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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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元吉三十五年冬,這一年的冬天比起往年要暖和許多,就連地上的雪也融得快些。

多年來,大阡逐漸與西北邊境交好,大阡百姓安居樂業,由陸喬心提議修建起來的女子學堂和訓練場等遍布各城,使得大多數女子有了與男子同等的待遇。

這一日陸喬心正好休沐,正午的日頭很暖和。她從外頭回來,踏進王府大門時還好好的,下人各忙活各的。

進了後院,就有丫鬟上前來為她解下身上的披風,還往她懷裏塞了個手爐。

“夫人回來了,王爺回來得早,正等著您呢。”

“我知道了。”陸喬心給了她一個眼神,她便識趣退下。

往裏走的時候,身後的阿星拿著佩劍雙手抱臂:“主人,我怎麽覺得,咱們王爺比你清閑得多?”

聞言陸喬心側身瞥她一眼,嘴角一勾:“他倒也算不上清閑,前些日子才從安陽城回來。如今不過是閑了幾日,你就看不得了?”

也不怪阿星這麽說,陸喬心這十年來在朝中地位愈發穩固,手底下管著許多人,每日下朝後若是忙起來,時常連飯都忘了吃。

這兩者相比,自是她家主人更忙碌些。

“不敢。”阿星立即恭敬起來。

聞言陸喬心笑笑,什麽也沒說。

還沒走多久,溪兒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先是緊忙給陸喬心行了個禮,道:“夫人,王爺說有事要找夫人,眼下正在屋裏等著呢,讓婢女來說一聲。”

只見陸喬心微微皺眉,瞥了一眼溪兒的神情,心裏已經猜到幾分,隨後眉頭又舒展開來,很是無奈道:“說吧,他又在弄哪一出?”

溪兒對她這副毫不意外的模樣也見怪不怪,眼瞧著是一副想要立馬退下的樣子,卻還不忘多嘴一句:“看來還是逃不過夫人的法眼,不過還是請夫人自己去看看吧……”

“……那個,阿星我有個事想找你幫忙,你去幫我看看。”說完還要拉著阿星一起走,阿星張了張嘴,還沒跟陸喬心對上視線就被人給拉走了。

陸喬心停在原地,肩膀一松,輕輕嘆了一口氣。

人已經站到門口,可是她遲遲沒有推開門,她在想這回某人又在搞什麽花樣。

當年封王之後,聖上雖然給李鳴賜了個新的府邸,可奈何李府已然住慣了。最後李鳴將府邸收下了,卻沒有遷過去,只將刻著李府的牌匾換成了“寧王府”。

成婚後,李鳴就搬到陸喬心原先的屋裏,美名其曰夫妻要睡在一塊兒。

想著想著,陸喬心就擡手,門一開,裏頭就撲面而來一股香氣,濃郁得她用寬大的衣袖遮擋住口鼻,可那香味還是能夠隔著布料鉆進鼻間。

她被這味道沖得楞了一下,就在這個楞怔的瞬間,忽然有一只手將她整個人都攬了進去,順便擡腳將門給關上了。

陸喬心險些沒有反應過來,一個擡手就要把人推出去,這時人開口了。

“夫人,是我。”聲音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憋屈。

“你要……唔——”

陸喬心將手收回,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一手摟著腰一手扶著脖子吻了上來。

兩人腹間隔著一個熱乎的手爐,這顯然是李鳴沒有想到的,感受到這股溫暖時讓他的吻都顫了顫。

這時陸喬心閉上眼睛,也發覺了這香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是很濃郁的百合花香,這香中似乎還有旁的東西,聞久了還覺得有些怪異,只是那東西氣味太淡了,情急之下聞不出什麽來。

罷了,她不想了。

不知兩人吻了多久,陸喬心中途推了一次沒把人推開,倒是惹得李鳴將她抱得更緊了,還不忘繼續親上來。

“……好了。”最後她還是把人給推開,可呼吸卻有些不平穩。

“你這是做什麽?”剛把人給推開,她就面露驚訝,只因瞧見了李鳴身上穿的戲服,紅中帶綠的,再看他被推開後一臉凝重的表情,似是有些好笑。

說來也有趣,成婚以來,李鳴十年如一日地愛纏著自己,還總愛整些花樣來哄自己。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方才阿星不經意埋怨的那一句話,她眼下倒是覺得阿星說得對,許是他太閑了。

