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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晌偎人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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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晌偎人顫(2)

“蘸這麽多糖, 不怕膩?”賀聿欽瞧了一眼她手中的粽子。

他似乎已進入到收尾工作,洗好了的碗筷齊整地碼在瀝水籃中,正拿抹布拭去流理臺上多餘的水痕。

“我就嘗一點, 粽子也只有前一兩口才好吃。”

“若吃不完,留在那等會我來吃。”賀聿欽道。

一瞬間,蘭昀蓁握著粽葉的手楞住了, 頓了好一會兒, 方看向他。

賀聿欽瞧見她站在那處, 一副稍顯錯愕的神情, 溫潤地笑了:“怎麽了?這粽子我吃不得?”

這人……

蘭昀蓁瞧著他,沈吟了少頃,才開口:“沒, 只是這粽子, 你嘗起來或許甜膩了些……你想吃便吃吧。”

她將粽子擱在白糖碟裏,瞧著粽身上已被自己吃入腹中,只餘淡淡牙印的那頭,猶疑再三, 還是將它留在了碟上。

話是他說的,那便隨他好了。

蘭昀蓁洗過手, 繞開賀聿欽欲離開廚房, 卻被他再度喚住了。

“昀蓁。”

蘭昀蓁不知所以, 回身瞧他, 還未站定身子, 卻被他忽而握住手腕。

視線一晃, 身前自窗外照過來的午時陽光, 被那道熟悉而頎長的身影遮擋, 那道影子驀地臨她臉近了。

一並靠攏的, 還有他身上衣衫的皂角清凜氣息,同他柔軟的唇上的溫熱。

久別重逢的唇齒相依,似乎要分外漫長些,他一手握著她的一只手腕,順勢撐在流理臺上,另一空出的手,漸漸攀於她腰際間,繾綣地摩挲著。

不知是否是他渡來酒氣的緣故,蘭昀蓁都覺自己有些醉了,他的唇瓣忽而落至她唇角,忽而又裹挾住她上唇,柔軟的舌千方百計地撬開貝齒,一寸寸地攻城略池,極有耐性。

她逐漸被那細細密密的吻親得迷糊起來,沈寂已久的生理性記憶被一點一滴喚起。自己的身體是熟悉面前之人的,她熟悉他身上的味道,他吻她的動作,甚至會控制不住地做出回應。

可腦海中憑白忽閃而過的那一絲清明,卻讓她忍心停下來,未被握住的手掌抵住他的胸口,將二人分開。

蘭昀蓁的唇瓣泛著一層水光,微微翕合,似乎呼吸尚未能平覆

賀聿欽亦好不到哪去,兩唇皆已染上緋紅的口脂色,唇角有一小處腫破,貌似是方才被蘭昀蓁輕了咬一口。

“你酒吃多了?”蘭昀蓁掀眸看著他,善睞明眸微動。

“早從在宅門口,再見你的第一眼起,我便想如此做了。”

貫來正人君子的賀聿欽,將這番話斯斯文文地說出口,且容色不改分毫。若放在從前,他可說不出這樣的話。

“你的舊傷,不再覆發了?”蘭昀蓁有意地要去提起。

“傷口疼過一回,便也知曉該要歇了。”賀聿欽又近了,同她低聲耳語,“三小姐呢?今朝亦飲了幾杯酒,若已有些醉意,可否給賀某一個機會,陪去歇一會?”

……

房間裏,那卷墨綠的提花暗紋紗簾被揭下時,屋外尚是明媚的艷陽。

鳥雀啁啾,蟬鳴陣陣,與宅院外孩童們的歡笑聲聚攏到一處時,聲音漸大,有些許分散蘭昀蓁的心神。

她的臉貼在真絲枕套上,側過來,朦朧間望見窗簾布上的暗花紋,閉了閉眼,便不由得想起,上回同他,亦是在老宅。

那時的他陪她跳舞,為她清晨去買新鞋,猶記得還打碎了一面楠木雕花圓鏡,只是不知現如今修好了沒有……明明一切都記憶猶新,恍若發生在昨日,可清醒地想想,卻已過去了三年。

