對喜歡的人,熱情的就像太陽,恨不得將所有美好的東西一毛錢不要地全送給人家,而對不喜歡的人,你向來無視,連一個眼神都不給。我小時真的特別討厭你的雙標,我明明那麽優秀,人家都誇我懂事,聰明,可你從來不會因為我的優秀而多看我一眼!”

“哥,你還記得我高考查成績的時候你和王珂一起回家嗎?從你一進家門,我的餘光便一直放在你身上。可哪怕我是高考狀元,你的眼睛都沒為我停落一秒。就連我落水的那次,你明明看到我了,第一反應卻是無視。”他說:“哥,我應該恨你的。”

“我應該特別恨你!”周徹情緒激動地雙手抓住周商寰椅子扶手處,目光炙熱而明亮地盯住周商寰的臉,“可是,沒有應該。我不恨你,一點也不恨。因為我發現,我恨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你雙標的喜歡,為什麽不是我!”

“你從小就高高在上,活得瀟灑恣意,走到哪裏都是世界的中心。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世界的中心,我討好你,是想讓你看我一眼,我好好學習,是想讓你誇一句這是我弟弟,哪怕後來我犯渾,去傷害你,那也是因為我想讓你看我一眼。我寧願你恨我,都不要你無視我。”

愛在扭曲的恨裏,違背道德,不知卑劣地陰暗滋生。自小追逐卻不得的目光,不知何時在心裏生了根,待度過漫長的討好,冷漠,報覆,占有後,背德又偏執的喜歡已經長成參天大樹,根深蒂固地吸食起身體裏的每一寸血肉。

不是你對我好,我就喜歡你,不是你對我壞,我就恨你。喜歡不是邏輯的抄襲,它根本就不講邏輯。所以,也不會講倫理。

正是因為如此,懂事的小孩變得偏執,也正因為如此,周徹不恨。

“是這樣?”周商寰喃喃地重覆了一句,“是這樣嗎?”

“是。”

“哥,我喜歡你。”周徹捧起周商寰的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目光直白而堅決,“我要你的眼睛有我,只有我。”

頭頂的壁燈將周徹的眼睛照得很亮,暖光映在他臉上,表情看得出的篤定。就好像那個盛夏,他哥穿著幹凈的白色襯衫,終究是回了頭,跳進水裏將他撈起,然後罵他是孽種,把他丟在大馬路上,而他只是表面反駁,內心卻無比的篤定,以後,他要哥哥回頭,他要哥哥的眼睛裏有他!

耳畔裏忽然傳來秋風的嗚咽,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怔然許久的周商寰不僅開始質疑,還忽然暴怒起來。他猛地站起來,猛地摔掉手中的煙頭,指著周徹的臉近乎咬牙切齒地說:“周徹,我是你哥!”

“你忘了你對我做過什麽嗎,你毀了我,毀了我心中對愛的定義。你還有臉跟我說喜歡,你還想拉我跟你□□嗎?周徹,你想都別想!”

“哥,我不想拉你□□。我只想喜歡你。”周徹伸手拉住周商寰的手,低聲說:“我只喜歡你,只喜歡你。”

——只喜歡你。

周商寰忽然意識到,周徹的喜歡和他的純愛不謀而合。限定詞是只,是唯一。而周商寰被父親摧毀過後的頂級純愛是絕對忠誠,也是唯一。

一輩子這麽長,遇到的怎會是一人?可他說服不了自己放棄這近乎苛刻到水至清則無魚的純愛要求,自然也不能讓周徹放棄他的偏執。

血緣從來不會騙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對於愛的要求是一致的。都那麽執著,死板,卻不懼任何條條框框的約束。亦如盛夏般熱烈不羈的周商寰,敢愛敢恨,對於周政霖的死亡的處理態度,便可窺見。而坦白說出喜歡親哥的周徹,更是如此。

然而,在愛的道路裏如此志同道合的兄弟,卻有個不可繞過的障礙——周商寰的純愛不是親弟弟。他的純愛,早就在一個盛夏被親弟弟徹底摧毀。

周商寰看著仰頭望向自己的周徹,他眸中真摯,裏面沈落著他的身影,無聲的對望裏,一滴淚從眼角悄無聲息地滑落,周徹還是說:“哥,我只喜歡你......”

周商寰沒再說什麽,而是抽回手,轉頭離開時,風把潔白的紗簾吹出窗外,輕如夜露的話飄了過來,“一會給我送杯咖啡上來。”

周徹起身,擦了擦眼睛,“嗯。”

*

周徹這次在外面帶回來的糖水特別難得,之所以難得,倒不是因為多昂貴,事實上,這家糖水很便宜,才7塊錢一碗。賣糖水的是一對老爺爺老奶奶,他們做了一輩子糖水,手藝很好,自然聲名遠揚,有很多慕名而來的旅客過來排隊。

周徹就是排了很久才買到。他把周商寰叫下樓,在他哥吃東西的時候,他就蹲在兔子籠前餵西瓜菜葉子。等他哥吃完腰上樓時才站起來問:“哥,好不好吃?像不像爺爺小時候給你買的那種?”

