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聽話了。”

話音剛落，青木只覺得脖子一涼，吊墜被他摘了下來，向她露出那抹熟悉的笑容後轉身走向小木屋，那個蘭花圍成的心型柵欄裏。

他把那個吊墜輕輕插進小木屋的大鎖裏一扭，大鎖一下子就開了。

她再度驚訝不已。

等她回過神來，那個吊墜已經又靜靜地躺在她脖子上了。

“怎麽樣沈青木？接受了就是接受了，不可以反悔哦！”他像是撒嬌一般。

後來……

她才慢慢聽說……

小桃林已被劃為魯二中的一部分，而全權負責校園建設的不是別人，正是嚴駿馳的舅舅葉副校長。

這樣，嚴駿馳成為小桃林的管理員就很想得通了。

但生木山莊，卻是沈青木夢都沒有夢到過的事。

很多事情，她都是還來不及細細想一下，就已經發生了。

就像開學的第一天，老班突然決定改選路菁菁為學習委員，就像白可靈突然間就從魯二中初三一班消失不見，就像嚴駿馳給她的這個驚喜。

這些事就這麽突然地發生了，從來不管她是否能夠接受得了。

那是開學的第一天。

青木始終想不起那天的天氣，只記得她進教室的時候，原本鬧轟轟的教室突然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有小聲的議論聲從身後傳來。

接著上課鈴聲響起，老班進來沒說上幾句話就通知改選學習委員。

有同學齊齊扭頭看向她，但很快就回轉頭去。

青木有些暈暈的，眼前像是有一陣突來的風刮過去，看不清老班的表情。

直到看到學習委員幾個字後邊，路菁菁三字緊跟其後時，她的眼前才突然慢慢清晰起來。

接著，她看見了老班那副很少出現的冷峻表情。

她看見同學們或驚訝或惋惜的面容。

她看見路菁菁深深地埋下了頭。

她還看見沒有任何表情的孟錦凡和輕咬著下嘴唇一動不動盯著桌面的嚴駿馳。

只是其他人，都在很短的幾秒鐘內恢覆了原來的樣子，對他們來說，誰當學習委員也許都一樣。

不過是換了個名字。

但是，嚴駿馳咬著的下嘴唇一直沒有松開過，眼睛緊緊盯著桌面，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

空氣有些凝固，她仿佛聽見有指關節咯吱咯吱作響的聲音從不確切的位置傳來。

沈青木慢慢低下了頭，其實，誰做學習委員真的不重要，她無法做到的是在一瞬間接受班主任對她這個一百八十度的態度轉變。

因為，她一直都想做個好學生。

因為，她一直也真的是個好學生，這樣的突變，她有些慌亂，有些措手不及。

她在同學們微微的驚訝聲中慢慢驚住，她犯了什麽錯？班主任竟然連一點點顏面也不給她留。

她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生啊！

她把頭側向右邊，她想找可靈，也許，可靈能告訴她究竟怎麽了。

可是，可靈不在，坐位空著，她還沒有來。

一陣強烈的失望感襲來，她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往頭皮上沖，沖得她有些眩暈。

還好，面前攤著爸爸給她買的參考書，嶄新的紙張散發著好聞的油墨香味，她拿出一疊稿紙，一題一題地做起來。

下課鈴聲響起，她沒聽見，老班向她徑直走來，她沒看見。

“沈青木同學，你出來一下。”老班敲敲她的桌子，轉身朝教室外面走去。

訓？青木大腦裏立刻跳出這個字。她挨訓已不新鮮，被直接請出教室卻是頭一次。

她看都沒看一眼老班，站起來出了教室。

教室外邊的走廊沒什麽人，好像大家都提前知道了老班要訓人了，特意把地方騰了出來。青木和老班一起聽著教室裏同學們的喧鬧聲，有一種很怪很特別的感覺。

就好像她突然間成了初三一班被剝離的一部分，裏面的所有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她有些害怕這樣的感覺，但卻在默默提醒自己：你仍然是你！沈青木。

“沈青木同學，”老班推推眼鏡開始說話了，”我們來談談學習委員改選的事情。”

老班果然直切主題，青木安靜地聽著。

“我知道，你對這件事很不理解，但是，我們也很為難哪！”

