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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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次日一早,徐心醒來時已經過了用早膳的時辰,她看著外面的天色,正想喚人進來,結果剛坐起來就感到一陣頭疼,整個人還有些發昏。

貼身丫鬟香蘭大約是聽見了屋裏的動靜,很快就推門而入,一眨眼就來到了徐心的跟前。

“姑娘你醒了。”

她走近身將徐心扶著坐起來,瞧著徐心坐穩之後才朝門外拍了拍手。很快,連著好幾個丫鬟都走了進來,手裏捧著徐心洗漱所需的各種物件。

靠在床頭邊上坐著的人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只是本能接過了下人端上前來的漱口水,緊接著洗了臉,這才清醒幾分。

香蘭又端上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徐心聞著那淡淡的苦味就要搖頭。雖說她以往聞過看過的草藥不知道有多少,可她也是個怕喝藥的人。

更何況現下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她問:“這是?”

香蘭如實回答:“姑娘,這是醒酒湯。”

碗裏還冒著熱氣,徐心看著就要皺眉。經香蘭這麽一說,她倒是想起來昨夜自己確實喝了酒,只記得酒很甜,但是喝完腦子有些暈乎乎的。

好像還帶李鳴去祈願了,自己還抓著他的手……

徐心的腦海裏忽然閃過某人那只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手。

“你醉了嗎?”男人的聲音此刻又在她耳邊回旋。

徐心甩了甩腦袋,忽然開口:“我昨夜在幹嘛?”

眼前的幾人都默契地搖了搖頭,香蘭手裏還拿著那碗醒酒湯,也只是淡淡一笑搖著頭,“姑娘,昨夜你去賞了花燈。阿星姐姐說你在路上喝了些熱酒。”

徐心只是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何況香蘭說的也不是她想問的,倒也不再多問什麽,只是忍著將那醒酒湯喝了。

剛喝完她就找香蘭要糖,香蘭早早就備好了,連忙遞給了她。

“姑娘還是怕苦。”香蘭的年紀與徐心相差無幾,看著徐心急不可耐地將糖塊放進口中,她站在一旁忍不住取笑一句。

徐心聽著也不惱,站直了身子讓下人給她更衣,手臂大開,等甜味在嘴裏散開來,才道:“都說良藥苦口,喝得多了就不怕了,可我從小身子弱,藥也喝了許多年,這糖也跟著吃了許多年。”

她不曾與旁人說過她以前的身世,就連徐景芳和方長民也只當她是個從小命苦又身子嬌弱的孤女。

底下人給她換上了前不久剛做的新衣裳,一身桃紅色的廣袖紗裙,外面再披一件雪白的貂皮鬥篷,發髻高聳,頭上的發飾只是一支白玉做的簪子。

出門前,香蘭還往她手裏塞了一個湯婆子,“姑娘,今日冷了些,小心受寒。”

徐心頷首,將湯婆子好生拿著,鬥篷將手與湯婆子都遮掩了去,外頭的冷風一時還近不了身。

剛出了碧月閣,在院子外守著的阿星就跟了上來。天一冷,她也添了不少衣物,但總歸還是一副幹練十足的模樣,徐心只粗略看了她一眼。

今日她要去酒樓一趟,她已經好幾日都躲在家中偷懶了。聽聞祥雲昨夜在街上玩得很歡,可今日一早也不耽誤去藥鋪。

這倒顯得她這個小師父有些不成氣候了。

直至上了馬車,徐心那一直繃著的臉才柔和起來,她將手中的湯婆子先放在一側,問道:“我昨夜你怎麽不攔著點?”

