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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倚闌陌觀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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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倚闌陌觀戲(2)

蘭昀蓁原先下樓, 本是因聽見了小輩裏有人在議論,說是賀家也有人來道賀。

她不知那話中的賀家是指的首都的那個,還是此處的這個, 心不在焉地於座席上陪著老太爺聽了好一會兒的戲。

終了,在臺上的戲子唱到大高潮時,還是決定下樓來瞧一眼。

碰見蕭憲, 是她未曾想到過的事情。

暗殺聶理毓的兇手幾近明晰, 此番蕭家派他來代為賀壽, 且又聲勢赫奕, 落在了旁人眼中就免不了有顯揚威赫之意。

眼瞧著那時二樓樓梯口處聶縉的怒意,便可知曉今夜老太爺的臉色不會太好看了。

樓下的孩子們蹲聚在拐角處點燃爆竹,咻地一聲響, 鞭炮劈裏啪啦地徹鳴著炸開, 蘭昀蓁剛下樓梯口,未瞧得見盲區,險些腳踩上去,幸好被匆匆下樓來的聶緹一把拉住。

“小孩子家頑皮, 你可有傷著哪裏?”聶緹將她全身上下打量一番,神色關切。

蘭昀蓁笑著搖了搖頭:“姨母來得正巧, 差一丁點都會被炸到。”

聶緹一笑, 攬著她往後院小徑那塊地兒漫步走著:“今日你在樓梯上碰見的那位, 可要提防著點。”

“蕭憲?”

聶緹的步子緩了緩, 瞅她一眼:“他爹是老軍閥了, 又同青幫的那些個頭目稱兄道弟, 你對他能避則避。”

蘭昀蓁問道:“姨母是在擔心?”

聶緹面色嚴肅幾分:“你久不在上海, 不知其中水深。那蕭憲既非如今蕭老爺的元妻所生, 也不是府裏的姨太太生的……”

蘭昀蓁心中一沈, 口中卻順著問道:“怎會這般?那莫非是……”

聶緹點頭,嗓音壓低了道:“是蕭老爺在外邊的女人生的,據說是戲班子裏的人。”

夜風忽刮,她微微攏起錦繡旗袍的雲肩,望著前方竹葉颯颯作響的竹園,似是陷入回憶:“蕭老爺年輕時抽狠了大煙,煙鬥裏燃掉的早已不是煙土,是自己的子息緣。當時他年過而立,府中的姨太太娶了好幾房,膝下卻也只有一個兒子。蕭大公子十幾歲時得了一場大病,沈屙難起,他那時又得知自己在外還留了子嗣,便連夜將幾歲大的小兒子接回府中,以備長子不虞。”

“那個小兒子,便是如今的蕭憲。”聶緹似是感慨,“人人都講他的心狠手辣同蕭老爺一脈相承。他被接回蕭府的幾年後,蕭大公子與人縱馬,踏中滑坡,摔傷了一雙腿,自此只能在輪椅上度過餘生。他那時尚且僅有十幾歲出頭,外頭的人都講戕害長兄一事是他做的,若這是真的……才那般年紀,便有如此狠毒手段,正因如此,我才叫你離他遠一些兒。”

聶緹擡手輕拊了拊胸口,似是一想起便覺著擔驚受怕。

竹園裏的竹葉沙沙地摩挲作響,黑影綽綽的細葉罅隙裏,蘭昀蓁擡頭望向那間雕楹碧檻的觀戲臺。

丹楹刻桷的屋檐翼角下,吊柱上的那對紅綢燈籠仍在夜風中打著旋兒,飄擺不停,無個定所。

身旁緊挨著的聶緹覺察到她好一會兒沒動靜,輕拍了拍她手背,語重心長道:“姨母何時害過你?講的這些話,你自己要記在心上,時刻給自己提個醒兒……”

青石板鋪著的小徑盡頭處,光亮著的出口那兒多出兩道人影,一男一女,中年模樣。聶緹講話的聲音漸漸壓低。

蘭昀蓁目光微動,落在那兩道人影愈近愈大的人影上。

一開始背著光線瞧不清臉,走近了,才發覺是那二人。

聶緹也註意到,叮囑的話說完了時,無意間瞥了一眼,瞧見那一男一女中的女人時,面上頓然綻開笑意來:“今夜老太爺壽宴,你們夫婦可還盡興?”