一陣尷尬的沈默。

“是這樣的，”老班見沈青木不搭腔，就自己接下去，”前天，路菁菁的父親來找我談過話，他和我說了一些關於路菁菁的情況，自從上次那件事情之後，她情緒就一直很低落，尤其是這個假期更嚴重了，在家裏經常不吃不喝亂發脾氣。做父母的都心疼自己的孩子，現在馬上就要中考了，壓力越來越大，他害怕路菁菁又出什麽狀況，所以他請求我安排點工作給路菁菁，分散一下她壓力……”

老班的話音越來越低，直至最後聽不見了。

她擡起頭來望著老班，語氣平靜而淡漠，”學習委員誰來當都一樣，我沒有什麽意見。”

說完這句話，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如果一切真是這樣，那麽她無話可說。在路菁菁那件事情上，她心裏其實是一直懷有內疚的。

她腦海中翻過寒假前一天學校門口看到的小三輪裏的一幕。也許，這個結果，不僅僅對路菁菁，對孟錦凡也是一點點補償吧！

盡管這對她無疑也是一種傷害，但是，她還是覺得沒什麽。

真沒什麽。

她終於可以釋然了。

天知道，她有多麽害怕虧欠別人，她有多麽害怕內疚的感覺。

上課鈴突然響起，她的思緒和老班的說話聲都被打斷。

半分鐘後，鈴聲停了，老班的聲音重新響起，”另外，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老班的語氣裏帶著凝重，青木眼睛一閃，某根神經告訴她，接下來的事是她會關心的。

☆、可靈消失了

“沈青木同學，你知不知道白可靈去哪裏了？”

“什麽？白可靈！”青木的神經即刻繃緊，身體隨之顫動了一下，”我從放假就沒有見過她啊！”

不詳的預感像夏日的洪水席卷而來。

“那她有沒有打過電話給你？”

“從沒有，我沒有用手機，家裏的電話她也沒有打過。”青木有些遺憾地說，”老師，她到底怎麽了？”

“她……”老班再次推推厚厚的眼鏡，把手中的英語課本往陽臺上一放之後才說，”是這樣的，上學期放寒假的前一天，教導主任在外面的網吧發現白可靈和王宇鋒開了一個月的帳，影響特別嚴重。學校找他們談話時，王宇鋒態度很好，還寫了檢查，但是白可靈卻拒不認錯，之後學校讓我找她談話，但她態度還是一樣惡劣……”

“她怎麽說的？”青木神色激動地打斷了老班，眼睛裏已泛起了淚水。

“她還說什麽‘戀愛就是戀愛，什麽早不早的！’這像什麽話？”老班像是見多了在他面前哭泣的學生，面不改色地繼續說，神色有些不耐煩，估計是被可靈氣出後遺癥了。

“之後呢？”青木因為激動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正在跟老師說話。

“之後就再沒有來找過我，也沒到過學校，當然也沒有寫檢查。我查過她的檔案，裏面一個聯系號碼都沒有，只有一個家庭住址還不詳細。”

“她爸媽都在外地，”青木喃喃地說，”她每次回家都是回她小姨的家。”

青木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王宇鋒他知道嗎？”

“已經問過了，他也是從放假就沒有她的消息。”老班這時候面露一點憂慮。

“我會去找她回來。”她擦幹眼淚向教室裏瞟了一眼，語氣輕緩但異常堅決。

“我今天和你說也是希望你能協助一下學校聯系她，讓她回來上課，學校本來就沒有要開除她的意思，最多寫寫檢查。”

“如果她願意寫，就不會這樣了。”青木淡漠地說。

“可是她的情況很嚴重，夥同同學沈溺於網絡，而且還早戀。”

青木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早戀這個詞，在現在的校園裏早就作古了，至於沈溺於網絡，她是清楚可靈的，她從來都不碰電腦。

她突然間好恨這個學校，像一個牢籠，可靈這只小鳥怎會呆得住。

“學校什麽都管，累不累！”

老班聽了這句話，臉色驟然一變，厚厚的鏡片下那雙細長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她，臉色越來越難看。

