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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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午膳過後,徐心和阿星在屋內,一人看書一人烹茶,炭火充足,實在是愜意又舒坦。

可葉之瑜是當真閑不住,左看一看右瞧一瞧,沒發現什麽有趣好玩的,便就要同徐心說起話來。

“寧之,今早那李大人,我總覺得奇怪。”

徐心翻書的手一頓,擡眸問:“哪裏奇怪?”

“嗯……”葉之瑜拿起院裏大廚房裏頭送來的野果子,毫不猶豫咬了一口,果子汁水多,在口齒間溢出清甜的果香來。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們倆在一塊就很奇怪。”

這下換徐心感到不解,卻也不追問,怕她又說出什麽荒唐的猜想。

好在她沒有再問下去,果子才吃完,又說起了旁的事情,“寧之,你要的那塊地皮可是位於安陽城最熱鬧的地段,做生意那是絕佳的,你當真要拿去釀酒?”

徐心此時已將書放在一旁,而阿星也將煮好的茶放至她跟前。她想了想,決定將緣由告訴葉之瑜。

“我們酒樓前陣子還因為酒水出了些小問題,如今臨都城的酒樓越來越多,難免有對家作怪。既然連常年來往的酒莊都能倒戈,我們為何不能自己釀酒?”

“何況這麽大一塊地皮,我也並非只是釀酒。”徐心若有所思,不緊不慢地端起那碗茶,轉頭就遞給站在幾步外的葉之瑜。

待人將茶接過後,又接著道:“你是知道我手底下養著女護衛的,她們需要住的地方,而我釀酒也需要人手,她們在每日訓練後便可去幫忙,一舉兩得。”

“若是這酒釀得好,我便也能在安陽城賣酒,熱鬧的地方豈不正好?”

“原來如此。”葉之瑜將手中的茶喝盡,還忍不住打趣她,“不愧是徐少東家,還是你有遠見。”

“主人,那釀酒的師傅可找好了?”原在一側安靜聽著的阿星問了一句。

徐心輕咳了一聲,看向別處,“還沒有。”

話音一落,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燒水壺沸騰的聲響。

“那你要如何釀酒?”葉之瑜一時之間都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我讓底下人去尋了,要尋好的才是,總不能隨意找一個來。”徐心有些心虛,說這話的聲音也小了些。

“你這話說的倒也對,若是需要幫忙一定要同我說。”葉之瑜一副“你要是不同我說你就完了”的表情,惹得徐心笑了起來,連忙道:“好。”

待在寺廟上的時日理應是過得極慢才是,可這一日好似什麽也沒有做,還是一轉眼就快到了晚膳的時辰。

葉之瑜吃膩了這裏的飯菜,硬是要拉著徐心下山去趕集,可徐心卻不願意再折騰。被拒絕後葉之瑜便只好讓小廝陪同自己下山,如此一來,徐心倒不放心了,眼看著太陽下山,說什麽她都要讓阿星一同前去。

“主人,我若是下山了,你的安危如何是好?”阿星擔憂著。

“你且放心,我不亂走動。況且我會武功,真有什麽我尚且還能自保,可之瑜是不會武功的,你跟著去我才放心。”

等人都走了,徐心一人倒是有些無趣。傍晚的風更涼了,她倚在門口看著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時不時擡頭望一望天。

山上的風雖冷卻透,還有這絲絲縷縷的燭火香。佛殿離這裏不遠,一探頭就能瞧見那邊還隱約晃著火光。

她心下一動,不知想到什麽,轉身去拿起披風就往那頭走。

敞著的殿內外都已無人看守,只有一旁的桌案上放著自取的竹香。徐心進去時,佛殿的最後一個人正好同她擦肩而過。燭火勾勒出佛像的面容,高大神聖而不可侵犯,她取了香,將其點燃。

只燃了頂端便可將明火輕輕扇滅,隨後來到其中一個蒲墊面前,先站著彎腰而拜,把手裏的香往香爐上一插,便直直朝著墊子跪下。

徐心雙手合十,深深望了一眼佛像就閉上雙眼,仿佛此刻才真正定下心來。她當下別無所求,可近日來在心裏憋著的事情越來越多,她需要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

葉之瑜說得沒錯,她在此也許能靜下心來。

耳邊漸漸也靜下來,只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因那樹林被隔絕在這圍墻之外,這般動靜甚小。

她的心也十分平靜,憶起了許多往事來。

從娘胎落地至嫁與寧王前,她過盡了被人束縛任人擺布的生活。明明是丞相府的親生姑娘,卻過得如街上隨意拾來的乞兒一般,何其可笑?

