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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闌珊月下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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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闌珊月下香(2)

她不禁掃一眼地上捂著手腕痛呼的男子。

賀聿欽那一槍打得極準, 毫厘不差,將將擦過那人握著槍的腕骨,不至於傷人性命, 頂多是皮外傷。

“欸,扶楹,別跑!”女孩兒的母親欲攬住她, 卻沒攔得住, 只無奈地笑著看她朝賀聿欽奔去。

賀聿欽用槍柄將那人的頭打暈, 擡手輕柔地理了理扶楹的劉海, 擡眸朝蘭昀蓁望去,見她微弓著脊背,手肘撐在玻璃櫃臺邊, 肩頭應因呼吸不穩而微微顫動著。

她似乎比在郵輪上時更加清瘦, 躬身時後背珍珠白泰西緞的衣料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她線條優美的脊骨。

蘭昀蓁平覆好呼吸,擡手將衣領捋平整,只覺身側的光影一暗, 原是賀聿欽來到她身邊。

他低聲問道:“可有受傷?”

她低垂著眼眸輕輕搖頭,視線一點點挪到他臉上, 又對上他雙眸:“你怎會在此處?”

“陪小妹買衣服。”他簡單回道。

蘭昀蓁忽然覺察到右臂上的隱隱刺痛, 另一只手掌拂上去, 才發覺胳膊上不知何時已被磕破了皮, 正滲出點點血跡。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塊受傷的地方捂住。

“我今晚也是臨時起意來取衣服的, 不料突然遇上變故。”

賀聿欽的眸子落在她遮掩住的傷口上, 沈聲道:“昨夜的事情我聽說了。”

她救活了一個國人皆曰可殺的洋人督察, 只怕激起不少民憤。但身為一名醫生, 她這樣做是不偏不黨、允執厥中的。

馮珍葩攬著女兒扶楹的肩頭, 好奇打量的視線在這兩人面上來回掃了又掃。

面前的這位小姐生得那叫一個齒白唇紅、眉目如畫,天姿國色,與他們家二哥兒倒是般配極了,簡直是才子佳人一對。

她瞧著賀聿欽垂眸註視著那小姐的眼神,心中默默有了一些思量,彎腰湊到扶楹耳邊細語著什麽。

說完後,扶楹笑瞇瞇地地擡頭與馮珍葩對視一眼。

“快去吧。”馮珍葩輕聲叮囑她到。

櫃臺邊上,賀聿欽正看向蘭昀蓁。

“於公於私你的做法都無可指摘,有些民眾茫然若迷,難免會把矛頭指向你,這段時日你要保護好自己。”

蘭昀蓁一笑:“這些話我早聽過好些遍了,而且,昨夜進手術室前我便已經想到結果了。”

世間上有很多事情,是即便明知結果還要為之的。

“同樣的道理,我不解釋你也會懂。”她說。

賀聿欽低笑不語。

扶楹此刻從馮珍葩懷裏脫身,擠到賀聿欽身前,橫叉在二人中間,仰頭朝著蘭昀蓁道:“天仙姐姐,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麽?扶楹也想跟你一道玩!”

蘭昀蓁意外地低頭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女孩,又擡頭瞧一眼賀聿欽。

他與她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低首溫和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頂,蹲下身,對她道:“姐姐方才被壞人嚇到,該回家休息了。”

扶楹粉嫩的小臉上寫滿了不解,撅著嘴:“正因如此,姐姐和扶楹一起玩,才能忘記方才不開心的事呀。”

蘭昀蓁彎腰對她溫柔笑笑:“你方才為何要那般叫我?”

扶楹仔細擰著眉,想了一想,笑吟吟了答:“媽媽問我想不想讓天仙姐姐跟二哥哥一起回家,我也覺得仙子就該長得如你這般好看呀!”

扶楹出口的那番話,在場的人都未料到。

尤其是蘭昀蓁,此時楞了一瞬,方才摸了摸她小臉蛋兒的手懸停在半空中,耳尖微微泛紅,也不知該不該將手收回來。

賀聿欽顯然也始料未及,匆匆瞥了一眼蘭昀蓁,又低下頭。

馮珍葩笑著上前幾步來打圓場,俯身下來一把捏了捏扶楹的小臉蛋兒:“媽媽何時是這般同你講的了?”

扶楹不解地擡頭望向母親,張著小嘴還要再說,馮珍葩揚手一遮,便捂住了她的下半張小臉兒。

她微笑著對蘭昀蓁道:“小孩子說話只聽一半,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這位小姐不要介意。”

蘭昀蓁淺笑著低頭瞅一眼雙眸尚且滴溜溜望著她的扶楹,回她道:“怎會,小姑娘很是可愛,我喜歡還來不及。”

馮珍葩又笑了下,看了看賀聿欽,視線又繞回到她臉上:“你同聿欽是朋友吧,我瞧你胳膊上受了傷,不若與我們一同回府中處理一番?”