看來這個學生真是近墨者黑了！竟敢公然頂撞老師。

但是他也不能拿她怎麽樣，現在的學生，都是炸彈，老師批評教育都只敢觸及一下皮毛，生怕一個不小心引爆了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幹咳了兩聲，說，”當然要管，這是重點，初中生談戀愛像什麽話！”

青木直視老班銳利的眼光。

“是了，沈青木，我最近聽說你也有早戀傾向，是怎麽回事？”

青木愕然！

“註意呀沈青木同學，你可是一個好學生，可不能一時糊塗毀了一生的前途啊！”

多麽繞山繞水迂回曲折的一招啊！也許這才是今天的重點之重點吧！聽起來卻好像只是隨便提及一下而已。

一瞬間，她什麽都明白了，那副陳詞濫調，她也不想再聽下去。

她靠著教室外面的墻壁，任由老班飛濺著唾沫。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老班這麽迫不及待地換了她，是怎麽回事了。

沒完沒了的雨，從早晨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一直到黃昏時分都沒有要停的意思。

二中校園裏的那條泥巴路格外地泥濘，但是它又是唯一一條不用經過男生宿舍就可以出校園的路。

沈青木打著一把藍色雨傘，在粘滿泥巴的土路上一步步走著，白色球鞋上已經沾了一圈黃黃的泥。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像是要把一整年的雨都下完一般。

“慢點，小心路滑！”

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來，青木不由得停下步子，雨傘微揚。

前方不遠處的一把紫色花傘下，孟錦凡和路菁菁靠得很近，近到青木以為只是一個人。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青木加快了腳步，經過那兩個人身邊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冷笑，隔著雨聲，她也聽不出來是誰發出的。

後面是下個不住的雨，前面是一條陌生的路。

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應該是這裏了。

青木在一家名叫”好孩子文具店”的門口站住，她的球鞋和褲邊已經被打濕，雨傘也被風吹得變形了。

她顧不得把心愛的傘弄好就收了起來，文具店裏沒人，店很小很幹凈，貨架上擺著各種文具，青木恍惚記得，這附近是有一個小學校的。

“請問有人嗎？”她輕輕敲敲半卷起的卷簾門，有些微微地緊張。

“來了！”裏間傳來了應答聲，接著一個眉眼有些像可靈的女人趿著一雙熊仔拖鞋走了出來。

“要買點啥子？”女人在圍裙上擦擦濕漉漉的雙手，客氣地問。

“是這樣阿姨，請問這裏是白可靈家嗎？我是她同學。”

女人快速的打量了她一眼，嘴角邊的笑容突地不見，半晌才說話，”你找她做啥子？”

“我來喊她回學校上課，她現在在哪裏呢？”青木已然察覺女人的不耐煩。

“別提羅！”女人擺擺手，”死姑娘早就跑了。”

“跑了？”青木一驚。

“就是跑啦，才放假就不見，行李一樣沒帶，招呼沒打一個，你說這死丫頭……”

跑了？

雖然青木早就想到她不可能還在家裏，但是這個結果還是讓她有些不敢相信。

可靈，書真的有這麽難讀，學校真有這麽難呆麽？

就算是有我這個傻不拉唧的丫頭在，你對這裏也還是可以毫不留念，甩甩你漂亮瀟灑的頭發，就走了麽？

知道你不可能一直陪我走很遠很遠，但是，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早就離開？

我們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去做，好多好吃的沒有一起吃呢！

還有，你一直都很在乎的王宇鋒呢？你也不要了嗎？

☆、父母心

周末傍晚，散發著大書架木質香味的房間。

慕蘭心端著一杯熱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媽。”女兒正靠在床上看著書，見她進來，眼睛裏又一些驚訝。

“嗯，來，喝了再看！”

慕蘭心笑吟吟的望著女兒。

女兒聽話地把奶喝了，又開始看她的書。

蘭心來回地在房間裏走了幾步，摸摸書桌上的一個海綿寶寶鬧鐘，又為她理理亂了的書。

除了打掃，她很少到女兒房間裏來，女兒慢慢大了，很多時候不喜歡被打擾，在這一點上，作為母親的她一向做得都很好。

有時女兒會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朗月稀星，有時會安靜地一天不說一句話，甚至在前段時間她在給女兒打掃房間時無意看到抽屜裏有一本帶鎖的日記本，她也沒有太大驚小怪。