“在想什麽?”身後的男人覺察出她的分神,低下首,在她耳畔。

“嗯……好熱。”蘭昀蓁的手指揪住枕頭角,手心裏生出的細汗,使真絲的枕布愈發柔滑,從手心裏滑落。

總覺手中要抓住些什麽東西。她胡亂摸到自己鋪散在床被上的青絲,繞起一縷在指尖,纏得愈來愈緊。

緋色的臉埋進枕頭裏,她嗅見海棠雲霞的緙絲枕套下,幽幽彌散出的那股金絲楠木香,仿若整個身心都陷進了葳蕤春色之中。

“熱就扯頭發?”賀聿欽按住她手掌,順沿著纖長的手指往上,將那縷彎繞的發絲撥開。

“把被子丟掉,會不會好些?”他低頭,吻落在她薄薄凸起的蝴蝶骨上。

當初,是誰想出蝴蝶骨這一詞來的?兩片肩胛藏在冷白的肌膚下,隨手臂的動作而清晰可見,猶若蝴蝶振翅,似一幅活的藝術品。

她便是這樣一幅藝術品,他想著。

蘭昀蓁還未來得及張口,便覺身上微微拂來一股涼風。

二人身上的錦緞被,被他擡臂揭去一旁。薄被本就是以蠶絲紡成的,不能算厚重,床亦是不大的,他信手一扔,便丟去了床尾。

落在床外的部分有許多,依著重,墜落至地板,層層疊疊地堆下來,最後竟全然鋪在了地上。

太不像話了……

“這哪有好……”蘭昀蓁扭過頭,誹議道。

“待會我去開風扇。”賀聿欽順勢去吮她一張一翕的唇瓣。

待會兒,那不知,該等到幾時去了。

蘭昀蓁吻的有些心不在焉,她聽著宅院外孩子們的玩笑聲,想著扶楹,也想著珍葩姐與彌月。

“若她們忽然回來了,到時候該怎麽解釋。”她趁換氣的間隙,唇齒不清地問。

“有何好解釋的,誰會上樓來尋我們?”他沈沈地笑,唇上的力道更重了些,似乎要將她的思緒扯回。

身骨裏頭一片酥酥麻麻,蘭昀蓁的腦海混沌,未去細想,竟覺得是這般道理……只是,仍覺著有些許不得勁。

“我想看你。”她輕聲道。

扭著頭,看不見全臉,而且又不舒服。

賀聿欽將她身子翻過來,正臉朝著她,繼續著:“這樣,總好些了?”

她淺笑著,輕嗯了一聲,擡起手指,去描摹他的臉輪廓。

賀聿欽任由她好玩似的摩挲著自己的臉。

從前他便發覺了,她似乎格外愛撫摸他的五官,指尖自眉毛始起,輕柔地滑落至眼皮,順著山根往下,由鼻梁到懸著汗珠的鼻尖,再摸過微微低凹的人中,最後是雙唇。

“男子怎會生得如此好看?”蘭昀蓁瞧著他,心中想不通,順著他的力,擡手攀上他的頸,摸過他的耳廓,五指陷入短而硬的黑發間。

“那你可歡喜?”他笑了,問。

“你不是早便知曉了?”她不去答他的話。

……

昏暗的臥室裏,一股靡然繾綣的氣息無聲地彌散著。似是每每高燒過後,發過的一場香汗,蘭昀蓁的身子現在都是發著微微燙意的,眼眶也酸脹得有些紅。

人被折騰得有些倦了,雖欲閉眼小憩歇一會兒,一雙眼卻仍想落在他身上,不舍得將他放出了視線。

生怕夢醒過後,又覺是南柯一場。

身旁窸窸窣窣的響,賀聿欽起了身,將搭在春凳上的衣衫拾起,蓋在她身上,又去給風扇接通電源。

他背身對著她,屋中光線雖昏,可他背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卻仍是可瞧清的。

蘭昀蓁側躺著,望得有些出神。

電扇嗡嗡聲響處,吹來股股涼風,賀聿欽又去將掉在地板上,被冷落已久的蠶絲被拾起,起身時,恰好瞧見蘭昀蓁朝他伸了伸手。

“陪我躺一會兒。”她望著他,眼眸裏蘊著嬌嬌淺笑。

那床錦被,又被隨意擱置在了床尾。

賀聿欽對她向來言聽計從,隨她心意,重新躺上了床,笑著輕輕攬過她。

“可還覺得熱?”他撥開她鬢角邊被汗濡濕的發。

蘭昀蓁搖了搖頭,枕在他臂彎,手指輕點著他身前的舊傷痕:“自古男女都是要一幅好皮囊的,你怎未想過讓這些疤淡些?”

“打仗不比兒時教會學校裏的競賽,戰勝是無獎牌的,這些傷痕,亦可視作軍人最好的勳章。”賀聿欽的聲音沈靜,捉過她靈活的手指,握著把玩起來。

其實還有一點,他怕嚇到她,並未出言——沙場上,炮彈無眼,許多人會因此被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不論生前是將軍,還是士兵,無人能將其識出。但入儉時,若發現他身上有許多傷疤,便會肅然起敬。亦或許,還可通過舊傷,辨別出亡者的身份。

“也是……”蘭昀蓁想著。更何況,戰時的條件是艱苦的,傷口能痊愈,而不危及性命,便已是萬幸了,哪還有心思去想留不留疤痕呢?

