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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銹雪.40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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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銹雪.40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早上和你打了電話, ”李牧遷看著她,提醒道,“我那個時候說, 我定了一下課就過來的高鐵。”

早上……嗎?

宋思聽仔細回想,那個時候她急著出門,當時電話只是通了兩分鐘左右便掛了, 壓根沒註意他在電話那頭說的內容。

原來已經告訴她了。

這樣想著, 宋思聽垂眸,輕輕道了聲,不好意思,接著便沈默不語。

樓道聲控燈再一次暗下, 她盯著腳尖, 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想起來問他:“你過來,做什麽?”

話一說出口,才發覺有點絕情的意味,於理於情,他現在都是她的男友,過來看她, 也不需要什麽理由。

於是抿了抿唇, 趕在李牧遷回答之前,宋思聽拉著他, 進了家門。

打開燈,她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一會,給他倒了杯水。

杯子放在茶幾,宋思聽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看著靠在門邊立著的一個行李箱, 她用腳尖將它往裏踢了踢,接著關上門。

走到李牧遷身邊坐下,她靠在靠背,目光空泛,盯著自己的膝蓋。

“你……”

“你明天沒課嗎?”

半晌,兩人同時開口。

話音撞上的一瞬,兩人楞住,彼此扭頭,對視。

李牧遷先反應過來,回答了她的問題:“上午第二節,我可以趕早上那班車回去,來得及。”

“哦。”宋思聽收回視線,重新靠在靠背,輕輕點頭。

停了片刻,她問他:“你剛剛想說什麽?”

“你吃晚飯了嗎?”

搖搖頭,宋思聽說:“還沒。”

李牧遷帶著她出門吃飯,沿著湖邊走,目的地是M家的烤肉。鶴城特產,不知道吃什麽的時候,吃烤肉總沒錯。

這邊的冬太漫長,即使年已經過完,即使已經開學,但是三月初,還是冷得過分,過去的路上,宋思聽驚覺自己好像穿得還有點少,還忘了戴手套,手指有點冰。

迎著風,她剛縮了縮脖子,就感受到垂在身側的手被李牧遷拉起,揣進他的口袋。

手指被他的掌心暖著,不算太熱,但她仍感覺一股灼意,抽了抽手,換來他掌心力道收緊。

看了他一眼,宋思聽視線掠過他在燈下沈默的眉眼,動了動手指,將下半張臉埋進圍巾,閉口啞言。

這一頓飯吃的是什麽,怎麽吃完的,宋思聽全然沒有印象。

飯店二樓熱熱鬧鬧的,周圍聲響不絕,上菜,閑談,吆喝,劃拳,裊裊的熱氣,還有烤肉盤的滋滋作響,都和她毫無關系,都像是隔了個玻璃罩子,隨眼前煙氣一起飄散,朦朦朧朧,握不住,一碰就散。

包括眼前,切實坐在她對面的李牧遷。

吃完飯回家,宋思聽借口累了,早早洗漱睡下。

躺在臥室床上,房門半開著,她聽見外面李牧遷的動靜,眼前浮現他的動線。

坐在沙發前鍵盤輕微的敲擊聲是在處理作業,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的細微腳步聲是往浴室去,再之後,門開的聲音,淅淅瀝瀝的水聲是在洗澡無疑。

她睜著眼睛,盯著頭頂天花板,緊緊擁著被子。

然後,聽見水聲停歇,聽見浴室門開,聽見他腳步聲。

在門口停了一會,接著漸遠,是往客廳去,直到她聽見衣服布料摩擦著沙發布,他應該已經躺下。

之後,就是徹底的寂靜。

只能聽見她自己的淺淺呼吸。

過了很久很久,數著自己的呼吸次數早已過了百,宋思聽輕聲喚他:“李牧遷。”

他也沒睡,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通過門縫傳進來。

宋思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逐漸清晰,逐漸變快。本來以為早就失去了的悸動再次將她盈滿,宋思聽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眨了眨眼,一行還溫熱的淚順著眼角緩緩流下,沒入鬢邊,她開口,壓下聲音的顫抖,緩緩道:“我們分手吧。”

說完,她閉上眼,側過身,把蓋在身上的被子拉高,蓋過頭頂。

不知道是沒有聽見他的聲音,還是他沒有回答。

總之,良久無聲。

等到她淚水沾濕枕巾,聽見屋外傳來動靜,是他的腳步聲,停在門邊。

宋思聽坐起身,看向門口方向。

看見他的身影立在門邊,沈默的,伶仃的。

李牧遷背靠在門框,視線定在對面的緊鎖的房門,他終於開口:“宋思聽,我們可不可以,再等等。”

