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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銹雪.25 “你在這些年裏,有沒有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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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銹雪.25 “你在這些年裏,有沒有懷……

黃炎給的地址是一家家常菜館, 在不怎麽起眼的居民樓下的門面。店面不大,但也有兩三個包廂。包廂也不大,一張小轉桌占滿空間, 拉開椅子,椅背和墻的縫隙只容人側身過。

宋思聽過去的時候,黃炎已經到了, 坐在正對著門的位置, 宋思聽找了個他側邊的位置,離他隔著兩三個座位。

服務員上了菜,房門一關,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 不算小了, 甚至還有點空曠。

“來,吃吧,別客氣。”黃炎拈起筷子,示意她夾菜。

俯眼一看,桌上滿滿登登,粉條,拉皮, 鍋包肉, 地三鮮……

心中記掛著事情,沒有太多胃口, 宋思聽急於談事,坐下後筷子拈在手裏,沒動,目光轉向黃炎,頓了頓, 開口:“黃叔叔,剛剛在電話裏說的那個……”

“哈哈,”黃炎放下筷子,轉了轉桌上圓盤,把一碟鍋包肉轉到她面前,“這事先不急,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主要是這件事一時半會也說不完,不急。”

聽他這麽說,宋思聽沈默著,沒有再催,點點頭。

一頓飯如坐針氈般吃完,聽說這家是開了十幾年的老餐館,宋思聽也沒太多胃口,味同嚼蠟。

快到結束的時候,老板進來了一趟。

是個面相慈祥的大姨,裹著圍裙,花白頭發一絲不茍團在一次性藍色衛生帽裏,發際線沒有一絲碎發,忽視掉臉上深深淺淺歲月碾過的皺紋,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精神非凡。

宋思聽不由地多看了幾眼,一時感覺有些眼熟。

她過來,沒說話,沖黃炎打著手語。

比劃的同時,勾起宋思聽一些比較遙遠的模糊記憶。

聾啞人她見得不多,所以攏共認識的,也留存點印象。

她小時候,宋拜山每到發了工資,或者是開了大單的時候,總會帶她去市裏吃頓大餐。

有的時候就他們兩個,有的時候會有宋拜山的那些個一起工作的好友。

其中有位叔叔的妻子,就是聾啞人。

當時還小,不清楚殘疾這個概念,看見他們比劃手語,以為是什麽神秘任務中的加密通話,覺得很酷,拉著那位阿姨嘰嘰喳喳硬是要學。

場面一度尷尬,但好在叔叔和阿姨都沒怎麽介意,意思意思,教了她幾個手勢,“謝謝”“我愛你”之類。

小孩子忘性也大,沒過幾天,這位阿姨和這些手語也被她扔在了十萬八千裏之外了。

再然後,廠子倒閉,宋拜山自己組廠,一些之前的朋友走的走,散的散,有聯系的不過寥寥。

她也沒再見過那位阿姨。

當晚刺目白織燈下的混著大人交談,滋滋作響的烤肉盤的嘈雜飯館,指間香煙燃燒著升騰的白色煙霧和安格斯雪花牛肉被激出奶味肉汁時升起的香氣一起,充盈起滿室朦朧的一片白,是記憶中蒙蒙的一層翳。

此時此刻,自從煙中浮現的,剝離出的一張面容逐漸長滿皺紋,細細變化,最終歸於她眼前的這張臉。

“這是……”

宋思聽看著她,喃喃。

見狀,黃炎在旁沖老板打了個手勢,開口介紹:“這位是這裏的老板,看樣子,小宋丫頭你是不是對她有點印象?”

點點頭,宋思聽看回他:“是之前劉叔的老婆嗎?”

黃炎淡笑頷首。

“是,王姐燒得一手好菜,之前在大飯館專門學過,你劉叔下崗後,身上落了一身病,王姐就從冰城辭了工作,回來照看著。但一家人沒個收入來源,我就幫了個忙,投資了點錢,給王姐開了這家店。”

似乎是知道黃炎在說什麽,老板配合著點頭。

宋思聽不知道說什麽好,莫名有些唏噓。

沈默一陣,老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沖黃炎打了個手勢出門,端上來一盤果盤,而後帶了門,離開了。

“當年下崗的人不少,有些自己能有個實力的,老宋他們,自己幹就幹了,另外一些弟兄,老劉,王姐這樣的,我當時想著能幫就幫幫,正好當時我也自己做生意,有了點小錢,後來老宋那個廠子關的時候,下崗職工不少……”黃炎看著門咂摸一聲,緩緩,將視線移到宋思聽身上,目光有些沈,又有些感慨,“當時我也想著,能幫就幫幫。”

“那個誰,老林,林德飛,當時就是我給安排的,去我姑爺家那個洗浴會所工作。”

聽到這,宋思聽心中一顫,倏然擡眼看他。

對上視線,黃炎眼中的笑意淺淺,帶著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深意,他見宋思聽這幅模樣,不急不忙地拿起桌上的水壺為自己斟滿了一杯茶,端起來吹吹上面的熱氣,抿了一口。

宋思聽心思全都落在他方才的話上,心中七上八下,腦中思緒翻飛,先是驚訝於黃炎這就主動提起他和林德飛的交情,然後又是他口中的那個洗浴會所,聽他語氣,應該是知道了她去冰城找那家洗浴會所的消息。

不過,他怎麽知道?