“我的發梳,你可還留著?”她問道,問的是當初,他親手打磨出的那半柄。

“這幾年四處奔波,為便於行動,舍棄了多少物什,唯獨不敢將三小姐的發梳落下。”賀聿欽言有侃意,被她枕住的那只手臂動不得,擡了擡手指,指向床頭櫃處,“從前一直隨身帶著,也當是作個念想,如今安定下來,便將它存放在床頭櫃裏。”

蘭昀蓁翻了個身,摸去床頭櫃,“是在上層抽屜,還是……”她摸索了好一會兒,只碰到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

那只盒子眼熟極了,初看見的時候,她心底便莫名地有些悸動,猶疑了好一會兒,終是打開來瞧。

可當真眼見了其中的物什後,她卻稍稍楞住了一瞬。

盒子裏靜靜地躺著一枚戒指——那是當年,二人在碼頭離別之時,賀聿欽向她求婚用的戒指。

“你還留著它。”蘭昀蓁垂眸瞧著那枚戒指。

她將它取出,套在右手的無名指上,又將手離遠了些,五指伸直來,變換著角度,左右觀摩著:“就是略大了一些,不然剛剛好。”

戒指中央鑲嵌著一枚圓潤瑩澤的祖母綠寶石,其外一圈皆以碎鉆嵌飾,即便屋中光線暗淡,卻也遮掩不住它散發出的淡淡蒙光。

“當年你若戴上,尺寸當是分毫不差的。”賀聿欽捉過她的手指,細細摩挲著,“是這些年,你消瘦了。”

“你怎知當年便會分毫不差?”蘭昀蓁又枕回到他臂彎裏。

“你可還記得,有回你北上尋我?”賀聿欽偏了偏頭,在她耳畔解釋道,“那次,趁你熟睡,我用你梳落的發絲圈過,不會有差。”

驀地,腦海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被他迅速捉捕到。

賀聿欽摩挲她手指的動作稍頓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方才那轉瞬即逝念頭的可能性:“你那孩子,今年有幾歲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可謂是將蘭昀蓁問得怔住了。

“你問這個問題,可是想見一見她?”蘭昀蓁自他臂彎裏微仰起頭,瞧著他面上的神情。

“小丫頭生得可像你?”他低眸凝望著她。

“像……但有時,卻也不太像。”蘭昀蓁說著,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栩鳶小小的臉龐。

或許……蘭昀蓁擡眸,借著房中的微光,仔細打量起賀聿欽的五官來,眸光落在他濃而黑的長睫毛上。

或許,小丫頭要像她父親多些。

-

本是端陽一過,蘭昀蓁便要離京的,可賀聿欽又留住了她幾日。

時間一拖再拖,直至聶老太爺心臟病犯的電報從滬上傳來,蘭昀蓁不得不動身。

“下回我再來京,可還能見到你?”火車站臺旁,蘭昀蓁問他道。

手提小包的彌月,瞅見他二人似有分別話要說,低眸笑了笑,先一步鉆進了綠皮火車裏等她。

賀聿欽為她提著行李皮箱,低頭看她:“不好說,近來聽聞,北伐要開始了。”

“那你怎麽辦?”蘭昀蓁的眉心不禁輕擰。

要知曉,賀老將軍曾屬直系一支,雖說他後來被同僚軟禁於京,但不保證就因此不會影響到賀聿欽。

“我自是站在立場正確一方。”賀聿欽又道,“此番北伐,正好是為那年兵工廠爆炸一事,而報仇了。”

“屆時,若條件允許,我去見你。”蘭昀蓁說完,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總是我去尋你的,何時才能是你來見我?”

聽出她語氣中的揶揄與無奈,賀聿欽淡笑回應:“我這一生,虧欠三小姐許多,只能用餘生彌補了。”

蘭昀蓁擡眸望著他,笑了。

軌道上,綠皮火車迸發出“哧”一聲長音,裊裊白煙自火車頭頂升騰而出。

安全員嘴中叼著哨子,吹出尖厲刺耳的哨聲,揮動著手中的指揮棒,催促著站臺上的乘客趕緊上車。

“小姐,車要開了。”車廂裏的彌月擡起車窗,趕忙提醒她道。

蘭昀蓁忽地踮起腳尖,落下一吻,在他唇角。

賀聿欽下意識地擡手環住她的腰肢,聽她在耳畔溫柔低語:“那你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把餘生都留給給我。”

尖銳的哨聲再次響起。

這次,車是真要開了。

蘭昀蓁離開了他的懷抱,快步搭上車廂。

站臺上,賀聿欽仍立在原處,目光直望著她,唇畔含笑。

蘭昀蓁不舍地瞧著他,心底卻莫名安心。

她有預感,此番一別後,他二人便再無分離。

-

七月九日,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

蘭昀蓁得知這一消息時,正在為聶老太爺做身體檢查。

如今的老太爺,身子骨已是大不如前了,不知還有幾年好活,六姑太太聶綺時不時地便湊到老太爺跟前來,或是為他念報,或是給他按按手臂,總歸隔三差五地,要使他見著自己的孝意。

院中灑掃的丫鬟曾無意說了一嘴,今日午時,聶綺本是約了幾位官太太搓麻將的,可一聽三小姐今日要回府,便臨時將牌局換了個時日,又留在了府中。

“這下子,又得打仗了。”聶綺靠坐在一旁的明式花梨木交椅上,兩手抻著報紙,為聶老太爺念著今晨的新聞。

“要打便打,總歸我們聶家不摻和半分。”聶老太爺咳了兩聲。

如今他的須發盡數灰白了,有上了年紀的原因,亦有病痛的緣故在。

神郁氣悴,連說話時的聲線都不如昔日裏中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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