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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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手中拿著劍,擡劍將眼前欲要提刀的男人抹了脖子,手還未放下——

一支箭矢從她正前方襲來,從她胸口處一箭穿過,她整個人頓住,手一松,劍掉了。

那箭速度極快,待阿星沖過去跪著將她抱入懷中時,那支箭已經在她身後不遠處落地。

落地的箭矢輕輕晃悠兩下,時間好似在這一刻靜止。

上官令剎時睜大雙眼,伸出手去似是想要觸摸到她,可是有幾人退步至他身前打鬥,趙九護著他往後退,同時也擋住了他看向那邊的視線。

僅這一刻,他感到無盡的心痛和絕望,眼裏冒出一點濕潤,可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宮中動蕩萬分,然而緊閉的宮門將這動蕩與外隔絕。

陸喬心醒來後,只見在床前守著的徐景芳三人。

三人皆是一樣的面色,無措中帶著慌張和擔憂。她自己摸索著坐起靠在床頭,只覺得自己四肢發軟。

陸喬心忽而想起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可她不知為何感到頭暈難受,再後來就眼前一黑倒下了。

“心兒。”見她醒了,徐景芳連忙來到床邊,眼睛都亮了幾分。

祥雲和念青也立即圍過來,兩人的神色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眼神也躲閃著。

陸喬心自是很快就覺得不對勁,她就著自己四肢發軟的模樣問:“我這是怎麽了?”

瞧見屋內都點起蠟燭,想來天都徹底黑了。

“你們怎麽都在這兒?其他人呢?”說到這,她後知後覺才發現外頭安靜極了,竟沒有一點動靜。

難道宴席已經散了?那自己是昏迷了多久?

念青支吾著說不出來,祥雲更是一副不知道該如何說的樣子。

陸喬心便只好將目光投向徐景芳,只見徐景芳輕嘆一口氣:“心兒,你方才吃的點心有劇毒,眼下剛剛緩過來。”

“裏外只有我們守著你……”她只說到這裏,然而陸喬心卻發覺了其中的不對勁。

在她生辰宴上給她下毒的人,會是誰呢?

“李鳴人呢?他們人在哪?”她像是想到什麽,連聲音都大了起來。

“李大人帶著人去逼宮了!”祥雲憋不住事,嘴一快就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陸喬心就蹙眉。

念青則在一旁皺眉拉了拉祥雲的衣袖,徐景芳也瞪了她一眼,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連忙低下頭去。

“……什麽?”陸喬心掀開薄被,雙腳就要下地,卻又被徐景芳勸道:“眼下還未知宮裏的局勢如何,你體內還有毒,切不可沖動行事。”

“我這不是還活著嗎?他這般沖動,竟也沒人攔著他?”

她心中有些惱,但眼下更多的還是擔憂。

“不行,我要進宮去。”說著她就慢慢起身,可是毒素仍在她體內擴散,手腳疲軟得她險些站不住。

好不容易站定,她便狠下心來在自己胸口處和手腕處的穴位狠狠一點,試圖抑制住毒素的擴散。

“你這是做什麽?解藥還未配得,你這樣雖然可以暫時恢覆體力,可時間越長,那毒素便越難以完全清除了。”

徐景芳不忍心看到她這樣,可又實在太過了解她的性子,知道自己攔不住。

“娘,我曾說過萬事我要在背後為他兜底,如今他先行,我必要追隨而上。”

陸喬心心意已決,看著一旁的另外兩人,她吩咐道:“你們兩個看好夫人,助她配出解藥,不得讓夫人出了李府的大門。”

念青和祥雲只得好生應下。

就在她要走出這個門口時,她瞧見了放置在桌上的長長的木頭盒子。

“這是什麽?”她問。

“這似乎是大人給姐姐準備的生辰禮,離開時便吩咐七順送來了。”念青道。

陸喬心一把將盒子掀開,目光有一瞬間的呆楞,只見盒子中躺著一把長劍。

劍柄上的那一小塊紅玉讓她想起了李鳴陪她逛街的那一日。

那日離開之時她多看了一眼這把劍。

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

思緒很快收回,陸喬心稍顯蒼白的臉上綻出一抹笑來:“正好。”