直至需要拿出一個女兒來填補這樁婚事時,陸喬心才被全府上下想起,原想著嫁了人能自在些,可病痛卻更加折磨她,明面上的夫君也是個對她冷臉相待的人。

後來,全家滅門,她也差點死在大火中。想到這裏,徐心閉目摸上自己下巴上的疤痕,那裏早已結痂,只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皮肉,而那場大火仿佛還在眼前。

恨?她不知道自己恨不恨,她只是慶幸,自己的親娘沒有被卷入這場骯臟的皇位之爭。

許多事斷斷續續在腦海裏閃過,最後的思緒不知為何停在了那一日她與小晴相認時的場景。

還有李鳴臨走前說的那兩個字。

謀反。

這些時日這兩個字不停在她腦袋裏翻轉著。

徐心似乎明白是什麽意思,若說句以下犯上的,怕是大阡的許多女子都想謀反。

這位皇帝貪圖女色不說,五年來也沒做些什麽造福百姓的大事,就連繼位那年頒布的新政都傷了天下女子的心。

這五年,只要關乎女子,什麽腌臜事她沒見過呢?今早談及黃袍道士以香囊求財救女一事,她心中也有一些猜想。

外頭的風好似大了些,背上忽然涼了許多,可徐心還是閉著眼睛,一副絲毫沒有被打擾的模樣,仍舊筆直地跪著。

不知這樣跪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

“寧之,在想什麽?”

李鳴在她出門前就留意著,不知不覺就跟著走過來,一直躲在殿門口的柱子旁,想瞧瞧她要做些什麽。

來到殿內的無非就是祈福許願而已,好半天,也沒有聽到裏邊傳出什麽動靜,可人卻一直跪著,他這才出聲。

徐心站起轉身時,他已經來到跟前,除去剛聽到聲音那刻的驚訝,在見到來人時,她很是無奈又謹慎。

她沒想到對方臉皮如此厚,白日裏才喚的寧之,現下竟也喊得十分熟練。看著他臉上的淡定,她反倒又不自在起來。

見徐心要福身,李鳴連忙擡手阻止,“不用多禮。”

接著他又道,似是調侃:“我可沒瞧出來寧之是個重禮數的人。”

“大人來此做什麽?”她問。

“這話我該問你啊寧之,你方才在這裏跪了許久。”

李鳴是孤身前來,眼下這殿內就只有他們二人。徐心被問的有些無措,方才的思緒被打亂不說,此人還一口一個寧之。

她忽然感到一陣頭疼,眉心擰緊。

“寧之?”沒有得到回應,李鳴又喊。

寧之,寧之,寧之。

沒完沒了了?

徐心猛地擡頭看他,眼裏的不耐煩很是顯眼。忽然被這麽瞪了一眼,李鳴倒是樂了起來,轉頭一想,“怎麽了寧之?”

她眼裏的火氣更甚了些。

“你不喜這個名字麽?”

她沒有搭理他。

李鳴想了想,又問:“你不願我這樣叫你?”

徐心將眼睛挪開,似是變相默認了李鳴口中的這個說法。心裏莫名而起的火似乎也消下去了一些。

“徐少東家。”李鳴又這樣叫,他含笑低眸看了她一眼,後又看向外面,“你這副樣子,同你當年高燒時不願喝藥一樣。”

“倔得很。”

像是逗狗,又或是逗貓,他這句話帶了點很微妙的意味。

在徐心聽來,就像是家中的兄長在哄勸著做錯事還不認的小妹。不過這種錯覺只存了一瞬,因為她沒有兄長。但她明白,李鳴這是在把自己當小孩了。

徐心的內心起了一絲絲波瀾。

李鳴擡腳走出了佛殿,在那根大柱子底下坐了起來,甚至還伸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這是在招呼徐心過去。

若是換了往日,她定不會坐下的,可不知今日怎麽了,像是著了魔。她看了看四周,這個時辰已然看不到人在這外頭走動。

徐心拎了拎衣裙,幹脆一坐,只是與李鳴相距的空隙大了許多。

兩人都不約而同朝天上看去,夜幕早已降臨,可今夜卻沒有看到哪怕一顆星星,倒是那圓盤似的明月在天上掛著。

方才的那點不自在和別扭此時早就無影無蹤,徐心又是一臉平靜地望著,似乎能將天上望出一個洞來。

此刻若是有旁人在,定是認為這兩人相熟得很,連同望天的神情都一模一樣。

半晌,徐心平覆了許多,看著那輪明月,順著那冷風的勢,她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為什麽?”