“我昨日聽府裏的下人們說,我不在的時日裏,你愛看戲。我便想著讓你高興……”他說著看了一眼陸喬心似乎沒什麽變化的神情,甚至還有些納悶,再垂眸看了眼自己這身打扮。

不知為何,他倒是一下覺得羞澀起來。

難不成消息有誤?他心裏想著。

還沒等他再往下想,就聽見眼前人笑起來,這笑聲先是有些壓抑,而後像是徹底憋不住了笑出來。

聞聲他更是不自在起來。

“王爺,怎麽年紀大了反而越容易害羞了?”陸喬心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他冒紅的耳尖。

說著她仔仔細細將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眼裏盛滿了笑意。

“我知道,夫君是想讓我高興,可是……”她搖了搖頭,李鳴見狀蹙眉。

難不成消息當真有誤?

那可丟死人了……

他不自在地閉上眼,心裏恨不得即刻將自己身上這身衣裳扒下來。

“……可你不是昨日才進宮去看望太後?怎麽也沒跟太後身邊的人打聽打聽,太後娘娘近來愛看戲,我得知後便琢磨著要給太後找個好的戲班子呢。”

她話頭一轉,看著眼前這身惹眼的戲服也笑起來:“誰知竟被底下人傳成這樣,你倒也是,我喜歡什麽你竟也不清楚麽?”

說到後半段,陸喬心已然帶上責怪的口吻,李鳴自然也聽得出來,他連忙駁道:“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想讓你休沐之日能高興高興?何況你喜歡什麽我便弄來什麽,這又不是多費勁的事情。瞧你整日操勞,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身子可不能又虛了。”

“好好好,我自己的身子,我會小心的。”說不過他,陸喬心只能好言好語應下來。

“那你身上這香……?”陸喬心問。

這下李鳴的臉色又有些不自然了,支吾著半晌才道:“……尋常的香料罷了。”

陸喬心雖覺得有些不對,但這不是什麽大事,因而也就沒放在心上。

她剛將手爐放下,就瞧見他把身上的戲服脫了下來,隨後又欲過來牽自己的手。

“夫人?”這時,溪兒的聲音出現在屋外。

聽這語氣似乎有些難為情,仿佛也不願打攪屋裏的人。

已經把人牽到的李鳴有些不悅,可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在陸喬心側目看向門口時又吻了吻她的嘴角。

惹得人一頓,隨後瞪了自己一眼,可他沒有絲毫不高興,甚至有些樂在其中。

“何事?”她稍稍揚聲。

“小迎姑娘來府裏找您了。”

她口中的小迎姑娘名叫珊迎,是珊華當年生下的女兒,算來如今也有十歲了。

“她怎的又來了?夫人好不容易休沐,讓人帶她出去吧,她不是喜歡算盤麽?讓溪兒帶她到自家酒樓裏算賬去。”

明明已三十有七,年紀也不小了,可李鳴仍活生生像個吃味的小氣鬼。

“她只是個孩子,你何苦與一個孩子計較這許多?”陸喬心無奈,卻也不能真的將孩子放任不管,因此她選擇不聽他的。

“將她帶過來吧。”

說完她又同身邊人說:“你快些將衣服穿上,讓孩子瞧見你羞不羞?”

李鳴將戲服褪下後身上便只剩裏衣了。

他雖有不滿,可陸喬心的話他還是聽的,不情不願將一旁架子上的衣裳拿下來好生穿上。

衣服穿好後,珊迎就推門而入。

“姨母,我要進來了。”

自珊華生下這個女兒後,陸喬心便認下她當幹妹妹,如今幹妹妹的女兒喚她一聲姨母,倒也不錯。

珊迎進來便瞧見二人在床沿邊正襟危坐的模樣,只是李鳴的表情有些僵硬,看起來有些嚇人。

“迎兒見過姨父。”她從小雖不是在二人身邊長大的,卻也與寧王府來往過密。看起來溫和大方的姨母雖好相處,可這冷臉的王爺姨父她卻是有些畏懼的。

“嗯。”李鳴不冷不熱地應了一句,隨後似乎發覺自己有些冷漠,又道:“今日怎麽來了?”

“回姨父,迎兒是來尋姨母的。”

說著她就往陸喬心懷裏去,後者也笑臉盈盈地將她抱入懷中,柔聲道:“原是如此,迎兒好似又長開了不少。”

這小孩隨了她娘的長相,不過十歲便隱約有傾城之容,連聲音都甜絲絲的。

“娘又去安陽談生意了,不好帶上我,便留我一人在家中。我不怕自己一個人,可是楊家得知消息,便要將我帶回去,我不肯,便趁那些人不註意偷偷跑來這裏了。”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後又仰頭看向陸喬心:“姨母不會怪我吧?”