或許，是她對年輕時的自己太記憶猶新了，她也曾經年輕過，懷抱過每個少女都會有的夢想。

可是昨晚經過女兒房間的時候，一陣嚶嚶的哭聲頓時把她的心揪了起來，駐足細聽，哭聲又沒有了。

但那幾聲分明的哭聲使慕蘭心一直懸著一顆心。

是的，女兒雖然大了，但她會遇到的困難也更多了，處於青春期的少女，正是如花初開般美好的年紀，卻也是一個讓父母提心吊膽的年紀，有時候一點點情況沒有處理好，就會成為他們一生的陰影。

雖然女兒的情況一直很好，成績偶爾會下落但很快又能趕上，平時也沒什麽叛逆的行為，比起那些三天兩頭跟父母玩失蹤的孩子來，她還是感到慶幸了。

但是女兒的哭聲，還是把那個心裏一直懼怕的猜測從遠處拉到眼前來。

如果事實真如她猜測的那樣，那麽就太可怕，太荒唐了。

墻上的室溫計指針指著二十度，可是慕蘭心還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晚上幾乎一夜未眠，旁邊丈夫沈正筠的呼吸時緩時急，看來是白天太累了，這個老實的人，在學校領兩千多塊的工資，他卻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進去。

此刻，慕蘭心坐在女兒的床沿上，娘倆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話，她不時地打量著女兒的房間，簡單而整潔。高大的木書架占去了房間的四分之一，裏面整齊地碼著各樣書本。

慕蘭心的目光落在半拉著窗簾的窗戶上，那裏，一盆綠色植物露出半邊身姿，慕蘭心不由得微微一驚，澄澈的眼睛裏迅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但僅是那麽一瞬，便恢覆了原來的淡靜。

“青木，這是你栽的？”她指著那盆綠色盆載，溫柔地問女兒。

春日柔婉的風佛過，片片綠葉微微顫動，像是在互相低語，又像是在訴說一端深情的往事。

“啊，我同學送我的。”青木望著媽媽，一雙眼睛帶著淡淡的笑容瞇著，”這花叫‘錦蕙’，花開時東南西北各有一支，你說好不好玩，媽媽？”

晚風從窗戶吹進來，慕蘭心的身子又是微微一顫，心不由得揪緊起來，”你哪個同學啊？”

“就是……就是上次來我們店裏吃米線的那個同學。”青木不知道媽媽為什麽會這麽問，面色漲紅了。

“哦！”慕蘭心繼續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那男孩子看起來挺聰明的，他叫啥名字啊？”

“他呀！”青木不自覺地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我們班的一個怪人，嚴駿馳。”

“噗”地一聲，有什麽東西從窗前閃過，慕蘭心過去拉開窗簾，是一只夜鳥被驚飛了。

青木手裏握著的書，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床上。

------

陳舊的籬笆墻掩映下，小院異常的清幽。

嚴駿馳手拿一把白膠灑水壺，正在給幾盆蘭花澆著清水。

握著壺把的手力度適中，讓清水剛好從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傾斜而下，這樣，才可以讓蘭花的葉片不至於因受壓而淩亂。

他細心地撥弄著那幾盆蘭花濕漉漉的葉子，讓它們每一片都享受到清水的滌澆。

澆完水，他站在那些蘭花前靜靜地欣賞著暮色下閃著水珠的蘭花葉片，含羞，低頭，卻更加顯得芳華正好。

剛運來的錦蕙，還帶著陌生的泥土氣息，這已是他第五次培育這種花了。

“為什麽沒有種活呢？”

“不知道，也許是我和它沒有緣份吧！”

“人和花，也講求緣份嗎？”

人和花，也講求緣份嗎？

他是相信有的，而且他是相信他和錦蕙也是有緣份的，所以他才再次請求父親給他弄來。

“小馳，這些花你又要弄過去？”一直坐在旁邊藤椅上的嚴展翎突然對兒子說。

四十歲的嚴展翎，眉宇間的英氣依稀明朗，仍可以看出當年的非凡氣度，他手裏握著一把大大的葉剪，剪頁之間微微呈墨綠色，仔細一些，還可以看見他的右手中指上戴著一枚白金鑲邊戒指，在微亮的暮色下，靜靜地閃著光芒。