李鳴聞言歪了歪頭看她,卻發現徐心壓根沒有看向自己。他倒也不在意,只是原先望著月亮的目光轉到了徐心的臉上。

側臉的輪廓筆直卻又柔和,月光使得她臉上的細小絨毛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濃密的睫毛隨著冷風一顫一顫。

“寧之想問什麽?”他目光不動,就這般看著。

徐心對於他又這般叫她已沒有太多反應,許是心中想要知道的東西比這稱呼重要得多。

大約是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圓,四周空蕩蕩的,徐心的心敞開了些,一如當初燈會醉酒那般,大有一副什麽都願意說的架勢。

“為什麽你也活了?小晴是不是你救的?”

“為什麽上官烈沒殺你?”

“為什麽你成了李廷尉?”

“你究竟是誰?”

“……”

李鳴二字近日時常晃在她耳邊,差點就讓她忘了,兩人初次相見時,他還喚作上官鳴。

她仍舊望著遠處,沒有側過頭來,而李鳴聞言也只是垂下腦袋,像是在想要如何應答。

與此同時他也挪開了視線,看向地上。

這佛殿每日來往之人很多,門口臺階下也有著許多掉落的香灰,只是今日的已然被掃了去,眼下只剩些殘渣。

他彎下腰去用兩指撮起一點,拿起至半空,兩指一搓便就隨風而去,如同那些過往,不值得片刻留念。

可他卻十分有耐心地答了起來。

“我那日原在書房,離中心院子遠些,火沒那麽快燒到。可我卻因喝下早已被人下了藥的茶而昏迷不醒,是竹七將我背了出去,然而不出意外遇上了前來截路的黑衣人,他渾身是傷才將我背到了附近竹林裏的安全角落。”

竹七,徐心記得這人,便是當初懷疑她與小晴偷聽的那個男人。

她這時才側過臉去瞧他,可惜他垂著眼眸,半張臉也隱沒在黑暗中,看不出他的神色。

“我醒來之時,身邊就是同樣昏迷的小晴。她不是我救的,是竹七救了當時奄奄一息的她,還把她帶到我身邊。”

說這話時,他搖了搖頭。徐心莫名就讀懂了他身上忽然散發的那股情緒,那是懊悔。

她在王府待得不久,對竹七沒有太深的印象。

“竹七呢?”她隱隱感到不對。

“死了。”李鳴將這兩個字說得風輕雲淡。

徐心也垂下眼眸,沈默著。

“他不殺我,是因為前太子還沒死,而我卻是其私下多年暗探。他一開始想收買我,可卻沒有從我這得到有用的消息,再加上太後的緣故,他便要將我捧上高地。”

“我這才成了人人眼中當今聖上的跟前紅人,不過是想借我給太子難堪罷了。”

解釋完這些,他才放緩了呼吸,道:“我是李鳴,只是李鳴。”

“李是我生母的姓。”

這一番話聽下來,徐心也將其中邏輯猜明白了。

又猶如酒醒了,反覆確認著什麽。

“你不是先帝的兒子?”

李鳴點頭。

“你是太子的暗探?”

李鳴還是點頭,並頓了頓,似認真想著什麽,又道:“是前太子。”

“噢。”徐心心想,有何不同?無論有無被廢,也只有上官令當上了大阡太子。

“那原先的寧王呢?”

“並無,太後的頭胎一落地就沒了。”

李鳴也不知為何就這麽隨口說了出來,他看著徐心略微驚訝的模樣,連眼睛都睜大了些,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可她也只是驚訝一瞬,豪門大宅裏尚且有些不可告人的秘事,何況是有著三千佳麗的後宮。因此她很快就恢覆平靜也不願追問到底,尤其是瞧見了某人揚起的嘴角後。

“那你說的謀……”話說到此,似乎再往深處聊些什麽都不過分了,徐心一開口,還沒問完,就聽到那頭院子裏有人大喊一聲,那嗓子連周邊的鳥都驚飛了去。

“寧之——”

那是葉之瑜的聲音,身邊人顯然也認了出來,兩人頓時都朝那一個方向扭頭。

徐心估摸著這個時辰,她們確實應當從山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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