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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銹雪.30 屍體已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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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銹雪.30 屍體已成冰。

錄取結果下來, 不出意外,宋思聽被師大英語專業錄取。

兼職的工資也在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給她發下來,宋思聽用這筆錢交了學費, 還請楊翠蘭和李牧遷在那個大酒店搓了一頓,領班給她員工優惠。

楊翠蘭幾次想著結賬,被宋思聽攔了回來, 事後, 楊翠蘭硬是給她塞了兩千塊,說是她第一個月生活費。

“你不收,就是覺得奶奶沒用,連個小孩都養不起。”

宋思聽只得收下, 存銀行卡裏, 沒打算動。

她自己可以養活自己,她也已經提前找好了兼職,等到了冰城,可以一邊上課,一邊打閑工,成年了,有雙手在, 也不至於把自己餓死。

總的來說, 離開家前,所有的事情都讓她很開心。

考上理想的學校, 理想的專業,能自己賺錢,家人平平安安在身側,還和自己喜歡的人談了戀愛。

雖然這些幸福看起來都小小的,但是一切, 都好像在朝一個好的方向發展。

如此,便知足。

李牧遷的學校比她開得早,宋思聽如果和他一起提前過去,宿舍也沒分,沒個住的地方,就晚幾天過去。

只是幾天的分別也沒什麽的,畢竟兩人暑假幾乎一直在一起。

白天她在打工,他就在街對面的咖啡店陪著她。下班之後,兩個人一起去吃飯,吃完飯,吹著晚風,再散著步,他給她送回家。

路上會聊天,很多都是暢想未來,宋思聽沒住過宿舍,問他住宿舍會是什麽樣,如果和舍友鬧了矛盾,該怎麽處理。另外也會問點關於冰城的,景點她自己也去過幾次,多數都是問他什麽飯店好吃,周六周日都是去哪玩。

李牧遷的回答總是很無聊:吃食堂,周末不出去,泡研究室。

“那你真的有點浪費大學時光了,不過也正好,”宋思聽眼睛亮晶晶地,走在他身邊,步子也輕快,她說,“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吃,我跟你說,我在論壇搜到好多好吃的店,到時候我過去了,我們就可以先去那個……”

“好,”李牧遷淺淺笑著,點頭。他腳步停下,站在她家樓下,他微微擡了擡眼,示意,“到了。”

宋思聽看看眼前的居民樓,腳跟帶著腳尖轉了轉,有點不舍。

“怎麽了?”

李牧遷垂眸,輕聲問她。

搖搖頭,宋思聽抿抿唇,欲言又止的。

她擡眼,看看他,又看回腳尖,聲音悶悶的,她小聲問他:“上去坐坐嗎?”

說完,感覺臉頰燙了點,下意識想擡手摸摸,但是手擡到半空,又覺得太刻意,訕訕地放下。

不知道多長的一瞬沈默中,她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笑:“不了,我行李還沒收拾完,明天一早的車。”

說完,李牧遷頓了頓,揉了揉她的頭發:“你也早點休息,晚上別熬太晚。”

好半晌,宋思聽看著他鞋尖將要轉開,悶悶點點頭。

她沒動,聽著腳步聲漸漸離開。

微微嘆了口氣,她正要上樓,忽然,聽見身後,李牧遷揚了點聲,喚她名字。

“怎麽……”

她下意識扭頭,一句話還沒問完,就見視線中,他大步走來。

然後,長臂一撈,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

吻倏然就落在唇上,宋思聽訝然,眨了眨眼,緩緩,才感受到臉側他溫熱的呼吸,和冰涼的鏡片接觸皮膚的觸感。

然後,就是雙唇上觸感。

輕輕,輕輕,又密不可分。

她聽見自己心跳,也或許是他的。

在腦海中左右回蕩,砰砰,砰砰。

晚風過,風揚著風,揚著她的發,他們的衣角。

心跳聲,微微的耳鳴聲,周圍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夏末蟬鳴,還有不時傳來的散漫步調的腳步聲,車過風流,閑人交談,輕輕狗吠。

閉上眼,她聽見風卷著樹葉,嘩嘩的清脆摩擦,混著暧昧的,濕潤的,糾纏不休的輕輕喘-息。

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夏天。

此後,再沒有一個夏季比得上這個時候的心動,幸福,和一切都將開啟一段新歷程的滿懷期望。

開學那天,楊翠蘭從道鄉過來,陪著她,坐火車去了冰城。

到了宿舍,幫她鋪好床位,逛了一下學校。

舍友都是東北人,也有鶴城本地的,聽見宋思聽自我介紹,盯著她看了半晌,說:“感覺你的名字好耳熟。”

宋思聽笑笑:“我這個名字蠻大眾,可能有撞名的。”

