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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鳥難解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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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鳥難解眷(3)

聽她如是說, 聶老太爺停下喝茶,定睛瞧著她:“北上?何種手術,還需你北上去做?”

“是榮府的大太太心臟需動個手術。”蘭昀蓁微微一笑, “榮太太身子虛弱,無法長途奔波至滬,只得我前去一番。約莫兩周時間, 待術後她身體狀況穩定了, 我便可回來。”

聶纮於一旁睨著她輕輕一笑:“要我說, 府中上下的小輩裏就屬昀蓁最會念書。這學醫學得好, 如今也是名揚四方,求她一診的人都排到北京去了。”

“二舅不必誇讚我,當年若無老太爺支持, 我哪裏能學得皮毛本事?”蘭昀蓁面色不改, 對聶纮淡然道。

聶老太爺卻略有不滿:“平日裏在上海便也罷了,眼下竟與北方的那些官太太相牽扯,我瞧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您老莫要生氣,我之所以應下來那位榮太太的手術, 也是因著她同幹媽交情甚篤,實是不好推辭, 今後定會留心避開。”

聶老太爺的臉色緩和幾分, 眉頭卻仍舊皺著, 擡掌拊在太師椅的扶手上:“你自己要記得, 如今你雖冠著蘭姓, 骨子裏卻仍流的是聶家的血, 你終歸還是聶家的人。”

蘭昀蓁微抿著唇, 低了低頭。

-

轎車內。

“小姐當真要去見六姑老爺麽?”彌月在一旁為蘭昀蓁整理衣襟, 嘆一口氣, 擔憂地問起。

“這有何好嘆氣的?”蘭昀蓁擡手微微揭開車簾,只見老爺車已穩穩在咖啡館門前停下,“我欲見他一面,他既應下見我,便已是很不錯了。”

彌月放下為她捋平整衣襟的手,低聲嘟囔:“正因如此,小姐這一去才叫人憂心啊……”

那六姑老爺是何人?

放在數十年前,那是同聶綾有媒妁之約的人,如今搖身一變,卻已成了聶綺的夫婿。

且不論,這婚配對象之變的緣由,還是因聶綾與窮書生私奔,顏聶兩家不得已才使婚事罷止。

當年被三姑太太那樣下了臉面,如此一來,現今三小姐要求人辦事,那顏宗孚又豈會輕易放過她?

思及此處,彌月又不忍暗暗嘆息起來。

“我一人進去便是,你在此處等我。”蘭昀蓁瞥見咖啡館的窗邊,那處預留的位置上早已有人坐下,她加快下了車,叮囑彌月道。

……

侍應生引著她往裏去。

蘭昀蓁緩步走著,視線落在裏處那位身穿深灰色洋裝的先生身上,定睛打量著。

那人雙手抻著《申報》,低首微偏頭瞧著,眉宇間稍皺,饒是只見側顏也讓人頓覺面容剛毅,為人凝肅。

聶綾曾與顏宗孚有過那般的往事,先前遞出邀約之時,她便早已做好收不到回覆的打算,本以為後者如何也要冷她幾日,卻不料,顏宗孚非但回了訊息,而且應得爽快……這倒叫蘭昀蓁有些摸不準了。

約莫是覺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顏宗孚的一雙眼從《申報》上挪開,擡眸瞥見了她。

他的神情倒十分平靜,也同她一樣的一番打量,瞧不出眼底的情緒。

“小姐,請。”侍應生為她拉開座椅,而後退下。

蘭昀蓁落了座,方發覺面前的杯墊上已擺了一杯咖啡,杯口尚冒著薄薄白霧,大抵是顏宗孚點好了的。

“六姨父素日繁忙,我本以為難得一見,卻不料得您回覆如此之快。”

顏宗孚淡然收回視線,將報紙慢條斯理地折好:“你歸國之後,我還未見過你,昨日一想,也是時候該見見你這位小輩了。”

“現如今人也相見了,你倒不如說說,想讓我為何事出面?”顏宗孚將疊得方正的報紙丟在手邊,淡淡凝眸看著她,不茍言笑。

這人倒是問得了當直接,毫不留情面,終是有幾分追究當年舊事的意味在了。

“六姨父百忙之中抽空前來赴約,晚輩便也不再繞圈子耽誤姨父時間了。”蘭昀蓁自若將話接過來,“此番邀您前來,是想與您做一樁買賣。”

“我雖不常至聶府,卻也早耳聞你是學醫的,莫不成你何時還學了經商的本事?”顏宗孚反笑。

“您不必著急問我。”蘭昀蓁低首呡一口咖啡,苦味在口中綻開,“我也聽聞,六姨父做了英商洋行的買辦數十年,家中富庶殷實——”

“眼下的這筆生意,可是在運輸一批進口銅料?”蘭昀蓁對唇齒間的苦味輕輕顰起眉,擡手捏起糖夾往杯中添了兩塊雪白方糖,“只不過,有一事古怪萬分,姨父可聽說過,有人在這批銅料裏嗅出了硫磺的氣息?”