他說:“林德飛會有下落,我已經在找人查了,他失蹤和你沒有關系,你不用因為他的事情自責,其餘人會將這些事情淡忘……”

說到這裏,他也感覺到說辭的蒼白無力。

宋思聽沒有回答。

李牧遷停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喉間哽咽一瞬,再次開口:“你不想待在冰城,不想待在鶴城,我可以陪你住在道鄉,或者周邊的別的地方,我們再等等,我還有一年畢業,能進任何一個地方的研究院,或者大廠,能有足夠的工資養活我們,到時候,我們可以去全國的任何一座城市,只要你想去哪,我們就去,我們可以一起換個你喜歡的地方定居,可以買套屬於我們的房子。”

“再等等,一年足夠,我們本不必分開,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的,這些問題總有一天會過去,我們明明還彼此喜歡,為什麽呢……宋思聽。”

他問著她,聲音中含著刻意壓制卻無法掩飾的顫抖。

宋思聽早已淚流滿面,她搖頭,將臉埋在膝上被面,她拼命壓住聲音的哽咽,話語決絕:“因為,你有你的生活,你對我好一分,我就自責一分,愧疚一分,難堪一分。”

“這麽多年,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你做這些都是為了我,我不想你為了我放棄什麽,你有自己的學業,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家人,還有自己的生活。這麽多年,我虧欠你的足夠多,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喜歡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我壓根不值得,你和我在一起,會放棄很多東西,我不想我的感情背負上那麽多,你憑什麽要把你想的未來強加到我身上,我就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的感情讓我感到自己特別難堪,特別有負罪感,你知道嗎?”

她最後幾乎大聲吼出來,一個問句作結,她看著他的背影,閉上眼,深深的疲累包裹著她,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走到門邊,將最後的縫隙也關上。

擰關了門鎖,她背靠在門邊,無力開口:“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離了你不能活,我也不喜歡了你了,就這樣吧。”

癱坐在地,宋思聽抱著膝蓋,視線定定落在正前。

正好是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箱,立在她旁邊。

看了一會,她伸手,將其拉到自己身前,抱著箱子,她將臉貼在上面,枕著箱面,閉上眼。

“……”

第二天,睡醒的時候,李牧遷早已不在,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他來過的痕跡全然消失。

宋思聽立在臥室門邊半晌,視線環視一圈,最後落在身側的臥室門框,手指撫上去,一片冰涼,她將額頭輕輕抵上,仿佛還留有餘溫。

她將李牧遷的所有聯系方式刪除拉黑,帶著行李離開濱湖苑,去到了道鄉,楊翠蘭的那間房子裏。

還有一些手續沒有過完,她卻不想再呆,這幾日跑東跑西緊忙著一一處理了,宋思聽最後一次回到小院,站在院裏,環視著一切。

視線落在地上薄薄一層雪面下依稀蓋著的還留在水泥地面的淡淡的血跡——是之前楊翠蘭留下的。

她緩緩跪下,最後一次,額頭抵上地面,最後一次觸摸這片生她養她卻無法葬她的土地。

最後,她帶著自己的全部行李,一個大箱子,去到火車站。

站在售票處前,她還沒有目的地,售票員大姨嚼著口香糖,不耐地催她:“去哪?”

宋思聽恍然回神,她掏出幾張紙幣,將車次表看了又看,最終定下:“一張去南城的,硬座就行,謝謝。”

-

出了單元樓的門,劈頭蓋臉的冷風便向她刮過來,宋思聽縮了縮脖子,手插進兜裏,一步步向著東湖走去。

短短的一點路,她腳步沈重,兜裏的刀柄在手裏緊了又緊,攥了又攥。

走到半道,到了小區門口的時候,天上忽然飄起雪花,鵝毛一樣,迎風飄落。

穿過林間路,快到湖邊的時候,她看見李牧遷的背影,立在湖邊,背對著她,視線落在遠處在雪下靜謐的湖面。

她的腳步聲在只有風聲的寂靜夜裏分外突兀,李牧遷也聽見動靜,轉身看來,目光停在她身上,順著她的動作而動作,順著她停在他身側的腳步而定在她的雙眼。

路燈靜謐照著他們,堪堪將彼此的雙目看清。

宋思聽盯著幾日不見的他的臉,動了動嘴唇,她還沒出聲,便見他目光移開,重新落向眼前的湖面,他輕聲問她:“要不要下去走走?”