聞言陸喬心與身邊人對視一眼,瞬間了然。聽到懷裏的小人兒這麽問她,她的聲音立即又柔和幾分:“怎麽會呢?姨母巴不得迎兒日日來相伴呢。”

“當真?”珊迎問,緊接著她又看了眼一旁的李鳴,雖然不再是冷臉,可眼神裏的不甘卻分毫未少。

“那姨父可願意?”

聞言李鳴楞了一下,下意識去看陸喬心的眼色,意會後只好道:“當然。”

珊迎口中的楊家便是當年差管家在街上逼迫珊華墮胎的那個楊家。

聽聞楊老爺膝下兒女少得可憐,多是幼時夭折,在珊迎出生前府中僅剩一子,這唯一的兒子卻在四年前駕馬墜崖,一命嗚呼。

然而楊老爺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可這偌大的家產又該讓誰來繼承呢?

獨子一死,親戚們便打起這家產的主意來,不少人勸說楊老爺過繼一個兒子。可聰明狡猾了大半輩子的楊老爺哪裏甘心將這些錢財交由他人之手?這不,自然而然就想起來他還有個女兒,親生的女兒。

用他的話而言,女兒便女兒吧,總比家產要落入他人之手要好,大不了等孩子長大了招個贅婿便是。

只是可惜的是,珊迎並不願認她這個親爹。

因而楊家明裏暗裏使了許多手段都沒能將人帶回去認祖歸宗。

這孩子腦子裏的小聰明比旁人都要多,躲了一次又一次,這回倒是躲到了王府來,那楊家人哪敢敲王府的大門?只得打道回府罷了。

“姨母,你屋裏有我娘新制的香粉味。”只待了一會兒,她便聞出來。

“哦?”陸喬心有些驚訝,只道:“這香倒是好聞。”

“我娘說,這香有大作用。”珊迎十分肯定道。

“是麽?”陸喬心一邊問一邊看向身邊人,發現李鳴不經意將腦袋撇向另一邊。

“那能不能告訴姨母,有什麽大作用呢?”

“嗯……”珊迎立即支起下巴來,似是好生回想,隨後稚嫩的嗓音再響起:“我記得娘跟旁人說過,說是……說是可以助男女歡好,還會比尋常愉悅不少。”

說著她疑惑起來:“可是姨母,迎兒不懂什麽是男女歡好,姨母可否能說與我聽?”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這話與她清澈又好奇的眼神截然不同。

李鳴卻閉上雙眼,壓根不敢回頭去看自家夫人,只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十分灼熱。



幾日後,剛下朝陸喬心就迎面撞上回長安述職的烏醉。

眼下,應當喚她——先晟將軍。

“見過女官大人。”

“先晟將軍。”

二人互相行了禮,才相視一笑。

望著彼此身上的官服,似乎有些恍惚。

“近日可好?早年曾聽寧王說過,西北邊境幹旱,怕是住不慣。”

“微臣一切都好,勞煩大人掛念。從西北帶回來的特產已先後送到臨都和安陽,餘下的便是微臣回頭給大人送去。”

“將軍有心了,先進去吧。你我不必客氣,回頭再聚。”陸喬心笑著說。

“好,回頭我一並將東西都帶上府去。”烏醉眼底含笑,也應得爽快。

昔日主仆如今搖身一變竟都是大阡的得力幹將。

這身官服穿在她們身上,也讓大阡別有一番天地。



半月後,長安又下起雪來。

“夫人,我同你一起去。”屋裏某人看著在一旁收拾行李的陸喬心,皺起眉頭,好似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罷休的模樣。

陸喬心只好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囑咐著溪兒要收拾什麽,說完後才走到李鳴面前來。

“你前兩日才去過西北,回來沒想著好好歇息?”

雖說他如今身上擔子不重,可隔三岔五總要外出一趟替陛下私訪,這身子哪裏經得起來回折騰?她不過是為他著想罷了。

“陪你回趟娘家又不累。”他聳聳肩無所謂道,“何況你的底子比我還差,你都不嫌累得慌,我怎會覺得累?”

“我這是奉命去臨都體恤民情,同行的還有周大人一行人,怎的到你嘴裏就成回娘家了?”陸喬心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這些話他當作沒聽到,只聽他想聽到的:“那蘇傲言不是要在家中陪女兒過生辰麽?他去不了我便替他去,人齊了也好交代不是?”

