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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離別一何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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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離別一何久(1)

他憶起先前聶縉說過的那番話, 想她定然是被困在了府中,不得自由。

“我如何相信你?”蘭昀蓁淡漠道。

“我又如何能害你!?”胡慊的心中酸楚。

琴房裏死寂了好一霎。

終是後者深沈地嘆息,緩和下語氣:“你只說, 我能做些什麽罷……”

蘭昀蓁盯著他的眼,沈吟良久後方說道:“我要回一趟蘇州。”

“你回那裏去做什麽?”胡慊的眉毛抽動了下。

“老太爺鐵了心要將我嫁給賀亥欽,在成婚之前, 我想見一面姆媽。”蘭昀蓁回道。

提及雲蘊華, 胡慊面露愧色, 卻亦為難:“你既身處聶府, 便也該知曉,聶老太爺不是那般容易心回意轉的人。他既連醫院都不準許你去,又怎會允你離開上海?”

“你去醫院尋過我?”蘭昀蓁捕捉到這點, 顰起眉心。

“……是, 自同你在聶家重逢的第一面起,我便……”胡慊扼著門框,似是哽咽,又喟然慨嘆道, “我不會認錯我的嫃兒,去醫院尋你, 亦是想確認一番, 好讓自己定心。”

邊說著, 胡慊的神情顯然激切起來, 連腳步亦不由得往前朝她靠去:“你可知, 得知你還活在世上的那一刻, 我心底是有多麽的高興?幸好你仍活著!”

蘭昀蓁往後退卻兩步, 同他相隔得渭涇分明。

這一舉措, 似澆了一桶凜冽的冷水, 讓胡慊的心霎地便涼下來,連前進的步履亦僵硬地止住。

“你活著便好,這便夠了……”胡慊抑制住自己煎熬苦楚的心。這話既是說給蘭昀蓁聽的,亦是他講來勸慰自己的。

他的女兒心中恨著他,對此,他亦百喙莫辯。

“姆媽病逝前,我曾答應過她,今後若是要嫁人,定會去她墳前同她講。”蘭昀蓁凝眸看著他。

她深知如何利用胡慊對雲家的愧疚,亦知曉現如今自己若想出聶府,他會是唯一的契機。

胡慊的兩頰淌下的汗更多了,他低首抿唇默了半晌,終了,以帕子揾凈冷汗:“你久居宅中,想來亦是憋悶,月底會有船從上海離開,屆時我尋個借口,讓你能離開聶府。”

-

自那日琴房一別,胡慊便再無旁的消息傳來。

蘭昀蓁雖不安心,卻亦只能維持著從容的神情,於府中暗暗焦灼等候著。

直至十月卅這日,老翟叔從聶老太爺處傳了話來——“胡先生在蘇州老家的近親得了心臟病,欲請三小姐前去瞧一番。”

近親,呵,他在蘇州哪還有旁的親眷?

蘭昀蓁不動聲色地應下了,由聶府中守著她的幾個聽差陪送著,攜上彌月,啟程去往碼頭。

“幹少爺那處,你可知會過了?”

深黑的老爺車上,兩個聽差一前一後地坐著,蘭昀蓁同彌月挨在一側,她壓低了聲音,問詢道。

彌月悄悄偏過頭來,聲音亦是低低切切的:“小姐放心,幹少爺已傳了消息過去,想來……”

“想來,少將軍已是在碼頭候著了。”彌月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蘭昀蓁將手中的珍珠包捏得愈緊了些:“屆時下了車,你要親自拿好醫藥箱子,後面該……”

“彌月都曉得的。”她見蘭昀蓁的容色略繃著,輕聲安撫道。

後者未再說話了,只稍點了點頭,覆著淡淡憂郁的眸子望向車窗外流逝的街景。

待到下車,兩個聽差一人緊跟著她二人,另一人繞去車尾箱提行李。

瞧見那人的手已提起醫藥箱,彌月忙上前去,擰著眉朝他道:“小心些!這個箱子裏裝的皆是精細的醫用儀器,若磕著碰著了,你叫三小姐怎麽診病?”

那男人被唬得啞然無聲,莫知適從地仍拎著皮箱立在一旁。

“你個男子五大三粗,做起事來毛手又毛腳,還是交給我來提著才安心。”彌月沒好氣地說著,將那箱子從聽差手裏奪過。

回過身時,同蘭昀蓁相視著點了點頭。

一行人走至碼頭口,蘭昀蓁擡眸於擁擠如潮的人群中尋覓著那抹熟悉身影,隱隱約約地,似乎瞧見了他。

她微微側頭瞧向彌月,只見後者心領意會地將醫藥箱悄然交至路牙子上蹲著一個小乞丐手中。

“搶劫啦!有人搶劫!”彌月高聲呼喊起來,引得身旁的兩個聽差紛紛回頭察看。

那乞丐抓過皮箱便撞開人潮跑走,彌月瞧著那兩個聽差面面相覷,使勁推了他二人的手肘一把:“還不快去把東西搶回來?那箱子若是丟了,今後連老太爺都別想看病了,你們哪還有好果子吃?”