“是的，爸。”嚴駿馳撫摸著一棵蘭花柔軟的葉片，低聲說。

“真是胡鬧！”安靜的小庭院裏，一聲怒吼平地而起，隨著嚴展翎的突然起身，嚴駿馳撫摸蘭花的手指驟然停住。

仿佛是早已習慣了父親的陰晴不定，片刻之後，他那細長好看的手指又開始重新撫摸起了那盆蘭花。

“你越來越不聽話了，小馳！”嚴展翎一雙冷峻的眼睛緊緊盯住兒子，表情異常地嚴肅，”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許你去招惹她，能離她多遠就離多遠，你看你現在……你…我到是要看看，你到底想怎樣？”

一陣突來的激動和憤怒使嚴展翎說話都有些顫抖，臉上的肌肉突突地開始抽動，宛然一頭被扯痛了毛的獅子。

嚴駿馳驚訝地望著爸爸，他實在不敢相信爸爸會因為這件事對他發這麽大的火。他知道爸爸是易怒的，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暴躁過。

“爸，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都兩年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嗎？”他一下子站直了身，手裏的灑水壺汩汩地往外流著水。

兩年前，當爸爸從他的成績單上看到”沈青木”這個名字時，就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小馳，沒事不要去招惹這個人，聽到沒？”

當時的他，還根本不懂什麽叫招惹，更沒把爸爸的話放心上，當然，也沒和那丫頭扯上什麽關系，大家是再平常不過的同學。

可後來，他以自己都猝不及防的速度長大，情況似乎也慢慢變得不一樣起來。

每次新學期開學，爸爸的警告都會按時而至，而且一次比一次嚴肅，一次比一次不容分辨。

他一向都聽話，但在這件事情上，每次他都會忍不住問一句，”為什麽？”

總是要在沈思片刻之後，爸爸才會用一種異常低沈的回答，”她們家和我們家有仇。”

有仇！

這聽起來像是電視劇裏的套子，但他還是相信了。

爸爸從來不騙他的。

也許，她是深知他們兩家的淵源的，所以才會用作文本設計他，對他冷淡得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而且，他感覺到了，她一直對他都出於一種戒備狀態，雖然很隱約，若有若無，但他還是感覺到了。

慢慢地，他也開始了那種本能的防備，甚至在課堂上偷窺她的一舉一動，在舅舅的辦公室裏偷偷查看關於她的一切信息。

她母親的名字很特別，叫慕蘭心，她有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弟弟，叫沈青澤，她家住在和煦路133號……

長這麽大，第一次這麽關註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女生。

那種感覺，和以往所有感覺都很不一樣。

突然有一天，她流鼻血被送進校醫室，半個多小時都沒有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竟然很擔心她。

仇人的女兒，他竟然為她擔心。

還有他，那麽優秀，那麽溫柔的孟錦凡，毫不掩飾地表露著對她的呵護，他的十六歲的心，突然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留下一個空空的小洞，偶爾被碰觸到，就會隱隱作痛。

他知道，他喜歡上她了，很老土，但卻是真實的，莫名其妙地喜歡上她了。

也許，如果沒有爸爸一次強似一次的警告，如果沒有那只大憨蜂惹的意外，如果沒有路菁菁姐弟和孟錦凡之間的糾紛，他和沈青木也只會像很多很多同班同學一樣，在同一間教室上完三年的課，然後畢業各自奔向不同的地方各自開始另一個不同的故事，其間或許都沒說過一句話。

現在想來，他不知道是否該把一切偶然解釋為命運的安排。

也許就是這樣的吧！他和她，終究不會因為上一輩的恩怨而影響了同學情誼，反而因此走得比別人近了。

可是，他們兩家，究竟有什麽樣過節，會讓父親的情緒如此激烈？

有仇？或許是真的吧，但他從來都沒有滿足過這個含混的回答，他要一個確切的有來來龍去脈的回答。

“爸，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您告訴我可以嗎？”嚴駿馳的聲音裏充滿了哀求的味道。