舍友也沒深究。

不過看她身邊只來了個奶奶,別的也有家長送的不免也有點好奇,楊翠蘭泰然自若,一邊幫宋思聽整理行李,一邊閑閑帶過,話裏話外,說著她爸媽忙,有事不能過來。

宋思聽站在一邊理衣服,抿抿唇,鼻子有點酸。

報道完,手續辦好,楊翠蘭趕著晚上那班火車回去,沒留下來吃飯,宋思聽給她送到火車站,進站前,楊翠蘭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好多。

“每天按時吃飯,你學校食堂我看了,飯都不賴嘞,一日三餐按時吃,要是想和室友下館子也想去就去,奶奶有錢,不夠了記得及時問我要,不要虧待自己。”

宋思聽點點頭。

“還有啊,到了大學也不能玩野,要好好學習,兼職什麽的要是沖突了,能放就放,你現在還是學生,還是要以學習為重,咱家就出了你這個一個大學生,奶奶我肯定支持你,好好上學。”

“奶奶,”宋思聽甕聲甕氣反駁她,“我有數,我都看過課表安排好了兼職時間,不會沖突的。”

楊翠蘭站在檢票口前,拉開挎著的小布包,拿出車票,攥著手心。

遞出去前,不太讚同地看了她一眼,眼瞅著宋思聽繃著的臉,她又輕輕嘆氣:“我說過多少次了,我能養你,我不想累著你,咱還年輕,之後賺錢的機會多得是,不急這一時半刻的,我還有力氣的時候,就是想看你無憂無慮的,健健康康的。”

她話到半,宋思聽就有點忍不住了,垂眸眨了眨眼,視線裏掠過楊翠蘭那雙斑駁的手,皺紋斧鑿刀刻般,老年斑也清晰可辨。微微蜷曲的掌側,還能窺見厚厚的黃繭。

她忽然想起來之前不知道從哪看來的說法。

降生之時點長燈,默默燃著。

有人的燈燃到一半,突然的風過,燈滅留半根白燭,誰都料不到的死亡——是宋拜山那樣。

剩下的燃完應盡的命數,燭淚厚重,油將盡燈將枯時,死亡也是有著預兆。

奶奶,我是怕你來不及……

眼淚即將滾出眼眶,宋思聽吸吸鼻子,硬生生壓下去,悶悶點了點頭,沒有開口。

眼見該交代的交代完了,楊翠蘭轉過身,將要檢票的時候,又放心不下,扭過身來,看了看宋思聽,還是說了:“還有那個……小李,李牧遷。”

“奶奶知道你到年紀了,說個對象也不算早,小李人也挺好,對你也好,但是啊,”楊翠蘭湊近了點,壓低聲音,“還是註意一下,摟啊,抱啊啥的可以,但要是單獨過夜的話……奶奶不怎麽支持,女孩子在這方面容易吃虧,你自己也……”

“奶奶!”

宋思聽打斷她,笑出聲來。

“笑什麽?我認真的,”楊翠蘭輕拍了她的手一下,“你自己註意點,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別被騙了。”

斂了臉上的笑意,宋思聽還是微微彎著眼,端了語氣,回她:“我知道啊,奶奶我也不小了,我自己也清楚,何況李牧遷他也沒那個意思,他很有分寸的,奶奶你與其操心這個,還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穿什麽色好看,奶奶,我今年過年給你買件皮草啊。”

“買什麽皮草,穿不上那玩意,我年紀那麽大了,穿了還讓人笑話,”楊翠蘭嘖了一聲,不讚許地道。頓了頓,她又開口,“但你和小李……”

眼見她要將話題繞回去,宋思聽連忙拿過她手上的票,快走兩步遞給檢票員,推著楊翠蘭進了檢票閘機:“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被你嘮叨出繭子了,我倆的事情我自己心裏清楚,奶奶你不用操心了,回去好好挑挑顏色款式啥的,有心意的打電話跟我說,我過年給你買一件漂漂亮亮的皮草,咱穿出去逛街趕集,我看誰敢笑話你。”

楊翠蘭張張口,稀裏糊塗地過了閘機,還想扭頭說些什麽,外面的宋思聽已經向她揚揚手:“一路順風,到家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啊奶奶!”

只得笑著作罷。

當天晚上,從火車站回到學校,遇見來接她去吃晚飯的李牧遷時,宋思聽還在路上把關於他的這部分說給他聽。

原以為他會像一貫的一樣沒什麽情緒,沒想到說完之後,久久沒等到什麽反應,宋思聽走在他身邊,扭頭看他,見晚風擦過他泛著淺淺的紅的耳廓,登時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繞到他面前截停他:“不會吧,李老師,你還真有這個心思啊。”

她笑嘻嘻盯著他,這下看得更清楚點,原本只有一點紅的耳尖在她的註視下逐漸嫣紅。

李牧遷有點不自然地撇開視線,說了句:“沒有。”

他的為人宋思聽還是相信的,沒有就是自然沒有,不過見他如今模樣,她也覺得新奇,多問了一句:“沒有那你害羞什麽,你剛剛不會……想象了一下?”