蘭昀蓁微笑著委言婉拒道:“今日本就給賀少將軍添了麻煩,就不再麻煩你們了。”

“二哥哥不會有意見的,他可紳士了。”

扶楹掰開母親捂住她嘴巴的手,上前勾住蘭昀蓁的手,輕輕晃動著:“天仙姐姐,你就跟我們一道回去吧,扶楹也喜歡你。”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個詞,知道‘紳士’是什麽意思嗎?”馮珍葩低頭笑問。

扶楹仰頭答道:“紳士,就該在姐姐需要幫忙之時挺身而出呀。”

馮珍葩失笑,轉而對蘭昀蓁道:“要不你還是到府中處理一下傷口吧,若是留了疤,也怪叫人心疼的。”

身前的小不點兒仍在勾著她的雙手搖晃,蘭昀蓁低眸對她笑笑,看了一眼賀聿欽的神色,見他頷首,便只好答應下來。

她將賀聿欽帶到一旁,低聲問詢:“你的槍可要緊?”

他的槍並未消音,這又是在公共租界,出了槍響只怕是要引來巡捕的,也不知會不會給他惹上麻煩。

賀聿欽道:“無妨,挾持你的那人手裏有槍。”

她聽懂了這話,心中了然,但保險起見,還是借了成衣鋪裏的電話致電租界巡捕房。

她昨夜救下的那名病人是巡捕房的洋人頭目,他的主治醫師被刺殺,他們不會不信她說的話:“……是,手槍走火了,所幸無人受傷……好,有勞了。”

聽筒被放下,她轉身看向賀聿欽:“這樣一來,便不會牽扯到你了。”

賀聿欽道:“多謝。”

聞言,蘭昀蓁便笑了:“謝我做什麽?是你從那人手中保護了我,我自不會讓你因此陷入險境。”

成衣鋪門口,扶楹被馮珍葩牽著,正喚著她一同上車。

蘭昀蓁微笑著看了他一眼:“今日多有打攪了。”

-

賀老將軍賀嶐早年曾在上海置辦了一套宅邸,房子位於法租界,如今對於賀聿欽而言倒也算是一個安穩保險的落腳處。

屋子的客廳裏,蘭昀蓁坐在長沙發上,身旁的馮珍葩打開藥箱,用鑷子夾著消毒棉為她擦拭傷口。

扶楹坐在一旁,懷中抱一個繡花的沙發抱枕,湊在馮珍葩身側瞧著那團棉花:“媽媽,二哥救了姐姐,那是不是就是英雄救美了?”

馮珍葩手上的動作忽地一頓,轉頭看她笑道:“你小孩子懂些什麽,回到家要先去洗手,知道了嗎?”

扶楹笑盈盈地拖著長音“噢”了一聲,跳下沙發跑去了盥洗室。

馮珍葩輕笑著搖了搖頭,繼續給蘭昀蓁消毒傷口:“蘭小姐是安濟醫院裏的醫生?”

“是,念書時學的心臟學科,畢業後便出來做了醫生。五姨太叫我昀蓁便好。”

“昀蓁……”

馮珍葩手裏的動作停下來,喃喃念著,末了自顧一笑,“我名字裏也有一個字與你的同音,不過呀,我是沒你這般有才華又知書達禮的,倒是拉低了這個名字的水平。”

“我不大識字,也就只記得自己的姓名是如何寫的……喏,就是這個珍。”她拉過她的手,用指尖一筆一劃地在她掌心裏寫下。

蘭昀蓁偏頭瞧著她寫下的筆畫,溫和道來:“名字者,受之於父母。每個人的名字都蘊含著雙親對子女的冀望與祈盼,不論雅俗與貴賤。五姨太名字裏的‘珍’字,取的應當是珍貴、珍視之意,想來您的爹娘定然很疼愛您。”

一番話講得馮珍葩是眉笑眼開,滿心歡喜:“蘭小姐的嘴比蜜甜,屬實是太會哄我高興了。”

蘭昀蓁也淺笑著,心中卻是在想另一件事。

她自己的姓名,幾更變換,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她於心底默默嘆息,偏頭遠遠向盥洗室看去,只見賀聿欽將扶楹高高抱起,送到洗漱臺邊讓她洗幹凈小手。

兄妹二人面上皆洋溢著笑容——賀聿欽似乎很是疼愛這個與他相差十幾歲的小妹。

馮珍葩將她的視線所及盡收眼底,會心一笑:“蘭小姐模樣生得標致,情商亦好極,想來啊這身邊的追求者定然不少,如今可有心儀的人選了?”