那位貴婦人打扮得珠光寶氣,梳的正是當下時髦發型之一的鬟燕尾式燙發,鬢角邊的一綹鬈發用發膠精致地仔細梳好別在耳朵前面,抹了發油的發梢處燕子尾巴似的往上翹起,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子精明氣息。

那女人瞇眼笑著回聶緹:“盡興,盡興,這不是方才從老太爺那兒賀壽出來麽。”她說著,朝身後的小徑那道微微揚了揚手,喚著女兒:“來,婉兒,快來見過你姨母。”

貴婦人與聶緹聊得熱絡,小徑之間,燭火昏暗,未曾瞧見她身後側還站著一個蘭昀蓁。

蘭昀蓁倒是眼盯著那女人。

自從她那張臉孔被光亮映得清晰了一些許,她便凝視著她了。

貴婦人的丈夫容色倒很溫謙,此刻耐心地立在妻子身旁,微笑著聽這對姑表姐妹娓娓敘舊。

聶緹瞧著小徑那頭貴婦人的女兒姍姍來遲,微笑著拉過蘭昀蓁的臂彎,給他二人介紹:“差點兒冷落了我們蓁兒。你們大抵還未見過吧,這是我二姊姊的女兒,昀蓁。”

說著,她又側過身,為她介紹對面之人:“這位呢是胡太太,她父親生前同老太爺是老交情了,旁邊這位是她先生,上海交通部的胡次長,如今胡次長立下殊勳異績,治理有方,不想也知,假以時日便要榮升部長了……”

後半段是講給那對夫婦聽的。

蘭昀蓁淡笑著聽下去,不作言語。

其實無需聶緹介紹,她早知曉這對夫婦是何人,且絕不會弄錯。

胡慊笑著擺了擺手:“還早的事,還早的事,三姑太太便不必拿出來講了。”他眉毛高高拱起,濃眉下的一雙眼無意間在蘭昀蓁面上一瞥,面上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止住,擡起的手臂卻霎時停下了。

楊氏身後走出一位妙齡女子,瞧著模樣與蘭昀蓁年紀相仿,她嫣然一笑,笑吟吟了朝聶緹喚一聲:“姨母。”

“上次與姨母見面時,你還在念女中,如今已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了。”

楊氏側眸神色驕傲地瞧一眼女兒,一面又笑著與聶緹言笑,終於在話落時註意到她身旁的那個女子,揚起的嘴角忽地一僵,眸色驚詫地盯著她看。

胡婉兮未發覺母親那處的不對勁,嫻雅地立在一邊,不動聲色地將蘭昀蓁上下打量一番,上至她打理得精致而微鬈的長發上點綴著的輯珍珠點翠發飾,下至她腳底套著的那雙一字帶鏤空雕花的英國進口瑪麗珍鞋。

胡婉兮收回視線,心中默默有了思量,莞然一笑,將右手臂彎處的蕾絲刺繡珍珠包包換到左手,朝她伸出手:“胡婉兮。幸會。”

蘭昀蓁垂眸瞧了一眼那只套著白色蕾絲手套的纖纖玉手,視線往上,眸光掃過胡婉兮微笑著、挑不出絲毫差錯的臉龐。

她望著她,淡淡笑著,雙手自若落在身體兩側,似乎並沒有同她握手的打算。

胡婉兮看著她蹙了蹙眉,尚在不解她的不作為,身旁的楊氏卻下意識般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手腕,情緒激動地轉頭對她道:“不能握,婉兒,不能……”

她看見的似乎不是蘭昀蓁,而是另外一張讓她恐懼的臉龐,一瞬間便著了魔,緊抓住胡婉兮的手,橫亙在她與蘭昀蓁之間,發後的翡翠簪子上流蘇晃得亂響。

楊氏的反應出人意料,胡婉兮意外地望向她,反扶住她胳膊:“娘,你怎麽了,是哪兒不舒服麽?”

蘭昀蓁平靜地立在原處,凝眸望著楊氏慌亂的背影,不經意間覺察到有一抹視線同樣落在自己臉上,她擡眸追去,與胡慊的視線交匯。

後者未將心思放在突然不適的妻子身上,而是望著她不知已有多久,劍眉攢著,不住地拿帕子揩去額間滲出的細汗,眼神似乎有些心虛卻又摻雜著幾分覆雜的情感。

胡婉兮托不住雙腿發軟的楊氏,面色不滿地望向他:“爹,你快扶著娘一些啊。”

胡慊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蘭昀蓁的臉,用帕子揾了揾額上的冷汗,將它塞進匆匆塞進胸前的手巾袋裏,動身去攬住楊氏。

聶緹瞧著楊氏發白了的唇色,於一旁憂心道:“莫不會是中了暑熱?趕緊先去客房裏歇一會兒,我叫醫生過來瞧一眼。”