話音一落那盒中的長劍便被她單手拿起,這才看到劍鞘上也刻著一朵荷花。

心裏因此泛起一陣波瀾,隨之她更加義無反顧踏門離開。

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待她駕馬到宮門,那位宮人給她開了門後,她聞聲來到宣政殿時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副景象。

阿星和她懷中人被幾個隨從圍著,不讓人來打攪。

李鳴在她們面前蹲下身,遠遠看著,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陸喬心直覺不對勁,快快下馬後,便看清了阿星懷中的天晴。

她臉上有著他人噴濺的血跡,嘴角緩緩流著鮮血。

天晴是第一個瞧見她的人。

她在阿星懷中伸出手來,往陸喬心的方向指著,其餘人也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看見陸喬心的身影後,他們都楞住了。

“姑娘……”天晴的聲音很弱很弱,可朝這裏走來的陸喬心仍然在一眾兵器相碰的聲響中聽到了天晴在叫自己。

“寧之你怎麽來了?”李鳴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主人,你快來看看她……”

陸喬心加快腳步很快就來到他們眼前,然而在李鳴再次喚她時,她卻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有責怪也有些許怨恨。

她甩開了李鳴朝她伸來的手,立馬蹲下身來。

“太醫呢?怎麽不叫太醫?”看見天晴身上的血跡,她的言語間完全遮攔不住她心中的慌張和害怕。

陸喬心把手放在天晴嘴邊,試圖用手盛著她口中吐出來的血。

“快叫太醫啊!”陸喬心看向四周的人像是在求助,她的淚水比聲音更快流淌下來,滴落在天晴的臉頰上。

可是周圍卻廝殺一片,她才恍然發覺如今她身處在戰場上的一角。

沒有人會在意這個角落。

她用手背將天晴臉上的血漬都抹掉,那血跡裏悄無聲息地混入了兩人的淚水。

天晴的胸口上被弓箭射出一個洞來,那個冒著血的小洞已然發黑,胸前亦是一片血跡。

她感受到天晴的呼吸聲越來越輕,她甚至有些無助起來,她眼含淚水看向了將天晴抱在懷裏的阿星。

只見阿星臉上掛著半幹的淚痕,搖了搖頭。

陸喬心這一刻的心都涼了,她立即又擡頭看向李鳴,只見李鳴望向她,似是無奈又無力,也垂下眼眸搖了頭。

在這一刻,她只覺得渾身都寒冷起來,說不盡的絕望在心中撕扯起來。

“……姑娘。”天晴唇上毫無血色,卻對著她勉強一笑,還搖了搖頭:“箭上淬了毒,又刺中要害……只怕神醫在此也來不及了……”

“你別說傻話,我會救你的,你不會有事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陸喬心瘋狂擺頭,眼中的淚流個不停,眼眶都紅完了。

聞言天晴卻輕笑一聲,也不反駁了。

“姑娘……若是我今後不在了,你定要好好的……”

陸喬心用力搖頭,無聲說不。

“……好好去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小晴能在死前再見姑娘一面,很高興……”

天晴說著咳嗽起來,看起來僅剩下一口氣的樣子。

“你別說了,你不會死的,不會……”

“小晴這條命和多活的這五年,都是……竹七和大人給的……”

“我……”天晴氣息微弱,擡起手想要摸一摸陸喬心的臉,擡眼看了看站在陸喬心身後的李鳴,眼中是感激的笑意。

見狀陸喬心頂著滿臉淚痕將臉湊過去。

“……已經、很……知足了。”

“此生已無憾——”

她的手還沒碰到陸喬心的臉,就驟然下墜。

看見她雙眼緊閉,陸喬心楞住,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隨後她將天晴的手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閉起雙眼,任由淚水從眼裏滑落,又堆在下巴尖上。

嘀嗒——啪嗒——一滴又一滴落在天晴浸了血的衣裳上。

此時黑夜中驟然劈出一道紫電,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掀起的冷風卻帶不走她們臉上止不住的淚水。