陸喬心:我要向誰交代?人家蘇將軍是提前告了假的……

她知道勸說不住,最後便由他去了。

路途奔波,兩人同坐一輛馬車。身為老夫老妻的二人,早已沒有當初在同一馬車裏相靠而坐時的不自在和別扭。

她甚至偶爾會有些嫌棄某人的靠近。

“你別靠這麽近,我有些熱……”不知是第幾次李鳴要挨過來,她終是有些受不住要將人稍稍推開,甚至為了證明自己真的熱,還將簾子撩開來。

一陣接著一陣的冷風灌進來,伴隨著細雪,連坐得離車窗遠些的李鳴都覺得有些冷,再一垂眸,看見陸喬心悄悄將身上的披風捂緊,熱乎的手爐眼下正擱在腿上。

某人:……

他一把將簾子重新放下來,撇了撇嘴:“我坐遠些就是,天還冷,你別著了風寒。”

“生氣了?”陸喬心雖如願了,可看見他這般模樣,也於心不忍。

怎麽這人年紀越大越像小孩了?她想不明白。

“沒有的事。”

嗯,一把年紀了還學年輕人嘴硬。

“哦——”陸喬心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側身想看看他的表情,卻被他躲了過去,她含笑道:“沒有生氣就好。”

說完她就坐直身子,只當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某人卻在她說完這番話後就皺眉,扭頭看她時卻沒有得到一點回應。

末了,他仿佛是被自己氣笑了,轉過頭去盯著車簾,後來一連幾日都再沒有同身邊人說過話。

抵達臨都城那日是個好天氣,剛到城門口就有當地的官員在等著她們,遠遠就瞧見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說來這些年忙著朝政上的事情,已經有些時候沒回來了。

“下官見過諸位大人,見過寧王——”帶頭的是個年輕男子,那眉眼令陸喬心感到熟悉。

還沒等她發出疑問,李鳴率先開了口:“你還沒見過吧?這位是孟忠郎的獨子,如今接了他爹的位子,也是孟大人了。上回我來臨都與他見過一面。”

年輕男子謙虛一笑,連忙垂首:“不敢當不敢當,喚在下小孟即可。”

“如何不敢當?換做當年的孟大人,必定是敢當的。”陸喬心忍不住打趣,緊接著便伸出手來:“那小孟大人,請帶路吧。”

說是體恤民情,可陸喬心卻覺得她們這位陛下是在尋機會給他們一行人玩樂幾日。

因為臨都一年一度的燈會今年竟提前了,而他們來的正是時候。

瞧見周豐羽一臉淡定的模樣,她問:“周大人莫非早就知曉了?”

只見周豐羽搖著頭笑了笑,也不說話。

“他?終日在太後陛下身邊兩頭跑,不知道才是怪了。”李鳴忽而湊到她側臉道。

噴出的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尖,讓她覺得有些癢,遂瞥了他一眼,又問:“你也知曉不成?”

瞧他毫不驚訝的模樣,指不定是呢。

哪知他卻搖搖頭:“不知,但也不難猜到。”

由此,陸喬心產生一種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心裏好不痛快。

不過這不痛快在回到徐府時,便通通煙消雲散了。

才踏入大門,擡眼便看見好幾個身影朝自己跑過來。

“阿姐!”

“小師父!”

“我的好寧之——”

她連來人是誰都沒看清楚就被她們給抱了個滿懷,同時還聽到李鳴在一旁道:“娘,爹。”

徐景芳和方長民一一應好。

“好了好了,讓我看看你們。”陸喬心開口才讓眼前幾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念青和祥雲早就是大姑娘了,念青忙著家裏的生意,不願成家,說要一輩子在徐景芳二人身邊。

倒是祥雲,早年嫁了個富商獨子,聽聞那人對她甚是不錯,否則眼下也不會半點已經成家的樣子都沒有了。

再看葉之瑜,十年過去容貌卻仿佛絲毫沒變,還多了分韻味。聽聞她整日不是忙著陪家中長輩便是出去游山玩水,也沒個正形。

“香蘭見過王妃。”這時一個熟悉的人兒走上前來,一時讓她恍惚起來。

“都是自家人,不必行這些虛禮。”陸喬心對她道,對著欲對自己和李鳴行禮的爹娘也這般說。

“阿姐,聽聞你回來,碧月閣也早早收拾好了,就等著你與姐夫呢。”念青笑得眼尾都彎起來。

“小師父,我今日特地吩咐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連街上的糖葫蘆也給你買來了。”祥雲說著就把身後的好幾串糖葫蘆都拿了出來。

