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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雨林 我不希望你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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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雨林 我不希望你跟隨。

郵輪公司辦事效率極快, 完成證據固定的次日就來找兩人商討賠付問題了。

沖鋒舟質量與負責人對海況判斷的失察是導致意外發生的主要原因,初始方案為程川獲賠小幾千美金,但考慮他也讓他們損失了一臺發動機,需從賠償金額中扣除。至於榮崢, 自主行為自負, 出於人道主義,船方會負責他的醫藥費。

此話一出, 榮崢皺眉, 程川更是直接氣笑了:“我們不接受這個賠付方案。”他彬彬有禮道, “首先, 先生,出發前我們簽訂過協議,貴公司承諾了會保障乘客的人身安全,原來是用這種脆皮到甚至抵擋不住一塊浮冰撞擊的沖鋒舟來保障的嗎?說起來你們的質檢報告還沒發給我呢,我想我有權獲取。

“其次, 發動機的損失要我承擔?先生,你在搞笑嗎?就是那臺引擎害我險些命喪南極,若非我反應快擺脫了它,貴司恐怕連我的屍體都撈不到。你們不祈禱我不要對此進行追究, 反而來找我要賠償?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最後, 你們在我墜海後施救不力, 我朋友舍身救我, 某種程度上可是替你們做了本該由你們去做的工作。要不是他, 貴公司而今已背負上一條人命。哇塞,你們竟然沒想著給人送錦旗頒發獎金嗎,一句‘基於人道主義付醫藥費’便想打發, 全球再沒有比諸位更會做生意的了!”

主管見過難纏的,沒見過上來就這麽邏輯有力輸出精準的,一時有些捉襟見肘,無意識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公式化微笑:

“先生,是的,沒錯,我們提前簽過協議。那麽想必您業已提前知曉,合同第十三條明確標註了不可抗力免責條款,浮冰屬於自然風險,我們出於人道主義願意補償已是最大讓步了。您也清楚,在南極這樣的極端環境下,意外時有發生……”

“我不清楚。”程川亦面帶笑容,“我只知道因為貴司的疏忽我差點兒沒命,幾千刀,叫花子也不是這樣打發的。”

“恕我直言,您現在活蹦亂跳一點問題沒有,受到最重的傷大約是嗆水吧。”

“也恕我直言,請勿本末倒置,我平安是我幸運有人保護,不是諸位的功勞別亂搶。而且你怎知我無礙?”程川頭一低,開演,“我事兒大了去了,我的心靈受到嚴重沖擊,自事故發生以來夜不能寐,時常一閉眼便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冰冷浩大的海洋。孤獨,寒冷環繞著我,相信我,先生,你不會想體驗那種滋味的——被整個世界拋棄,沒有人愛你。”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愛你”……主管心裏生出些許不忍:“……那你想要多少賠償?”

程川有理有據,列舉出一堆諸如醫療費、誤工費、裝備損失等直接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害賠償、旅游體驗損失等非經濟損失,以及船方存在重大過失的懲罰性賠償後,答覆他:“至少二十萬美金。”

“獅子大開口,你在想屁吃!”主管差一點把桌子掀了,“不可能!我們絕不會答應你如此無理的要求!”

屋內氣氛將至冰點,程川喝了口溫水潤喉:“那我們只好海事法庭上見了。質檢報告等會兒記得發我,我好幾個同事皆是事發時的目擊證人,也皆有錄像,我有耐心跟你們耗,先生。相信國際南極機構,其他國家的極地研究中心,各大媒體……均會對這件事感興趣的。”

主管偏頭與看起來應當是法律顧問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後道:“程先生,二十萬美金實在是太多了,公司不可能接受,我們最多只能給到五萬。”

“我看是談不攏了,”程川起身欲走,“法庭見吧。”

“先生請你稍等!”主管叫住他,咬咬牙,“八萬,不能再加了!”

程川作出退讓:“十五萬。”

“最高十萬!”

最終雙方以十二萬刀賠償金達成和解,另應程川要求,船舶所屬公司還給榮崢送了錦旗和小幾萬的“感謝金”。

事情至此暫告一段落,榮崢看得嘆為觀止:“小川真厲害。”

“是他們欺人太甚,”程川贏了戰役,卻高興不起來,“一開始要是賠幾萬美金說不定我已經幹脆認了,晦氣。”

“別生氣,實在不行回去我去收購它。”

“……我也沒有氣到那個地步,”程川癱在沙發上仰天長嘆,“只是覺得有點可悲。”

榮崢拄著拐杖走到他對面坐下,給人倒了杯茶:“別想了,為無關緊要的人事浪費情緒不值當。”

“你說得對。”