話落,就見視線中,他眨了眨眼,輕咳一聲。

“你就是想了一下,沒想到啊,李老師,”宋思聽往前走了一步,兩人距離倏然拉近,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的鼻尖,心臟忽然跳快一瞬,聲音也有點不自然,“你想到哪了?”

她壯著語氣問他一句。

話落,幽靜的林下小路上,夜晚蟬鳴也在伴奏,晚風過,空氣卻逐漸有點燥熱。

頓了一兩秒,也或許是很久,她沒等到他的回答,也沒等到一個在當下氛圍中很合適的吻,只是肩上倏然握上他的手,帶著她,往後退了一步。

李牧遷松開手,轉而輕敲了一下她的發頂:“之後告訴你。”

他接著往前走,宋思聽也晃晃悠悠跟上,牽起他垂在身側的手,跟著他的步伐,晃了晃:“之後是什麽時候呀?”

“有機會的時候。”

“那什麽時候算是有機會的時候?”

“……”

他沒回答,而是微微側臉,看著她。

眸色有點深,目光像是一個漩,但是鏡片的微微反光朦朧了一點。

宋思聽感覺自己耳尖也有點熱了,有點不自然收回視線,同時下意識抽了抽,卻被他反握住。

輕輕咳了一聲,宋思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跟著他的步子,一步一步。

走了一會,出了校門,她問他:“那你覺得,我送奶奶什麽樣的皮草比較好呀?我沒買過。”

“你送什麽她應該都會很喜歡。”

“好敷衍。”

“沒有,”李牧遷搖搖頭,輕聲道,“奶奶最想要的應該就是看你好好的,你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挑個最好的,奶奶看見就會很開心了。”

“那我之後再挑吧,”宋思聽將這事放到一旁,開始計劃著,“第一步,還是好好兼職,好好攢錢,攢個五千?不不,好像不是太夠,那一萬?應該差不多?”

她自說自話,默默算著賬。

李牧遷扭頭,盯著她發頂上那個雀躍的小旋,也淺淺笑著:“你努力,到時候不夠的話,我給你補。”

“那不行,這是我送奶奶的,又不是你送的,不要和我搶。”

“好好好,不跟你搶。”

宋思聽下定決心:“我覺得還是一萬五保險點,但要是攢一萬五的話,我每個月就要……”

她松開他的手,數著自己手指頭算數。

李牧遷拉著她的手肘,提醒她:“註意點路。”

慢慢計算著花銷,同時算著兼職的錢,一學期下來,滿打滿算,快到期末的時候,還真讓宋思聽攢下來小一萬。

雖然距離預期的一萬五還是少了點,但是買件外套也算足夠了。

正在她邊準備著期末考,邊計劃著回去後帶著楊翠蘭去哪個商場買外套的時候。

考試前一天,噩耗到來。

她在送別的火車站的那句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還是一語成讖。

楊翠蘭在院中時,不小心踩著冰面滑摔,頭磕到臺階。

和之前一樣的情況,但這次沒有人發現並及時送醫。

舊傷裂開,血流了一天,她躺在地面,視線最終,是遠山雪頂,一線孤煙,蒼茫雪天。

揚起的雪粒迷了眼,楊翠蘭緩緩闔眸,咽氣時依稀想起,廚房竈臺還沒熄,家裏沒電了,她還要出去繳電費,屋裏照明用了半截蠟燭,腳程不快點回來,怕燭淚沾桌上太多,還要費力鏟。

還有什麽忘了來著。

哦哦,宋丫頭,還要給她打個電話,前幾天她一直說著回來帶她去大商買皮草,楊翠蘭想起,今天上市裏面還款的時候她還特地繞到大商看了,一件外套貴得嚇死人,要勸勸她,別給她買那麽貴的衣服,有這個錢留著自己花。

不過想到這裏,楊翠蘭倒是不受控,嘴角緩緩,牽起一抹笑。

宋丫頭還怪能幹得嘞,自己不聲不響,賺了一萬塊,那麽厲害,賺得比她多,都快攆上宋拜山了。

未來肯定比宋拜山有出息。

她也能……也能見了他,和他有個交代了。

久久,日旋盡,風揚過。

屋裏燭火終究燃盡,屋外淺淺的雪吞吃掉地上的人半身。

楊翠蘭死後三天,也就是宋思聽考試前一天,她被來催電費的人在院中發現。

屍體已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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