之前他哥無意提過一嘴,說很喜歡一家糖水,就是排隊的人多,周爺爺買的不勤。而那老爺爺比周爺爺還年邁,生意做了一輩子,客戶應該就包括了小時的周商寰。

“像。”周商寰如實回答完,擡腿就要走。

“哥。”周徹已經走過來,“你先休息一會吧,休息完再碼字。”

周商寰覺得吃東西的時間就算休息了,《頂級純愛》的純愛部分臨近尾聲,他的靈感還在,需要趕快把字碼出來。

見他要走,周徹抿了抿嘴,忽然從背後抱住了周商寰,輕輕地親在他的後頸,說:“那你別太累,手酸了就下來休息。”

周商寰側頭,卻被周徹逮住機會,又湊過來親在臉頰上。周商寰皺眉看著他,周徹挑眉,“哥,我能不能親你的嘴?”

周商寰一巴掌覆在他的臉上,撥到一邊,“滾一邊兒去。”

然後扭頭上樓,走得那叫一個快。

周徹嘿嘿地笑了起來。

*

九月八號,是周商寰母親的生日。

在預約死亡前,周商寰的母親商夏提前做好了安排,生日那天,她拉過穿著一身小狗玩偶服給她慶生的兒子,摘下他的頭套,手指軟軟地插進他的發間輕顫,“商寰,如果媽媽以後不在了,你一定要記得給媽媽過生日。”

她說:“媽媽只喜歡過生日。”

彼時的周商寰馬上就要六歲,還是很小,他不懂媽媽特意交代的只喜歡過生日,是對他的另一種保護。每個人的生日都是快樂的,蛋糕,禮物,祝福,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商夏不希望兒子去她的墓地裏孤獨而懷念地祭拜她,只希望周商寰能在她生日的時候開開心心地說句:媽媽,祝你生日快樂。

而如她所料,周商寰牢牢地記住了她的生日,也在生日那天笑著對她說生日快樂。只不過,長大後的周商寰還是去了商夏的墓地,他告訴媽媽,周政霖死了,在那邊記得躲著他的,不要被纏上,別讓這個爛人再弄臟她的往生地。

周商寰一早就出了門,待到晚上也沒有回來。

風過林梢,穿過一片火紅的楓葉林,便是周商寰母親曾經帶他來過的公園涼亭。以前,周商寰在這裏跟著母親放過煙花。那時候他不喜歡煙花,更不喜歡仙女棒,他就喜歡玩摔炮,幼稚地炸在她媽媽腳下,然後哈哈大笑地看商夏一蹦三尺高地嚇跑。當然,結局肯定是他被媽媽追著打,完整了一個鬼哭狼嚎的童年。

而今天——

周商寰從盒子裏拿出一根仙女棒,然後點了根煙,望著遠處的夜空說了一句:“媽,仙女就是要玩仙女棒的。祝你生日快樂。”

下一秒,明暗的猩紅對上仙女棒,霎那間眼前赫然一片銀白,映亮周商寰頭頂的那一小片天空,“仙女啊,記得來夢裏串個門,別走錯門。”

火光轉瞬即逝,周商寰一根根地送仙女棒綻放,只是剎那間的美好終究停不住,哪怕好看的眼睛和炙熱的心臟被照地再亮,周商寰還是要接受,他的母親不在了。就像煙花一樣。

只有他,還記得母親。

只有他。

過完生日後,周商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不同以往,這次周徹沒有像小狗一樣出來迎他。看來,周徹不在家。

偌大的房子裏靜悄悄的,看上去空蕩極了。周商寰心情更低落了。他沒有哪天會像現在這樣想要見到周徹。

周商寰走到沙發前坐下,背影看得出的落寞。不遠處,籠子裏的小兔在搶菜吃,身旁的落地燈是周徹特意給他留的。只是人不在,留燈有什麽用?燈又不會說話。

周商寰仰頭躺在沙發背上,隨手扯開束縛的領帶,有些煩躁地掏了根煙點上。然後雙手搭在沙發背上,無聲閉目。這時,一陣推門聲響起,不是大門,不是周徹的房門,而是樂高收納室。

周商寰睜開眼睛就看到,昏暗的光線裏,一只白色的大狗笨拙又憨態可掬地走過長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下了臺階,然後徑直朝他大步走來。

那只狗越靠近,周商寰指尖的煙就越燙,灼熱從指尖一路蔓延,隨著靠近的步調緩而輕地抵到心臟,溫暖了每一滴泵出的血液。

偌大的客廳裏,周商寰坐在沙發上,穿著玩偶服的人被落地燈映地暖黃,整個人亮亮的。

大狗說:“哥,祝大姨生日快樂,希望你今天開心。”

周徹。

周商寰叼著煙,靠在沙發上看著他,靜謐的燈光在二人之間流轉。過了大概一個世紀,周商寰站起來,說:“把臉露出來。”

下一秒,大狗頭套摘下,牽連的發梢淩亂,可淩亂的頭發下是一張真摯無比的俊臉,連光都格外偏愛,映地那雙向來出挑的眸異常的明亮。

周徹就用這雙眸直直地看向周商寰:“哥,我記得,我陪你。”

空氣裏的靜謐如水般流淌,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破土而出。

周商寰沒空搭理他的蠢話,直接走過來,擡頭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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