她一回頭,見蘭昀蓁還站在原處,心間松了一口氣,笑說:“這裏不正有個醫生麽。昀蓁,你快來看一眼這究竟是怎麽了。”

楊氏被丈夫和女兒攙扶著,一聽見“昀蓁”二字,腦子裏便轟然作響,頭疼得厲害。

聞言,胡慊忍不住再去看一眼蘭昀蓁的臉。

像,何其相似的一張臉啊……胡慊不敢再往下繼續深思。

楊氏強撐出一抹笑意,眼神躲閃著掃過蘭昀蓁的臉:“許是有些低血糖了,方才只覺得天旋地轉地,實在是失態。”

聶緹並未覺察出她的古怪,只笑著打趣道:“你也該多顧著些身體,不然若叫旁人瞧了去,還以為老太爺的壽宴不曾準備肴饌招待客人呢。”

胡婉兮倒是未再顧得上蘭昀蓁,擔憂地扶著楊氏乘車動身回府。胡慊跟在她二人身後,走幾步又停下來,轉身望著蘭昀蓁欲言又止,末了,低低地長嘆一口氣,拂袖走了。

聶緹站在原地,視線仍追隨著那一家三口人,呢喃道:“方才人還好好的,怎會忽地成了這樣?”

心中有鬼,魂虛膽怯,不就成了這樣?

蘭昀蓁淡淡收回視線,對聶緹一笑:“姨母別再擔心了,不會有事的。”

聶緹點了點頭,收攏肩膀上的雲肩,稍感寬慰:“說的也是。”

二人相伴著繞過青石板小徑,愈靠近主屋的後門,裏面傳來曼妙歡快的歌舞聲便愈清晰。

大廳中央已然成了舞池,成雙成對的男男女女於柔軟的紅地毯上跳起優美的華爾茲,伴著空氣裏的幽幽暗香與輕快的西洋樂曲,言笑晏晏,樂以忘憂。

聶緹方同蘭昀蓁從後花園踱步進來,眼瞧著角落裏西洋樂團的樂手們忘情地吹著低音大號,雙手拉動著胸前的手風琴,不禁被這浪漫逸趣的氣氛感染:“說來這還是你返滬後第一次在交際場合露面,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能有幸得你的第一支舞?”

蘭昀蓁順她打趣的視線望去,只見擺放著果盤與香檳酒的長桌那邊已站了好幾位世家子弟,有的借舉杯飲酒做遮掩,有的便舉止大方、毫不掩飾地朝她投來青睞的視線。

蘭昀蓁無奈地笑笑:“姨母便別打趣我了。”

話正說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朝這邊走來。

許奎霖手舉一杯香檳酒,戴著那副金邊框眼鏡,上身是一套卡其色格子馬甲搭白襯衣的裝扮,下半身穿著西裝褲,斯斯文文地走過來,先是瞧了蘭昀蓁一眼,再是對著聶緹紳士問候道:“好久未見到三姑太太了,您身體可還安康?”

“安康,安康,我一切都好。”聶緹笑著回他的話,偏頭略瞅一眼身旁的蘭昀蓁,唇邊的笑意遮掩不住,“方才的胡太太應是還未走遠,我去瞧一瞧他們可還有哪裏需要幫忙的。”

聶緹輕拍一拍蘭昀蓁的肩頭,笑著離開了。

蘭昀蓁看著她快步遠去的背影,面上笑得無奈。直到瞧不見影子了,方回頭將視線落在許奎霖臉上:“來找我,是有何事?”

許奎霖便端著長笛杯低頭笑:“沒事便不能找你了?今天是個喜慶日子,我想你心情大抵也會好些。”

蘭昀蓁笑而不語,並不置肯否,只微微側頭一瞧他右眼眉骨下方,眼窩處的那道疤:“上次留給你那愛爾蘭醫生的電話號碼,你可有通過電話、找過他了?”

許奎霖點頭,一一回道:“電話已通過,人我去診所見過,各項檢查也已做過。”

真是會押韻,她要聽的那些話卻一句也不講。

蘭昀蓁嗔怪地擡眸瞪一眼他,那樣一雙眼眸落到許奎霖心裏,卻是溫柔又溫情的。

“既然已經這般周全了,那這副眼鏡怎還不取下來?”