點點頭,她跟著他向前走,找到最近的一處下去的樓梯,越過柵欄,拾級而下,站在到湖邊淺灘。

裸露的或大或小的黑色石塊上覆著雪,有點顛簸,又有點滑,李牧遷伸手,扶了她的肘彎一下。

宋思聽楞了一瞬,擡眼看看他,兩人卻已經走上冰面,他松開手。

蓋著雪的冰上,不是很滑,踩上去雪粒子摩擦,咯吱咯吱的。

他們往前走著,腳尖方向指著湖中心。

寂靜的夜,寬闊的湖面將一切放得都如此空曠。

甚至於遠處路旁,或許是車子經過時輪胎摩擦雪面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

註意到這點動靜,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只一瞬,李牧遷率先側過頭,移開視線。

他盯著前方,開口:“記起七年前,你走之前我們見最後一面的那晚,我們就經過湖邊,你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麽嗎?”

宋思聽也收回視線,她看著腳下的路,嶄新的雪面上,嶄新的腳印在他們身後延伸,她前後看看,註意力只在腳下,隨口回他:“什麽?”

“我在想,如果能殺了你,我再自殺,我們一起,就永生永世凍在湖裏,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分開了。”李牧遷輕聲說道,語氣輕松,與平常無幾。

驀然停下腳步,宋思聽擡眼,神色覆雜,目光停在他的背影。

察覺到她的停頓,李牧遷也停下,他扭過頭看來,與她對視,神色不像是開玩笑,眸光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移,竟然還記得補充:“晚上的時候,這裏很適合動手,不是嗎?沒有監控,也沒有人,只有我們兩個。”

宋思聽喉間緊了又緊,手指在兜裏蜷了又蜷,她迎著他的視線,看著他:“那當時為什麽沒有那麽做,我覺得這個提議很好。”

李牧遷輕聲笑笑,他擡手,揉了揉她的發,轉身,接著往湖面走:“舍不得你死。”

落了兩步,宋思聽斂目,跟上。

頓了頓,她說:“或許當時,真的那樣做了,才是最好的。”

“你知道,我這七年,過得一點也不開心,每一天,每一天都很不開心,我發現我還是不適合一個人生活,我或許只能一直待在你身邊。”

李牧遷走在前面,聲音隨著風一起飄過來,他說:“我知道。”

搖搖頭,宋思聽否決他:“你怎麽可能知道,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宋思聽,”他又一次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我看見了。”

對上她有些訝然的神色,李牧遷一字一頓,告訴她:“你走的這七年,我其實有去找過你,我看見了,看見了你的不開心。”

站定在原地,宋思聽看著他,滿臉恍惚,她看著他,緊緊盯著他的神色,企圖從中找出任何一點的欺騙,或者是玩笑痕跡,但是並沒有,李牧遷眸色很認真。

看著他的雙眼,宋思聽嘴唇開了又合,她輕喃出聲,問他:“什麽時候?”

“很多時候,”李牧遷同她說,“你沒發現的很多時候。”

“……為什麽?”

風更肆虐了些,雪花撲了滿臉,宋思聽吸吸鼻子,問他:“為什麽要來找我?”

“或許是還沒有正式道別,總覺到你欠我什麽,一句再也不見,或者一個擁抱。”

李牧遷說著,唇角牽起淺淺的笑意。

宋思聽卻笑不出來,她盯著他,再開口問道:“當時為什麽沒有告訴我,為什麽沒有來見我。”

“因為怕舍不得,因為事情好像還沒解決,”說著,李牧遷移開視線,環視一圈,目光再重新落回她身上,“看吧,我說,這裏很適合動手。”

跟著他的話擦擦眼淚,宋思聽四下看去,發現已經走到湖中間,岸邊離他們很遠。

重新與他對視,卻發覺他已經向她張開雙臂:“最後再抱一下吧。”

宋思聽單手插著兜,站在原地沒有動。

李牧遷看著她,微微嘆了口氣,伸出手,拉過她的一只手,將她拉向自己的懷抱,緊緊抱住。

感覺手上的溫度,宋思聽壓下去的眼淚重新奪眶而出,她推開他,自己猛地後退幾步。

倉皇中穩住視線,卻發現目光中,李牧遷緩緩倒下,鮮血從他的胸口爭湧而出,逐漸漫在他的周圍,染紅大片的堅冰。

一聲悶響,宋思聽手中的刀子掉落在雪面,她看著手上的血,不斷蔓延,滲透進掌紋。

她擡眼,看著李牧遷躺在冰面,目光朝她看來,嘴唇輕輕開口,似乎在說些什麽。

後退幾步,宋思聽閉上眼,再睜開,她深呼吸,穩住心神,轉身跑開。

向著岸邊的方向,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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