一句話,終是說著了要害。

那二人著急忙慌地拔腿追去。

蘭昀蓁直瞧著兩個聽差離遠了,一時間再難穿過洶湧人潮回身,方一路跑至一旁的報亭之下。

灰蒙蒙地天空忽而飄起雨絲,那處恰立著一人,褪去了往日習以為常的挺括軍服,身著簡練的襯衣長褲,臂彎處搭著一件外衣,正凝眸看著她。

高瞻傳話傳得倉促,但賀聿欽亦大致從他話語中得知,蘭昀蓁同他在京見面一事,被她最信任、親近的三姨母聶緹告了密,聶老太爺知曉後勃然大怒,若不是這回胡慊請她去蘇州診病,只怕她當下仍出府不得。

蘭昀蓁小跑著在報亭屋檐處停下,氣息仍是不穩的,一雙秋水似的眼眸卻望向他,此刻千言萬語都不必再講。

“此次去蘇州,要留多久?”賀聿欽拎起臂彎處懸著的幹潔外衣,為她拭去落於長發、肩頭上的細小雨珠。

“一兩日便足夠了,那不過是個幌子。”今日的雨水格外寒涼,冷得她不由得環握住小臂。

賀聿欽將外衣抖開來攏住她肩頭,將她往懷中帶,低聲愧疚耳語:“是我連累了你。”

“其實……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好。”蘭昀蓁偏了偏頭,將臉貼在溫熱跳動著的胸膛前。她閉著雙眸,想離他更近些,仿佛是留戀這轉瞬即逝的溫存。

“你的那位姨母,你想如何處置?”賀聿欽低首,左臉依偎著她攜有玫瑰發油香氣的額發,“她騙了你十年,將這樣的人留在身邊,終是一份威脅。”

她側耳聽著那片淅淅颯颯的雨聲,亦感知著他低頭同她講話時微微震動的胸膛:“若要這般說,我也騙了你許多。”

蘭昀蓁睜眼,望見自檐角滾落的清澈雨珠墮入灰黃的泥水之中,渾為一體,只餘一汪泥濘。

“從在郵輪上,我說動你與我跳第一支舞起,我便騙了你。”

賀聿欽沒有說話,靜靜地聽她一一道來。

“什麽破棋之法,那皆是我胡謅出的,當初學棋是為迎合老太爺,這麽多年過去,我也只知同他該如何下棋。”

蘭昀蓁依舊環抱著他的腰,默了一會兒後,接著道:“我也不曾與同學去基督教堂做過禮拜。我曾在教堂裏當著神父的面說過謊言……也犯下過罪孽。”

她又閉了閉眼,似乎等候了許久,除卻發頂處傳遞而來他溫熱的呼吸,未得到他的任何回應。

他不是那般能叫她拿捏於掌心的蠢笨男子,從前他二人曾隱晦地談論過佛珠一事,如今自己既已如是說了,他也該將郵輪上發生的實情猜出一二。

“你要說的,便是這些?”賀聿欽的聲音平靜極了。

蘭昀蓁的手微微頓住。他這話的意思是……?

“看來我所知曉的,比你未曾告訴我的要多得多。”賀聿欽的聲音溫和傳來。

蘭昀蓁將臉離開他的懷抱,擡首,略顯怔忡地看向他。

“昀蓁,你所擔憂的那些事,我都不在乎。”賀聿欽低著頭,一字一句道。

他在世人眼中是何其正派的人物?可事情一牽扯到她,他從前立下的那些條條框框便會悉數忽略重設。

“從前我曾說過,若我無法襄助你,亦不會情願將你困住。但當下,這句話不適用了。”

他不願見她似聶綾一般背上私奔的汙名,但她若孤身留在聶家,那便是垂餌虎口,使生殺予奪之權都流落到聶岳海手中。

“你若願意,我即刻便帶你離開上海。”

蘭昀蓁還未反應過來,卻見賀聿欽俯身,從她肩頭披著的那件外衣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只盒子,靜靜地躺於他掌心之中,被揭開時,露出其中的一枚戒指。

一場亂世之中,一片霖雨籠罩,一間窄小報亭檐下,那個使她意難平的人正彎下腰,低頭問她是否願意嫁給他。

蘭昀蓁怔了良久,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她緩緩擡手接過那只盒子,指尖撫過那枚在陰灰的天色下,仍散發出淺淺光澤的祖母綠寶石。戒指是冰涼的,亦如這個雨天。