傾盆大雨拍打著滿地的血水,也將她們幾人身上的血跡沖刷大半。

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在心中凝成一塊寒冰。

怒火卻點燃了她的雙眸,她面色冰冷,將手中長劍一拔,毫不猶豫朝人堆裏沖去。

“寧之——”李鳴緊跟其後。

她動作幹凈利落,將手中的新劍用得十分流暢,幾步過去便滅了好些人,都往人心口處刺去。

尤其是空中而來的快箭,她擡起劍來抵擋著,有一支堪堪擦過她的鬢角,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那上頭的血很快就被雨水沖洗掉。

局勢因她的加入而變得狂躁而模糊起來,又因為下雨,眾人連動作都慢了些。

上官令在一旁瞥見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天晴,又看見她很快被人小心擡到一旁能夠遮雨的地方。

瞧見了陸喬心淚流滿面提劍而殺,他的臉上此刻也全是雨水,眼眶卻紅了起來。

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誰又能分得清?

“我想去看看她。”半晌過去,他完全忽略了周圍的廝殺聲,很小聲地說。

“殿下,眼下場面混亂,您不能隨意走開。”

聞言他沒有反駁,卻低下頭不再說話。

眼看這場雨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倒是兩方似是有默契般停了下來。

兩相對比,彼此都有人重傷倒地,這回連陸喬心的臉上都流淌著血水。

“陛下政令使得女子哀聲滿天,如今也依舊不把女子軍放在眼裏。不知此等局面,可是陛下願意看到的?”

陸喬心瞥了眼地上被雨水打濕的屍體,其中多為對方的人。

對面在箭矢上淬了毒,這般陰險手段,只怕是勝了也不光彩。

聞言上官烈皺眉,眼中分毫不掩其對女子的蔑視。

他與身後朝臣皆未淋雨,在雨中彼此依然看不清對面的神情。

可她卻看清了在殿門跪著的那個女子的模樣。

阿星也在她耳側將她中毒一事的來龍去脈道來。

陸喬心聽完後冷笑:“梅兒?”

那個女子身形一顫。

“若是我沒記錯,你是柔妃——不,是蔣嬪身邊的宮女吧?”

“怎麽?”陸喬心看向上官烈:“陛下還想包庇不成?”

“你個罪臣之女,怎敢同陛下如此說話?!”又有人站出來呵斥。

“哦?”她輕聲質問。

“敢問陛下,陛下既如此貶低女子地位,又為何要靠著女子上位?”

她這話一說,瞬間引起眾人悄聲議論。

“大膽,你們今夜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舉,竟還敢抹黑陛下?”

“我看你們都活膩了!”

這回是祿前出來說話。

只是天晴的死給她帶來的刺激太大了,分明渾身上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卻依然強撐著,好似回光返照。

“可笑,一個昏君,反了就反了,民女為百姓謀福祉,何來大逆不道?!”

她鏗鏘有力的聲音讓身旁的李鳴回想起當初她在臨都府衙公堂之上也是這般模樣和氣勢。

當日的徐心和今日的陸喬心,本就是同一人。盡管他見識過她的許多面,可她內心的至善始終不會改變,她就是當年那個從丞相府逃離後破繭而出的陸喬心。

上官烈遲遲不出聲,可她卻覺得殿門前的那道灼熱目光正在盯著自己。

“當年琪貴妃橫死一事並非意外,乃是先帝秘密處死。”

“只因她收買了當年的一個接生婆,讓其掐死了太後娘娘生下的皇子,結果卻被先帝知曉了此事,可先帝愛護太後,便將此事瞞了下來。然而琪貴妃乃背後主謀,謀害皇子一罪不小,這才秘密處死。還有陛下這麽多年都在找的,不就是當年同為太後接生的陳阿婆嗎?”

“陛下是想殺人滅口?”

她將當年一事逐漸揭開,不顧在場人的反應。

“後來身為二皇子的陛下無意中發現了其中真相,從而又發現了先帝早已知曉李大人並非他親生子。”

“……因而陛下帶著仇恨和不甘,決意下毒弒父,便將皇位就此奪了過來。”

“你利用生母死去的真相使得先帝陛下病中愧疚,這才讓你有機可乘下了毒。”

“而在那之前,你看中蔣嬪和皇後娘娘的家族權勢,與其靠近互相生了情愫,早早將二位娶回府中。”

“……後來便借著兩位娘娘家中的權勢順利得到眾朝臣的支持,這才坐上了如今的位子。”

“陛下,我說的可有錯?”她笑問。

“既是瞧不起女子,又何苦借女子爬上皇位呢?”