“寧之——你許久都沒回來了,等哪日我把酒莊也開一家到長安去。”葉之瑜調侃道。

“好了,都進去吧,站在這兒像什麽樣子?”徐景芳最後開口,她與方長民的發絲愈發灰白,只是樣子還似當年精神。

望著這些熟悉面孔,有身體康健的父母,也有玩鬧交心的好友,陸喬心忍不住眼含熱淚,當下只覺得,人生之幸不過如此。

身後的李鳴見狀也甚有感觸,從後輕輕摟著她的肩膀,掌心在肩頭拍了拍以示安撫。

“馬車上我沒生氣,只是覺得年紀大了起來,想著能多陪你一會兒是一會兒……”

她還以為此人要說什麽引人落淚的煽情話語,正回頭望他,卻聽到他接了一句:“畢竟我的夫人可是大阡的女官大人,平日裏忙得很——”

陸喬心:……



燈會當晚,兩人稍作一番打扮才出了門。

出門前,某人硬是要讓她佩戴當年太後賜下的那一塊玉玦。

這玉玦本就是一對,二人成婚那日便戴著,後來時間一久有了磨損便不輕易戴出來了。

陸喬心看著某人低頭拿著玉玦往她腰間系上的模樣,心裏納悶著,此人究竟是何時將這東西帶過來的?她怎麽不知道?

“這樣看著才是一對嘛。”某人看著被自己系好的玉玦,又低頭看著他自己腰間的那一塊,十分滿意道。

今夜兩人穿著相似顏色的衣裳,都是青白相配,與他們相熟的都能瞧出來究竟是誰要襯著誰。

陸喬心一臉平淡,不說話。

他又道:“當年咱們戴這對玉玦可是被百姓們說過是天生一對的。”

陸喬心:“不記得了。”

李鳴:“……”

“是玉玦天生一對吧?它們本就是一對的啊。”

“……”李鳴當作沒聽見,沈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對啊,咱們本就是一對的。”

“……”

天月樓如今是正兒八經的酒樓,在當年同樣的位置上有著同樣裝扮的一群蒙面女子在擊鼓作舞,只是如今不必再擔心會有人攪亂這燈會,樓下的人也都看得盡興,百姓中的女子亦不再蒙面。

這一切的變化都令她欣慰和感慨。

如今兩人又在當年的茶樓落座,坐的還是當年的那個位置。

他們不再是來看“熱鬧”的,而是安靜坐在那兒看著對面樓上的蒙面女子祈福。

仿佛在透過那些女子看向誰。

“方才去放花燈,你許了什麽願?”她問。

兩人去的還是當年的老地方,陸喬心還記得那一年她喝醉了酒,硬拉著人去放花燈。

如今不一樣了,是某人非要拉著自己去。

“唯願你我歲歲常相伴。”他毫不臉紅地說出來。

不過也是,多年夫妻,臉紅個什麽勁兒?

“其餘的,我所願都已實現,人要知足,我便不多求了。”他笑著將她摟入懷中。

“我當年所求也皆如願,既如此靈驗,想來你此次的心願也會實現的。”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對面樓上起舞的蒙面女子身上。

“小晴——小晴——”

身後不遠處傳來一個婦人的叫喚,由遠及近,惹得他們二人回頭去看。

是一位婦人和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

離得近了才聽清她口中喊的是什麽——

“小青,別亂跑,小心娘找不到你。”

“娘,那樓上的姐姐跳舞真好看,我長大了也能跳嗎?”

“能為城裏祈福是件幸事,咱們小青要乖,長大了才可以上去跳舞呢……”

“……”

婦人很快帶著孩子下樓去了,許是為了離天月樓更近些,又或是旁的什麽,眼下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兩人有默契地轉回頭,正好撞上彼此的視線,似乎明白對方心中所想,便望著彼此笑了出來。

“我喜歡今年的燈會。”她含笑道,可李鳴卻看得出她眼裏的那一絲濕潤。

“好。”他湊上去吻在她額間,又順著將吻落在她眼角,將她快要溢出的濕淚輕輕吻去。

“往後每年燈會我們都回來,好不好?”

陸喬心點點頭,側身把腦袋靠在他肩上,李鳴也順勢就這樣抱著她。

天上明月高掛,月光灑落在對面酒樓上被敲擊的大鼓上,那擊鼓的蒙面女子似是從天而降般,仿佛要將祈福應驗。

“李探初,我們就如此到老也甚好。你說的,你我要歲歲年年常相伴。”

“只要你在,怎樣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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