賀聿欽將扶楹穩當放下,她雙腳一碰地面,便歡快跑來:“什麽心儀的人選,我也要聽!”

馮珍葩一把接住撲進懷中來的女兒:“是問姐姐喜歡的人,大人講話時小朋友不要插嘴,好嗎?”

話音一落,扶楹卻疑惑地扭頭看向蘭昀蓁:“昀蓁姐姐,你不喜歡二哥了麽?”

這問題一問出,偌大的客廳裏霎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無人反應過來應答,扶楹蹙著眉頭,繼續追問:“昀蓁姐姐要是喜歡上了別人,那我二哥哥可怎麽辦?”

氣氛忽而顯得微妙極了。

馮珍葩低下首,掩去笑意,咳兩聲清了清嗓子,似是要打破這片沈默的空氣。

蘭昀蓁被這天真的孩童問得身子都僵了僵,好一會兒回過神來,溫和地朝她笑笑:“扶楹,我與你二哥哥是好朋友,除此之外沒有旁的關系了。”

扶楹聽得似懂非懂:“所以昀蓁姐姐不喜歡二哥,二哥也不喜歡昀蓁姐姐是麽?”

“……”

這個問題,又是……頗為叫人頭痛。

蘭昀蓁尚在思忖著如何回覆這番話,耳畔傳來踏踏腳步聲。

賀聿欽邁步過來,彎身將扶楹直接抱走,耐心哄道:“安寢時間到,你床頭的那些洋娃娃都在等你陪它們入睡了……”

賀聿欽抱起扶楹轉身上了樓梯,蘭昀蓁或許未能留意到,可馮珍葩全然將細節瞧在眼裏——

二哥兒的耳根子都冒著紅,哪裏是不喜歡人家蘭小姐?

她暗地於心底裏樂著,打開桌上的藥箱,取出一枚創可貼,輕柔地貼在蘭昀蓁擦破了皮的胳膊上,嘴上說著:“童言無忌,你可別往心中去。”

“怎會。”蘭昀蓁笑了笑。

她視線無意一瞥,忽地瞧見了藥箱裏的一只藥瓶:“那瓶藥可是治療哮喘的?”

“你問這瓶藥啊?”

馮珍葩將垃圾往腳邊的簍子裏丟棄,順她視線尋去,拎出那只藥瓶,“扶楹患有哮喘,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癥,說來也怪我沒能給她一個康健的身體。不過,蘭小姐怎會一眼認出這藥?”

蘭昀蓁又瞧了一眼那藥瓶的瓶身:“我大舅舅也有哮喘,嚴重時我曾照料過幾次,因此也認得一些。”

“原是這樣。”馮珍葩感慨著,“哮喘這病,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照顧起來可是一件麻煩事。扶楹治療哮喘不知用過、換過了多少藥,但久不見好轉,仍需精心呵護著。”

說著,她朝蘭昀蓁微笑:“我這也是做母親才對這病有這般好的耐性,蘭小姐身為外甥女,對舅舅盡心盡力做到這般份上,已是孝思不匱了。”

客廳裏的座鳴鐘沈緩地“當當”報時,馮珍葩望了樓上一眼:“扶楹睡覺前愛鬧騰,我上樓去瞧瞧,你先坐一會兒。”

“好。”蘭昀蓁點頭應下。

天色曛灰,一派風雨欲來的模樣,蘭昀蓁起身踱步到玻璃花窗前時,已有淅瀝雨珠從窗玻璃上滾落,連成串串水痕,映出窗外一片水霧迷蒙的世界。

窗前的案臺上擺了一盆月白色的晚香玉,因近落日後香氣逐漸濃郁,故取此名。

此刻夜色漸盛,幽香便愈發馥郁迷人。

樓上的扶楹已被馮珍葩哄著睡下了。

賀聿欽輕手輕腳地下樓時,視線不自主先掃過客廳的沙發,發覺原先坐在那處的人已然不見。

他走下樓,聽見屋外的涔涔雨聲,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的花窗邊站了一人。

蘭昀蓁擡起手臂,蔥白的指尖輕輕劃過柔嫩的晚香玉花瓣,眉目依舊柔和,低斂著眼眸,不知在想著些什麽。

賀聿欽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似是江南陰雨天裏一幅旖旎的潑墨畫。

她大抵是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此時偏頭望過來,瞅見是他,溫和一笑:“扶楹睡下了?”

賀聿欽點頭:“站在此處,是在賞雨還是賞花?”

“都不是。”

蘭昀蓁半倚在貼了鎏金暗花壁紙的墻邊:“我在等你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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