“我已經說了，我們兩家有仇，不要有事沒事去惹人家，小馳，你怎麽就不知道省點事呢？”嚴展翎的聲音依然振怒。

“可是爸爸，那是你們上一輩人的事，而我們也只是單單純純的同學朋友情誼，為什麽都不可以呢？”嚴駿馳一臉不解地望著父親從未有過的憤怒的臉。心裏在暗下決心，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哪怕，哪怕被父親抽一耳光。

“朋友也不可以，我再說一次，你聽好了，不許和她再有任何來往，否則，我立即讓生木山莊消失！你也馬上給我轉學！”

“爸……”

“住口！”一聲讓人驚悚的怒吼，伴著”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這個一日將盡傍晚時分的小院響起，格外地揪痛人心。

爸爸真的抽了他一巴掌。

☆、苦澀

傍晚，落英繽紛的小桃林，一個男孩握書佇立在進園處那棵低矮的桃樹下面。

他穿一件白色棉質大號T恤，柔軟的發絲隨著晚風縷縷飄動，好看的面容不帶任何表情地望著右前方一間青色的小木屋和木屋上用火柴體寫的”生木山莊”四個字。

風，隨意但卻堅持地撩撥著人的心緒，周圍的落花大片大片，像是一場淒美的花瓣雨。

已經想不起有多久沒有來過這裏，記憶裏曾夢牽魂繞的小桃林，而今幾乎是面目全非般陌生，甚至連那棵曾經無數次駐足而立的桃樹，他都說不出在什麽位置了。

太多的花花草草，零亂了他的視線，更使周圍的氣息好不陌生。

聽說，一切只是聽說，葉校長接管了校園建設工程，聽說，小桃林成了魯二中的一部分，聽說，學校為小桃林安排了年少帥氣的他作為管理員，而且這個管理員把小桃林改名為“生木山莊”。

他以為一切只是謠傳，他以為小桃林會一直安靜地開在那裏，幽靜得真的成了一個世外桃源，不會被人打擾到。

雖然，那裏已經沒有等著每天他去”偶遇”的她。

雖然，一切也許只是他一個人做的一個夢而已。

這麽久了，他還是會在做完一天的功課之後，久久地站在窗臺前，看著陰晴圓缺的月，看著陣陣疾飛而過的飛鳥，隨便看著什麽，他都能想起她來。

苦澀，他反覆思索了很長時間，才想到這麽一個詞來形容那種孤單地想一個人的感覺。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沒想到當時即景引用的一句詩，竟成了他初戀的讖語。

何況，就算知道人在何方，又能怎麽樣？他還能約她出來，告訴她，他依然喜歡她嗎？

或者告訴她，他一直都相信她？

嘴角，艱難地扯起一絲苦笑，淡淡的憂郁，已慢慢浸繞這個男孩子。

雖然，他依然出類拔萃，老師依然視他若驕子。

甚至，還有學校和老師的特許，特許他和路菁菁在一起。

但是，他一直是那麽的不開心。

仿佛是失足掉進了一個萬劫不覆的深淵裏，再也沒有出來的希望。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不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也許一切只是一個夢，雖然夢裏他很難以接受，但是很快會醒來，醒來，就一切都好了，他還是他，懷抱夢想與愛情（他早已把它定義為愛情了）的孟錦凡，她還是她，那個常常笑靨如花，卻可以因為一道數學選擇題和他爭得面紅耳赤的沈青木。

而今，他還是他，哦不，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他了，小桃林已經不是那個夢的港灣了。

沈青木，也不再是以前那個沈青木了吧！

錦凡望著眼前那些不斷輕輕飄落的粉色花瓣，澄澈的眼睛裏慢慢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淡淡的水霧。

他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裏，像一個失去了公主，孤單的王子。

突然，沒有風，眼前的粉色花瓣卻突地多了起來，細細柔柔地，飄飄悠悠地在空中飛舞著，旋轉著。

像是為出現在小木屋外面的兩個人拉開一面華麗而不浮躁的帷幕。

又像是電影花絮一般精妙而不冗長。

蘭花盆栽圍綴的心型柵欄裏，沈青木和嚴駿馳一前一後地慢慢走了出來，他們的臉上，是錦凡從未見過的笑容。

他的心，著實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但就那一下，已幾乎使本身就不堅實的心碎成了小塊，如一塊塊沒有生命的碎石頭般冰冷。