她話音一落,顏宗孚的臉色便愈沈上幾分。

“硫磺……硫磺可是用去做火藥的原材料,軍火之中少不了此物,這樣一來,莫非那艘貨輪裏裝載的並非銅料,而是軍火?”蘭昀蓁撚著匙子,輕緩地攪動著咖啡杯中的液體,於最後一問時擡眸看向顏宗孚。

後者神情冷然,嘴唇抿著,顯然有些不快。

蘭昀蓁瞥見他繃著的臉色,唇角微微勾起,低首啜飲了一口咖啡——這回的滋味倒是甘甜極了。

販運軍火,毫無疑問是洋商可用以大發橫財的一筆生意。

但是,販運軍火是違法的。各省若要進口軍火,需向陸軍部申請武器進口運輸許可證,若無此正而私自買賣,一旦被查獲,輕則追繳坐監,重則人頭落地、財命兩失。

正因這般,要秘密地販運軍火並不是件容易事。

而顏宗孚游走於官洋之間數十年,深谙外國船只可借不平等條約作羊皮,於是仗此勢大批販運軍火。

只可惜,天下從來沒有不透風的墻,她那六姨母更是封不好嘴,即便是只言片語地往外透,蘭昀蓁也該猜出來了。

顏宗孚盯著她看了少頃,忽而間反倒笑起來了:“你這是早便想好了該如何來要挾我了?”

“若我今日未曾答應你的邀約,你打算何時將此‘流言’說出口?”

“晚輩不敢。”蘭昀蓁將咖啡杯輕輕擱在碟上,“晚輩也不過是覆述了旁人所說過的話,既是‘流言’,又哪能讓姨父以‘要挾’二字來定義?”

“也罷。”顏宗孚面上雖浮現笑意,卻不盡然真切,“適才,你說要同我做一樁買賣?”

“是一樁不錯的買賣,姨父聽後想來會滿意。”蘭昀蓁道。

顏宗孚擡眸睨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杯:“飲一杯咖啡的時間,將你的籌碼說清。”

“不必一杯咖啡的時間,我只有一句話。”蘭昀蓁看向他,“蕭家近來所需一批德國進口的軍火,總價兩百萬有餘。”

聞言,顏宗孚握著咖啡杯柄的那只手兀地懸停於空中。

蘭昀蓁垂眸呡了一口咖啡,將這一細微變化盡收眼底:“雖聽聞天津那邊的洋行買辦已幾近將生意談定,不過,總歸這陸軍部的許可證尚且未批下,姨父從行多年,熟門熟路,此時去活動周旋一番,想來輕易便能將生意談成。”

咖啡廳中,小提琴的曲聲悠揚婉轉,同窗邊角落這處的凝滯氛圍對比鮮然。

“生意倒是一樁好生意。”顏宗孚輕笑了一聲,“可我又為何非做成這筆不可?”

他搖首輕道:“你在岳丈身旁多年,便該知曉,饒是比這個數再翻上幾番的買賣,我也做過不知多少回。”

“正是因為知悉這點,晚輩才敢在姨父面前提起這樁交易。”蘭昀蓁淡然一笑,目不旁視地瞧著他,“姨父也不必再試探我了,我雖不曾學過如何經商,卻也知曉,談一筆生意,若不能覺察對方所求為何物,是萬萬不可將自己手中的籌碼輕易送上門的。”

縈繞在咖啡廳中的那首小提琴曲於一聲高鳴中落下帷幕,空氣中默了少頃,只聽聞銀匙子輕輕碰上瓷咖啡杯的清脆聲響。

蘭昀蓁垂眸瞧著杯中的那一汪深褐色,自若地擾動起一片漪瀾。

顏宗孚依靠做買辦生意,發萬貫家財,除開靈敏的生意頭腦不可少,仍需善於交官結貴。

而現如今,軍、政、商、紳之中,他皆有人脈,唯一缺少的便是那幫派。

蕭家黑白兩道通吃,蕭老爺又同青幫頗有關系,顏宗孚本欲結交,卻又被無人料及的聶理毓一死之事而打亂腳步,他礙於自己且是聶府的女婿,便不得已將此事擱置下來。

蘭昀蓁這一雪中送炭,倒是又將那合情合理、名正言順的機會送至他跟前。

“我倒是略知曉幾分。”蘭昀蓁放下匙子,“現如今蕭家主事的那位二少爺,並非牽咎既往之人,縱使聶家與蕭家昔日有諸多不快,也不至於要以姨父的生意來做硝煙。”

言罷,她又微微地笑了:“更何況,六姨母乃是老太爺最疼愛的女兒,饒是為了她,和二位遠在美國的雙胞胎表妹,他老人家也不會深究此事。”

此話倒是不假。

六姑太太聶綺本就是老太爺最小的女兒,深得他寵愛。又因有將她嫁給顏宗孚做續弦一事,老太爺心中對她更多幾分彌補之意,頗為縱容,連帶著顏宗孚也成了諸位女婿中得他青眼最多的那位。

咖啡廳的演奏臺上,小提琴手又重新奏響一曲,這首的曲調竟要比先前那首更為激進,似抨巖之湍流,步步緊逼。

“你的籌碼我清楚了。”顏宗孚凝眸瞧著她,“在你的籌劃之中,而後我該要出什麽作以交換?”

“姨父言過了。”蘭昀蓁輕笑,“我一不圖錢財,二不圖人情,我所求的,與您所求的亦不過萬殊一轍而已。”

顏宗孚擡眸:“你要怎麽個萬殊一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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