昨夜的事情被她全數都想了起來,一想到就有些頭疼。

“主人……”阿星自認是無辜極了,“你要喝,我也攔不住啊……”

徐心當然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旁人是攔不住的,她暗自嘆了口氣,心裏還有些別扭。

“罷了罷了。”總歸也沒鬧出什麽笑話來。

阿星也不再提這事,只關心了她家主人有沒有將醒酒湯喝了。

見她點頭,兩人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不覺,離過年還有一個月。大街小巷也是愈發熱鬧起來,井香酒樓亦是賓客如雲,還差幾步才到酒樓的大門,徐心便已感受到了酒樓裏的煙火氣。

“少東家您來了?”掌櫃的總是眼尖,每次都是頭一個發現徐心的。

她淡淡一笑以示回應,隨即就停下腳步掃了一眼這裏邊的情況,如今還沒到吃午膳的時辰,便沒了空的位子。

掌櫃的也是個懂瞧眼色的,見徐心欣慰一笑,連忙問道:“少東家,可否還是老樣子?我已讓下人備好了。”

徐心應了一聲,就獨自走上了閣樓,阿星留在原地不知與掌櫃的說了些什麽,過了一會才跟了上去。

這天越來越冷了,閣樓上的窗子也都關緊了,只留了一扇小窗,還用簾子隔了起來。

她前腳剛進來,後腳就有人跟了上來,帶頭的是個女侍。徐心把鬥篷脫了下來,轉眼就看見人已經端著茶水站在了自己眼前,腦袋低垂看不清模樣,可徐心卻感到有些熟悉。

“放下吧。”她看著眼前的腦袋慢悠悠地坐下,這才看清了人臉。

是那日在樓下被打了的那位女侍,似乎是叫,英兒。

英兒的身後還跟著倆小廝,一個端著點心,另一個捧著近日酒樓裏的銀錢出入賬簿。

聞言他們都把東西放下後就默默退了出去,唯有英兒還站在原地。徐心不由得問了一句,“還有何事?”

略厚的賬簿被她拿在手裏,還沒翻開來,就聽見撲通一聲,本能擡起頭來,卻看見英兒跪在了自己面前。

隔著桌子,她只能看見她仍舊低垂的腦袋。

阿星推開門來正好瞧見這一幕,擡眼又與徐心看過來的目光對上,她雖不知發生了何事,可也知曉此時她應該噤聲退至一旁。

英兒聽到了聲響也只是肩頭微微一顫,並沒有回頭去看。

“怎麽了?”徐心的語氣柔和了不少。

她下意識以為眼前跪著的人又在自家酒樓裏受了欺負,眼下是來找她做主的。

可英兒只是緩緩將頭擡起,雙手交疊貼著小腹,徐心這才看到當初她手上裹著紗布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淡淡的疤痕。

“你手上怎麽還有疤?”

她明明記得自己讓人去藥鋪給她拿了藥,再如何也不該留疤的。

“少東家,是我自己要留的。”

這下徐心有些不解,她站起身來繞到前面來將還在跪著的人扶起,“為何?”

哪有女子希望身上留疤的呢?

“少東家,我也想學武功,在您手下當護衛。”英兒沒有直接回答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有幾分難得的堅毅,“我也想為女子出頭,這疤痕只當是給我的一個教訓,只有看著它,我才能牢牢記得那日之事。”

徐心楞了楞。

酒樓裏的女侍大多都是被家中拋棄的女子,都說這世道於女子而言有著太多不公。倒也不全對,準確來說,是對沒有錢財也沒有權勢的女子來說,實在很不公平。

“練武是要吃苦頭的。”良久,徐心也只道了這一句。

她沒什麽好阻攔的,壯大手中的這支護衛亦是自己所求。

“少東家,我不怕。”英兒信誓旦旦道。

徐心頷首,喚著倚在門口處的人,“阿星,你讓人將她領到烏醉那兒去。”

阿星這才朝她們走了過來,不知是不是她在外人面前一向都有些冷,英兒瞧她走過來還有些無措。

“是,主人。”阿星看了一眼個子不高又有些瘦小的英兒,先應了下來,“主人,我還有事要說。”

話音一落,主仆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英兒,英兒是個有眼力見的,連忙福了身就退下,還把門也關上了。

“主人,李大人讓人來說,他在廂房裏等您。”

“他來作甚?”這不免又讓徐心想到昨夜的荒唐。

阿星搖頭,“要是不想見,不如……”

“不用。”她把剛放下沒多久的鬥篷又披了上去,“既然人都來了,作為少東家,去見一面也無妨。”

她也好趁此機會與他提起和小晴見面的事情。

自家的酒樓,布局已然十分熟悉,徐心由小廝引著來到一間廂房門前。小廝退下後,她就讓阿星在門口守著,很快她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層紗制的簾子,隨後就看見了那簾子後站在桌子旁的人影,她還沒往上看,就聽到了一聲叫喚。

“姑娘?”