嚴駿馳幹凈的臉輪廓分明，微閉的嘴唇揚起一絲溫柔的笑容。

然而，在他的左邊嘴角處，在那絲笑容的起始之處，明顯有一塊指甲大小的淤青，傍晚柔和的陽光照射下，顯得格外地顯眼。

離他不到兩米地的沈青木，還是一頭如清水似的直發垂肩，一雙漆黑如夜的黑眼睛閃動著快樂的光芒。

她是快樂的。

在兩眼接觸到他的一瞬，她驚訝地站住。

……

沈默…

若有人問孟錦凡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最害怕的是什麽。

他一定毫不猶豫地答：沈默！

無盡的沈默，像是整個地球都停止了轉動一般。

唯有身畔苦情的桃花，仍在舒展著最淒美的舞姿，鋪天蓋地，片片零落。

從不管不顧是否有一存埋香的土。

不知到底過了多久，一個聲音才穿過層層飛舞的花瓣，進了錦凡的耳朵。

“歡迎光臨生木山莊，班長同學！”

聲音低沈而有禮，沒有絲毫的不自然。

迎著嚴駿馳靜漠的目光，他的呼吸似乎有些微急促，落日的餘暉淡淡地覆蓋在他好看的臉上，眼睛裏的水霧變成了絲絲失落與不屑。

突地，只見一雙長長的腿晃動，沈青木馬上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突來的力量使她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快步走了起來，一直走出了心型柵欄了，緊抓住她的手才罷。

從來沒有一個男生這樣拉過她，她那完全無防備的大腦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轉動，只得嗡嗡作響。

只不過二十步的距離，沈青木卻感覺異常地漫長。

“沈青木，”孟錦凡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像是想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實的，”你說，她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和他在一起了嗎？”

聲音低低的，卻帶著難以拒絕的堅毅。

她漆黑的眼睛突然警覺地看著他，微微愕然之後又仿佛什麽都沒有一般地低下頭，”很重要嗎？”

語氣淡得不像是一個十五歲的女生口吻。

“重要，很重要，請你回答我的問題，青木同學。”孟錦凡白凈的臉突地漲紅，語氣也開始激動。

而她，依然是那樣淡然，仿佛是面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我還以為，只有那些無聊的人才會對這些無聊的傳言感興趣呢。”

“只要是和沈青木有丁點關系的事，對我來說都不是無聊的。”

目光已然變得柔和。

但青木的嘴角卻是一抹嘲諷的笑。

是誰，在那個冰天雪地裏，說出了那些比寒冰還冰冷的話的。

“沈青木，你笑的時候最美，可惜，全是表象。”

“沈青木，你放過路菁菁吧！她鬥不過你……”

現在呢，

“只要是和沈青木有一點關系的事對我來說都不是無聊的”

多麽奇怪的邏輯啊！

“也包括我的偽裝，你也感覺不無聊的嗎？”聲音淡得不能再淡，像極了一片無聲落地的花瓣。

激動的他馬上像是海風吹打的浪花，臉上柔和的表情變成深深的愧疚。

“我不相信你是那種人，我也是當時太不理智，才會說出那種話，我現在就像你道歉，對不起，好嗎？”

“我也沒有怪過你。”青木兩眼露出明亮的澄澈，說完話，便輕輕轉身走了。

“那種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她也不想去知道了。

突然，右手臂又是一沈，孟錦凡的手又抓住了她，”沈青木，你聽我說，我和她，路菁菁，不是你想像的樣子，我實在是……”

“這不是她所關心的……”一個聲音橫空而起，打斷了孟錦凡急迫的解釋，等二人反應過來，嚴駿馳已站在了沈青木身旁。

“班長同學，說話不一定要動手拉人吧！”嚴駿馳的目光直逼孟錦凡。

“我有話和她說。”

“可她貌似不感興趣呢！”

孟錦凡的視線又轉向沈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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