這番話簡直是赤/裸/裸的嘲諷與挑釁。

底下的眾朝臣仍在竊竊私語著她此話的真假。

陸喬心得知這些真相時,也曾有過幾分驚訝,若不是陳阿婆不耐其煩地將當年的細枝末節翻來覆去地同自己說。

她還不一定能發現其中的破綻。

“如今,女子得不到天子的一視同仁,也得不到律法的公正,你還有臉敢說自己是明君不成?!”

陸喬心眼中的狠厲迸發出來,絲毫不膽怯。

“當年太後失心瘋一事,確是陛下推波助瀾的結果,人證物證皆在我手中。”這時上官玉插了這樣一句話,更是讓上官烈身後的朝臣動搖。

陸喬心說完這些話,早已有些疲累,身形一晃便被李鳴摟著肩膀倚在他身上。

正是這一晃,陸喬心瞧見了不遠處快步走來的身影,定睛一看是溪兒。她撐著傘,身旁還有一人,在宮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皇帝——”衛氏逐步走近,她臉上的表情顯然是已是什麽都知曉的樣子。

“如今這般場面,誰都不願看到。可——你生母當年害死我兒之事不假,先帝疼愛我,願意為我保全名聲,也接納並非他親生子的探初,甚至將他當作親子看待。”

“我……沒欠你什麽,先帝也不曾欠你什麽,探初更是無辜——”衛氏的嗓音有些蒼涼和無奈,得知當年全部真相的她,心中的波瀾久久不能夠平息。

聽到此處,陸喬心感受到身後人僵了僵。

“烈兒……”上官烈已然許久沒聽到衛氏這般叫他,他站在原地一楞。

“你退吧。”衛氏撇過身去不再看他,可口中之言尤為堅定。

這三個字衛氏說得很輕,卻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

對上官烈而言,這三個字似硬生生砸在身上,他忽而覺得渾身都疼起來。

“太後聖明。”場面僵持良久,周豐羽朝外挪步,站出來高聲喊著。

隨即李鳴身後的大臣們都一一附和起來。

宣政殿門前的臣子動搖更甚,尤其是對面的附和一聲比一聲高的時候。

不知其中有誰站了出來:“微臣亦覺太後聖明!”

有一人便有兩人、三人,甚至越來越多的人。

眼見著局面全然倒戈,上官烈閉眼笑了起來,那笑聲幽怨又悲涼,似自嘲更多些。

雨還是沒有停下來,一行人在街上往前走著,陸喬心仍是恍惚,好似沒有緩過神來。

剛進李府,她就不搭理任何人,直奔自己房中去。

李鳴自認心虛,帶著一眾手下跟上前去。

在路上無論他如何叫喚,她都不曾回應,直到在她即將要踏入房門時,李鳴在她眼前跪下。

沾著血的長槍放置在一側,地上的雨水將長槍上的血痕揉開,帶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陸喬心就猛然轉身,擡起沾了冰冷雨水的掌心朝前甩了一巴掌。

“啪!”

他的腦袋因這動作被甩到一側,紅印子很快就在臉頰上浮現。

身後的隨從都驚了,卻也不敢說話,只好跟著自家大人垂眸跪好。

“李鳴,你跟我說過什麽?”她有氣無力地問,甩了巴掌的那只手垂在她身側,在他的餘光中顫抖起來。

“你跟我說過,有你在,她不會死。”

她聲音輕飄飄的,遠不及巴掌聲的一丁半點大。

可她卻還是忍不住落淚了。

沒等跪著的人有回應,她便進屋甩了門。

雨一夜未停,李鳴早早將身後的隨從打發走,只留自己在這院中長跪不起,像是在贖罪。

殊不知房門的另一頭,在生母靈位前,陸喬心也這般跪了一夜。

兩人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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