黃蕓之告訴他的嗎,那……

手腳隱隱有點發涼,宋思聽抿了抿唇,一口氣噎在喉嚨,不上不下。

“這個茶還不錯。”黃炎慢悠悠地放下杯子,語氣淺淡,幽幽說了聲。

跟著抿了一口杯子裏的茶水,宋思聽輕輕咬著自己的舌尖,跟著點頭。

“剛剛說到哪了?老林,哦,林德飛。”

氣口留完,黃炎接上剛才的話題。

當時下崗潮,失業的一堆接著一堆。

穩固的城墻一倒,墻上坐著的平安無事,墻下砸死不少,機靈點的會用巧法,免得被砸死,但也失了墻根下討渣滓的穩定生活。

南下,再就業,自個創業。

幹什麽的都有,有起來的,少數。

多數都是顛沛流離討生活的。

之前熟悉的人發達了,見曾經的好友潦倒,倒也不吝嗇幫一把。

東北人義氣重,在宋拜山身上尤甚,大概是新開的廠子同之前國營廠比較對口,一下子收了不少人,解決當時至少三分之一職工的就業問題。

廠子正式開工那天,特地找了個好日子。

二月二,龍擡頭。

傍晚一過,天才擦黑,禮花炸響漫天霞光,十幾門煙花齊齊照亮鶴城的半邊天。

工人自發組織的,好不熱鬧。

總之,那天開始,甭管自己或者家裏人在不在宋拜山廠裏上班,只要是在鶴城的,誰沒聽過宋拜山這號人,人人叫習慣了,見了面,或私下裏,都叫他一聲宋廠長。

廠子越做越紅火,但到底是工業,離了扶持,離了資源,離了先進的機械,最後面對時代洪流,也是螳臂當車,負隅頑抗。

上面來人查,一查一個大疏漏,廠子出來的產品檢驗不過,折損率千分之三,罰款不說,合作的供銷商紛紛毀約,債條山一樣地壓過來。

廠子倒了,裏面不少職工二次失業,不像年輕時,還能有勇氣南下闖闖,現在大部分一身職業病,天天在重汙染環境裏,呼吸道和肺也慢慢養上了職業病,身邊還有老老小小的家人,想去不管一切放手一搏,也賭不起了。

大堆大堆的人滯業,當時林德飛就是其中的一員。

但當年,懂得變通的不止宋拜山一個,黃炎也自己開了廠,雖然本金不多,規模沒有宋拜山的大,但憑借著老丈人的人脈,做起東北大米加工和轉銷的生意。

那個時候憑借資源優勢有了點起色,生意不如宋拜山的紅火,倒也算足夠養活幾個家庭吃喝不愁。

只是地方政-策一天一變,宋拜山的廠子垮了,他的生意也不算太好做,好在及時轉型,各種能賺錢的門道都被他摸了個遍,身邊連帶的那麽多關系也往來頻繁,鶴城乃至鶴城周邊的,都有很多生意上的夥伴。

所以當時,見著林德飛這個老友下崗之後長久待工,再看他一家妻女,黃炎也是秉承著能幫一把就是一把的想法,給他安排了個清閑工作。

畢竟當年投資王姐開個飯店的事都成,給林德飛安排一個親戚家的清閑工作,也不是什麽難事。

“那個時候老林在蕓之那裏幹得還不錯,工資也高,我以為穩妥了的,誰知道後來……”

黃炎說到這裏,看見宋思聽發白的臉色,停頓片刻。

後來發生什麽,不用說也彼此知道,林德飛失蹤,當時唯一在場的宋思聽被列為嫌疑人,後又因找不到證據無罪開釋,再然後,就是現在,林德飛剛死去不久的屍體忽然出現,就凍在湖裏,似乎預示著什麽在浮出水面。

“老林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我也聽見了消息,也找人去警察局問了,”黃炎沒有管宋思聽恍惚的神色,接著開口,“但是什麽都問不出來,警察那邊也說不知道。老實說,我也挺想知道這些年,他去了哪裏,畢竟他失蹤前,也算是我手底下的人,所以這些年,一直到現在,發現他屍體後,我都沒有放棄,一直在找人查。”

“皇天不負有心人,這麽多年,我還真查到一點什麽。”

宋思聽聽見這話,緩緩從記憶中抽離出來,盯著他,雙目有些失神,喃喃:“什麽?”

黃炎擰著眉頭,似乎是經過了好一番掙紮,最後,他緩緩,看著她,沒有先回答問題,而是另起了一個話題。

他問她:“你在這些年裏,有沒有懷疑過某個人?”

“例如……你身邊的,同你最親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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