她的餘光能瞥見他垂下的那只手握緊的拳,這般緊張,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自知。

蘭昀蓁的口微微張著,心頭思忖良久後得出的話語久久說不出。

亦是頭一回,她說話的聲音都是輕顫的。

“這回我不能再騙你了。”蘭昀蓁將那只盒子闔上。

“我不能同你走。”

此話出口時,她心中似刀絞般地流血抽痛,可她不能就這般跟他一並離開。

她仍記得自己是為何要頂替聶芷安的身份,即便在那個凜冽的秋雨夜裏受盡屈辱與折磨,也仍要進入聶家。

她忘不了這點,是因雲家所遭受的一切冤屈都叫她鐫心刻骨。

夜闌人靜之時,她都以為自己將會酣夢一場,可每每闔上眼眸,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被人構陷,慘遭酷刑而冤死獄中的祖父,還有蹊蹺染上肺癆,終了咯血而亡的母親!

蘭昀蓁不敢忘,亦不能忘。

十餘年來,支撐著她寄居仇人籬下,同那群共流著聶家骯臟血脈的人笑言相處、生活的,不正是這不可泯滅的仇恨麽?

她的手有些顫抖,將戒指盒放回到他掌心裏:“是我沒這個機會帶上它。”

賀聿欽沒有說話,他凝望著她,瞧見她低首時顫動的睫羽,垂下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但有一件事,我從未欺騙過你。”她掀眸,眼眶隱隱泛紅,“一為,唐先生之事,當真非我所願;二為……初見你時,我不曾瞞過你我的姓名。”

“我知道。”賀聿欽點了點頭,低沈道。

他低首時,掩去眉宇間的微微聳動。

蘭昀蓁知曉,那是他想要抑制自己情緒時才會流露的神情。

她忙低下頭,避開了視線,凍得有些僵硬地手指從珍珠包中翻出一張支票,幾折疊好後,脫下肩頭的外衣,塞進口袋一起交予他。

身子驀地便涼了,蘭昀蓁有些不適應:“這筆錢,是拿去支持軍備物資的。同聶家見不得人的黑心錢無關,亦同蘭家沾染著大煙氣息的錢無關。”

“銘德裏的學生們知曉了此事,也省吃儉用地往其中添了一份心意。”

她解釋,是希望他可毫無顧慮地讓這筆錢派上用處。

遠處的輪船轟鳴起汽笛,沈悶又冗長——船馬上便要開了。

彌月擠身於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拼命地墊高腳尖眺望,只瞅見那兩個聽差已尋回了醫藥箱,往登船口子處走來了。

“小姐,我們得抓緊走了,那二人回來了!”彌月跑至報亭邊,焦急地催促著蘭昀蓁。

聞言,她回首瞧一眼碼頭,又立即轉回來,面對賀聿欽,紅著眼周,勉強擠出一抹笑意:“我曾試過許多法子。”

“老太爺是個好面子、要名聲的人,元菁病逝不過幾月,賀亥欽若不主動求娶,他怎會上趕著逼迫我嫁去?”

她忽地講起:“本是同小夜合說好了的,她拖住賀亥欽一些,如此既可為我寬裕時間,又能使他短期裏不再糾纏我。”

話到此處,蘭昀蓁短暫地低首,忍住眼底的濕潤,又擡頭故飾輕松地看他:“或許,是這時候不對……”

她說的話,他都聽懂了——她曾為他們之間努力爭取過。

賀聿欽傾身鏤住她,下頦用力地抵著那片削薄的肩頭:“你只管做想做的。硝煙散去的那日,我定會回來見你。”

報亭的另一側隱約傳來彌月和那兩個聽差的聲音——

“三小姐去哪兒了?”聽差疑惑的聲音傳來。

“三小姐要買一份報紙,選好了便登船。”彌月答道。

“我去瞧一眼。”另一聽差擡步要進報亭。

“誒——!三小姐最不喜在這種時候被人打攪,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在此處等她出來?”彌月不耐地呵斥道。

那人似乎被彌月暫時唬住了。

蘭昀蓁的雙手繞過他腋下,緊環住他後背,貼著他耳畔輕聲道:“我只要你活著。”

話音落下,又默了。

再無時間留給他二人離別了。

蘭昀蓁果決推開他,失神地理好衣帽,回身自報亭後門消失於他的視野之中。

那抹清冷的玫瑰發油的香氣亦一並被她攜去了,餘下的沖淡在這晦暗的陰雨天中。

霪雨依舊瀟瀟地下著,並未下得越發的大,但卻似要悄無聲息地浸透整個凜秋。

他與她的那臺戲落了幕。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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