程川呷哺飲茶期間,榮崢想起他過去同人唇槍舌劍的樣子,隨口一問:“我記得你當年做律師不是風生水起嗎,怎麽後來轉行了。”

他問得隨意,程川答得更隨便:“不是有你給我錢嗎,有人養為什麽要努力。”

那筆錢他拿來幹什麽了二者均了然,前者笑得苦澀:“小川……”

“沒什麽特別理由,榮崢,我更熱愛攝影而已,不想做就不做了。”程川滿不在乎,“你不覺得神奇麽,按下快門即可留住過去,就好像永恒真的存在。”

截至目前縱觀一生從未真正得到過什麽,不斷成長也在不斷失去,他希望借由這項定格藝術留下點東西,屬於自己的,僅此而已。

“是很神奇。”

“我就說吧。”

……

返航前的最後一次登陸,榮崢因傷留守,程川素材已搜集得差不多,亦沒下船。倆人坐在甲板觀景臺的椅子上,看了一場落日。

鋼藍色海面中遍布浮冰,那些經由百萬年擠壓成型的獨有的藍在夕陽照耀下靜靜漂著,溫柔又蒼涼。

“離開南極後我會去巴西。”程川平靜地與榮崢說接下來的安排,“和薩拉·陳一起,就是那位中年女攝影師,你見過的。”

“好,我們一起。”男人點點頭,“具體什麽時候?”

程川視線從海上收回,轉而落到他膝上:“回到烏斯懷亞後,飛過去——你膝蓋的傷口不會痊愈那麽快,而我們要去拍雨林,環境悶熱潮濕,榮崢,我不希望你跟隨。”

榮崢淡然一笑:“三年之期才過去幾個月吧?”

一個更比一個犟,程川沈默遠眺水天交接處,天地的盡頭,時間與空間仿佛俱已靜止。

榮崢用一個吻銷賬那晚說他狠,狠嗎?程川心知自己終究差些火候,真的心狠這會兒就不會猶豫了。

“榮崢,我有時候真挺想把你丟海裏餵魚的。”

“抱歉,小川,我也沒有辦法了。”

-

三天後,輪渡回到烏斯懷亞,也是縫針第八日,榮崢去醫院拆了線。醫囑說需保持傷口清潔幹燥,避免沾水或劇烈活動,防止裂開、感染。

薩拉·陳已大致了解二人關系,又從程川那兒得知了雙方的一意孤行,最終還是她看不下去,拍板在烏斯懷亞多停留了一周。

“年輕人,有精力,你們就可勁兒造吧。”這是她針對此事的點評。

一月下旬,修整好的三人自烏斯懷亞起飛,經布宜諾斯艾利斯與聖保羅中轉,於兩天後落地“亞馬孫心臟”馬瑙斯,和薩拉·陳的朋友,一對同為攝影師的美國夫妻匯合。

“程川,久仰大名!我是彼得·蓋維奇。”夫婦中的丈夫給了程川一個熱情擁抱,只不過下一句話就將後者弄懵了,“但老實說我不是很想見到你。”

“呃……啊?”

下一刻彼得哈哈大笑:“因為佩斯在看過《光圈》的采訪之後已經成為你實力與顏值的忠實粉絲了,沒有一個男人不會嫉妒他們老婆的偶像的,老兄。”

佩斯·希爾德,一個內向易害羞的女攝影師,正是彼得的妻子,聞言錘了他一拳,看向程川的眼睛裏不乏景仰:“程川先生,我很喜歡你的作品,請原諒彼得的冒犯。說實話,我也常常懷疑他的頭蓋骨下面是否住著一個腦子。”

“餵餵餵,我怎麽就沒有腦子了,”彼得拿腔作調,“彼得的腦子可是奇珍異寶,死後值得裱在墻上供世人瞻仰。”

佩斯又給了他一拳。

程川被他們的互動逗笑:“謝謝你的喜歡,我很榮幸,佩斯。”想了想,又補充,“嗯……需要簽名嗎?”

“要要要。”佩斯下一秒便兩眼放光掏出了馬克筆與筆記本,程川哭笑不得。

“光簽名怎麽夠?看看我們各自攜帶的家夥,不拍照簡直暴殄天物。”彼得嘴上說著妒忌,卻任勞任怨地替佩斯拍了好幾張和程川的合照,而後又委托路人幫忙拍了集體照。

五人站在馬瑙斯鬧市,背後是熙熙攘攘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同當地居民,空氣裏水汽濕漉,混著泥土與綠植生長的氣息,街頭巷尾飄滿熱帶水果的甜與烤魚香……每吸一口似乎肺都洗過一遍。

程川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他很期待,明天進入雨林的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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