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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戚樂轉相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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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戚樂轉相尋(2)

與那銅花喇叭唱片機一並擺在楠木八角桌上的, 還有一只青釉浮雕蓮花熏爐。

爐中燒著奇楠沈水線香,柔和而甜涼,有那麽一瞬, 屋內似忽地便悄靜了,只留下那嘶啞磨響著的唱針,連同賀聿欽的話語在她耳畔。

蘭昀蓁忽而有些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淺紅的唇微微翕動了下, 終了卻又闔上。

除開情意, 她對他仍掩去了許多事……

譬如, 那趟返滬的郵輪之上,他於聶理毓的屍首邊拾起的那些沾染著鮮血的佛珠。

又譬如,在莫可指數個更闌寂然的無邊長夜裏, 頻頻將她從夢寐中驚醒的癱倒在血泊之中的唐培成的臉孔……蕭憲所扣下的那一槍, 當真是為她而鳴響,這一點,局外人都要誤解,然而她自己心中卻再清明不過。

她同母異父的胞弟殺害了他的勿頸至交……就亦如唐培成故世不久之時, 她所擔憂的那般。她怕唐培成的死會化作一根讓人絕望的棘刺,捅進人心深處, 靜靜埋藏, 直至心肉悉數潰爛糜腐, 又狠然拔出, 只留一片瘡痍。

“有些話……我從未同你說起過。”蘭昀蓁試圖泰然自若一些, 卻不知, 她那雙秋水似的眼眸裏蘊著淡淡憂色, 連其上的兩道細眉也緩緩蹙起, “這件事情, 亦不是那般輕易便能夠論定的。”

他會始終是那位赤心奉國,以天下為己任的賀少將軍,而她卻不會一輩子都活成蘭昀蓁的模樣。

她不姓聶,亦不姓蘭。

即使明日真相便遭人公之於世,她被揭露、被挫骨揚灰,身軀裏流淌著的也只會是雲家的血。自她踏入聶府大門的那一刻起,她走下去的每一步便都背負著親人的性命。

此生都無法再從心所欲而活——在遇見賀聿欽之前,她早哄騙自己,若可讓雲家昭雪,沈寂一生又何妨。

事實上,同他在郵輪上相遇之初,她仍舊是這般想的。

彼時周纓馨的一句無心提及,讓她知曉了他的身份。

賀家二房的獨子,賀聿欽。

亦是傳聞中,那位風華崢嶸的賀少將軍。

天下誰人不知,賀家二房手中握兵,為人忌憚?若能借賀家之勢,今後她與聶老太爺抗衡時,便亦有了推助,使他再不可輕易控扼於她。

正因如此,那艘郵輪的舞會上,才會有她著意尋他襄助的第一支舞。

實然是她刻意接近他,欲利用他,可到頭來,卻不知,他早已將她覆於餘生之上勸解豁開了裂口。

蘭昀蓁終是認清了,只要他仍活著,她便無法將自己籠於說辭之中,蒙騙自己心若槁木死灰地靡耗餘生。

“聿欽,你可否思慮過,或許我並不似表露在眾人眼中的那般純善……你以為的那個溫良恭儉讓的我,或許亦是假的。”

姓名是贗虛的,身份是冒稱的,就連當下活生生立於他眼前的這個人,亦是一只以偽傍真的貍貓。

若有那麽一日,一切盡數浮以大白,她與他之間又該如何收場?

賀聿欽凝眸看著她,靜靜地等候她將話說完:“我從不覺得,自己會識人不清。”

“我認識的蘭昀蓁,自始至終便只有一個。”他一字一句道來,神情端重正然,“身居聶府,便如境處危墻之下,溫良恭儉讓並不可保人全身遠禍,心中多幾分謀算又有何妨?”

蘭昀蓁望向他,濃密的眼睫微顫了顫,輕聲道:“若我所作,早遠越過了謀算呢?”

聞言,賀聿欽低首,付之一笑:“世間有多少人心懷宏圖,千方百計地欲將其實現,終了,卻只可止步於謀算?”

他二人仍舊維持著方才的舞姿杵立著,賀聿欽此時將手掌自她腰際挪至小臂,又穩穩牽握住她微涼的雙手:“謀事,向來講求天時地利人和,若你所想之事已然成了,那便是它本就當成。”

那雙泛著涼意的手漸漸由他傳遞而來的體溫捂暖,她只聽聞他接著在耳畔道:“這世間亦有本就成不了的事,譬如……那時在返滬郵輪之上,無人能查明槍殺聶理毓的兇手是何人。”

蘭昀蓁驀地便有些晃神,自那次靈堂一事過後,她已有許久未曾聽見過那人姓名了:“……你為何說,無人能查明?”