是天晴的聲音,徐心立馬就頓住了腳步。

天晴朝她大步走來,把那礙眼的簾子一掀,就跪了下來。

眼前跪下的天晴不再是那一身黑衣的護衛裝扮,而是一身碧色的紗裙,青絲也不再高高紮起,而是散落在後背。

這模樣與當年待在徐心身邊時相差無幾,這一時讓徐心晃了神,可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她有些發抖的手摸上了天晴的臉頰。

昨夜那利劍劃破的傷痕還在,已經不冒血了,可徐心看著還是忍不住心疼。

“小晴……”她眼裏又忍不住泛了淚光。

“趕緊起來。”

天晴被徐心扶著站起來,被她上下都看了一遍,眼神裏透著激動和喜悅。

很快二人就在桌子旁坐了下來。

“你怎麽跟在寧王身邊?”這個問題徐心在昨夜就想問了。

且不說她是不是被李鳴給救下來的,就算是,她也還有別的出路可選。李鳴雖看著有些不近人情,可也不像是會強人所難的人。

“他不是……”天晴立馬反駁,可在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後又連忙閉嘴了。

“不是什麽?”徐心有些關切。

“他不是……”天晴頓了頓,“他不是強行把我留在身邊的,我是自願的。”

很顯然徐心也沒有多想,而是順著往下關心起自己來,“你這幾年可還好?”

“我很好,姑娘你呢?我還以為姑娘沒能活下來……”天晴一想到這個可能就有些難過。

“我也很好,好在你也活下來了。”

徐心拉過她的手,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兩人光是敘舊就花了兩個時辰,等徹底從喜悅中緩過神來後,就聽到了隔壁廂房的聲響。

天晴下意識就站起來擋在了徐心身前,打起精神來,可一想到隔壁房裏的是誰又松了一口氣。

“怎麽?”徐心倒是沒那麽緊張,酒樓裏外都有自己的護衛守著,倒也不至於能在自己的地盤裏頭出事。

只見天晴搖搖頭,也不說話,她還想再問點什麽,可隔壁房裏的動靜更大了些,這次徐心都能聽到隔壁的說話聲。

“大人,馬上就要回去了,你還不讓我多帶點?你自己明明也饞得很。”天裕把手裏的食盒抱得更緊了,裏面打包了許多精致的點心。

“怕是還沒到長安城,就全餿了,不如現在吃個痛快。”

李鳴說著就往嘴裏塞點心,還順著喝了一口香濃的茶。

這聲音徐心自然聽得出來,只是這副語氣倒是讓她受驚,這一點也不符合她印象裏上官鳴的形象。

天晴反倒在一旁嘆了口氣,“其實大人他在這倒是能自在些。”

這無意識的感慨讓徐心皺了眉,她忽然又想起昨夜李鳴跟自己說的話。

“找到你後,我原想著,若是將事情辦完,我們還有命,便讓她回到你身邊來。”

這是要辦什麽事情,竟是冒著沒命的風險。

“小晴。”她想不明白,看向眼前人的眼睛便直問,“你留在他身邊是做什麽?你們究竟是要做什麽?”

為何說李鳴在此會自在些?難不成在長安城步履艱辛?昏君留著他是要作甚?前太子眼下如何了?這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她似乎生活在這般無憂的市井裏太久太久,已然忘了長安城裏那些被層層包裹著的醜陋嘴臉和陰謀算計。

從李鳴出現在臨都城直至如今,她都覺得不太真切,似夢一場,卻從來沒有去深思過這其中的一絲一縷。

這一刻,她忽然發覺這底下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謎底。

“姑娘,這……”天晴也不知如何開口,又或是不敢開口多說。

那謎底若隱若現的。

徐心眼瞧著天晴的雙眸低垂躲閃著,不敢再直視自己,雙眼瞇了瞇,恰好冷風掠過那紗簾將臉上的面紗吹了起來。

她微微紅潤的薄唇輕啟,“究竟是什麽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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