許奎霖擡手,食指在右眼框的眉毛下橫著劃一道:“飛濺的玻璃劃傷了眼球神經,右側眼睛未失明已是萬幸,這裏的環境條件與醫療設備皆達不到標準,要想用手術恢覆視力,只能去國外尋找機會。”

她道:“要去國外那便去國外,許二公子缺的又不是錢。”

許奎霖低首望著她笑了,眸色溫和:“我手裏不缺錢,但也不差這點視力。平日裏出席正式場合,好的視力不可缺,這問題戴副眼鏡便能解決。私下裏,你若不喜見我戴著它,那今後我來見你時便摘下來,我倆不至於站得疏遠,看真切你的視力我還是有的。”

蘭昀蓁便笑:“那倒無需你來給我開特例,我只是覺著你這眼睛傷得冤枉。”

許奎霖搖頭笑道:“是不值,昀蓁,你覺得不值才會這樣。”

她向來覺得國人的矛頭不該對向同胞,那樣可以被磨礪得銳而鋒的東西,應當直指向侵略者的心臟。他心中都明白,因此即使眼部受到的損傷難以逆轉,他也未同那些游行示威的學生們計較一分一毫。

蘭昀蓁聽他剖析著自己,也不予評價,溫和笑著看他:“今夜你來尋我便是隨便聊聊的?你倒是不自知,自己是如何將我置於火熱水深之中的。”

許奎霖聞言一挑眉,沿她視線瞧過去。

蘭昀蓁獨身一人站著時還好,他一過來,長桌那邊的幾個公子哥皆有意無意地朝此處投來探尋的目光。

顯然,滬圈中少有人不知許二公子同那位聶府的三小姐年少相識,青梅竹馬,乃是眾人眼中的才子佳人一對。

輕歌曼舞的華爾茲舞池邊,本想尋勢對蘭昀蓁邀舞一曲的幾位公子哥此時都遺憾無及,心中懊悔道慢人一步,失了這一近佳人芳澤的良機。

許奎霖收回視線,落回到她臉上:“我還有話同你講。”

……

聶府主屋的二樓廊道上掛了許多西洋油畫。

大多都是六姑太太聶綺從魯意斯摩拍賣行高價拍回的玻璃油畫,還有一小部分是四小姐聶之儀掛上去的,不過被聶綺的那些擠到了卡卡角角裏。

她似乎很是喜愛巴洛克時期的一名女畫家,墻上那些油畫裏的多是花卉、蟲鳥,還有幾幅中國的青花瓷器。

蘭昀蓁走馬觀花似地大致掃了一遍,步履放得緩緩地,同身旁的許奎霖靜靜走著。

幽長的走廊是夾在兩排客房的中間,隔音效果並不算好,隱約可聽見樓下舞池裏悠揚的鋼琴曲和賓客們的歡言笑語。

“那日有了批條,老太爺的那批貨物可都安全卸下了?”許奎霖偏頭看向她。

蘭昀蓁望著畫的神色楞了半刻,隨即回頭,溫柔微笑著回道:“多虧了有你在,後面的卸貨很是順利,不然老太爺定是要怪罪於我的。”

許奎霖緩緩點頭,思忖著:“那時他老人家安排你在禮查飯店下榻,這其中可還有隱情?”

蘭昀蓁笑笑:“怎麽會。他要尋一位故友辦事,礙於不方面親自出面接見,便囑咐我去,至於為何住在禮查飯店,不過是會更方便些罷了。”

許奎霖搖頭苦笑:“昀蓁,這件事你何必瞞我,我總不會害你。”

此話一出,她便將許奎霖所知道的消息忖摸了個大概。

他見她不說話,便繼續講下去:“我並不是來訓誡你的,只是他要你替他辦成的事情太過危險,那樣才是真將你至於水深火熱之中。”

公共租界的副總巡捕,替洋人辦事,多麽威風凜凜的一樁差事。

但就是這樣一個倚勢挾權的官吏,遽然死在了丹桂第一臺的戲園包廂裏,還是一具被割下舌頭、滿口腔血涔涔的屍首,此事可大可小,若那些外國人真要追究起來,以此發難,聶岳海是否會保全她還是一件未可知的事情。

“總之,此事是最後一件。聶理毓死了,你在老太爺跟前更要藏鋒斂穎,凡事要以保全自己為先。”許奎霖抿唇。

蘭昀蓁靜靜地聽他講完所有話:“我知你同那群英國人打交道已久,副總巡捕的死未鬧大,應當也是你於其中斡旋襄助。我該謝你,但奎霖,你也知曉我做一件事前若未思量周全,是不會貿然去做的。”

她走到一幅玻璃油畫前,擡手輕拊過鎏金雕花畫框,指尖觸碰到板背印著油彩的玻璃板上,冰涼透過皮膚,似是由指尖漫延至全身:“自中西女塾畢業、決定學醫的那刻起,你少時認識的那個昀蓁,便不再是蘭昀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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