彼時的賀聿欽將那些佛珠視作證物,悉數親手收好,她目知眼見,對此深信不疑。

“當時在教堂裏搜集到的證物,除開讓聶理毓斃命的那枚子彈,便是散落了一地的佛珠。”賀聿欽淡然道,“後者本是在我手中暫放……但早在六個月前,我便將它們全數丟進了愚園路公寓處的壁爐裏,燒了個幹凈。”

他說這番話時,眸光依舊平和地落在她臉龐,不改分毫。

雙手外裹著的那兩道氣力又緊了些,似乎欲讓她感知到,卻又不至弄疼了她。

他的弦外之音,她意出來了。

使聶理毓喪命的那枚子彈正中眉心,賀聿欽深知她不會用槍,槍法亦無法精準利落至此,是以知曉人並非她所殺。

而那日她的衣裙上沾染了血跡,此點雖已由她編造了一個妥當的說辭掩飾過去,可他終究同高瞻有來往。

若高瞻認出,他拾來的佛珠與蘭太太給她的那串全然相同,屆時他再將這兩處疑點聯結到一處,甚至無需再三思索,便可得知,聶理毓死時,她至少在現場。

子彈一事,牽連不到她。

唯一能威脅到她的,只有那沾染了血跡的佛珠。

賀聿欽對她說這些,是為讓她安心,亦意欲讓她知曉,同那郵輪命案相關的任意一點,今後都不再能成為她的遺患。

“只要我在一日,便不會讓任何事牽掣住你。”他低聲道。

他欲讓她自由地活著,至於那些後顧之虞,他可善後。

“但即便有你,如今在婚事上,我亦無法由己。”蘭昀蓁的眼眸溫和,卻蘊著一絲憂愁,“你應當瞧出來了,老太爺有意將我婚配給你堂兄……這樁婚事,無論是之於賀家大房,亦或是之於聶家都是兩得其利的事情,他連自己最為溺愛的幺女都能送出聯姻,又更何況是我這個雙親亡故,依人籬下的孤女?”

月落參橫,玉漏猶滴,老宅裏只餘下二人的悄靜呼吸。

“昀蓁,我不會讓你為難。”賀聿欽不動聲色地將她雙手握得更緊,“我知曉你在聶家仍有想做之事,若我無法幫到你,亦不會情願就此將你困住。”

他頓了一頓:“此番顏宗孚出面,雖可保局面一時安穩,但日後的疾風高浪不會少。我本就是於死地求生之人,存亡難蔔,命處朝夕。昀蓁,你無須等我,或為我履險蹈危,你要做的,只有護自己周全……若有一日,我再至上海,得幸見你一面,我只盼那時的你心成願遂,無拘無縛。”

此時此刻,賀亥欽於他而言更能襄助她,今後她若真同賀家大房有了連結,即便是顧慮賀家的威勢,聶老太爺亦不能再似從前那般控扼她。

但賀亥欽為人詭譎無行、城府頗深,實不能成為婚姻良配,以她的穎悟,他仍願她覓得一位真心待她,愛護她的良人……即便那人不是他。

“本是從成親說起,好好的,怎連‘存亡難蔔’、‘命處朝夕’這般的字詞都說出口了?”蘭昀蓁愈是聽,兩道細眉便顰蹙得愈緊,“還有,平日裏難見你長篇大論,今夜一與你鄭重些許,你便滔滔不息起來。”

“我知曉,這些話你定不愛聽。”賀聿欽一笑,低眸註視著她,“但有話則長,無話則短。”

“賀某只盼三小姐記得,你一日需要,我便一直在此。”

蘭昀蓁的眼眶不知不覺地便發了熱,她蘊笑望他,溫和道:“就沒有旁的解決法子了?”

“兩全之法,我早思忖過多回。”賀聿欽緩了一緩,卻許久未接著說下去。

有些事情,蘭昀蓁雖不曾言語說明,他卻也能覺察出,聶府深處藏有她最為介懷之事。

大抵是自她豆蔻年華回到聶家的那一刻起,她便開始籌謀起一切,如今十年光陰一晃而過,她又怎能半途而退,將心血諸數付予東流?

他不願見她舍下寤寐所尋求的,卻也亦無法卸下肩上的重責。

蘭昀蓁又何嘗不是深知這點?

她所愛之人不是尋常人家的少公子,而被愛的那個她亦覆如是。

“我如今倒是想出一個法子,且在試著去做。”她說起。

“願傾耳細聽。”賀聿欽道。

蘭昀蓁卻將唇抿了一會兒,擡眸柔和地瞧著他神情,仔細打量起來:“在那之前,你要先回我一問。”

賀聿欽低低地笑了:“三小姐只管盤究,賀某一定知無不言。”

“你是自何時開始……開始思索那兩全之法的?”她低垂下眼眸,眨著眼想了一想,話在唇邊繞了一圈,終是依著他的原話那般問了出來,又去瞧他的眼。

“當真想知道?”他看著她。

“方才是誰說知無不言的?”她不放過。

賀聿欽緩上一緩,迎著她殷切的視線道:“去歲時,正逢聶老太爺壽宴,那夜我本是去宅內二樓賞畫,卻意外聽得你同許奎霖的對話。”

蘭昀蓁微微一怔,她憶起來,那時的許奎霖尚未與胡婉兮成婚,又尋她提及了何事。

“雖是無意間聽得,入耳不多,但亦能大致猜出他與你談及的話題。”

“那時候,你就……?”

“全然是未意料到的事情。”賀聿欽無奈地笑了下,“當時聽了他同你說的那些話,心中竟開始思忖,若換作成自己,能給你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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