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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集市 把人死死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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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集市 把人死死擁入懷中。

這話一出, 榮崢腦中某根雷達剎那豎起,直覺告訴他接下來不會是好話,大抵核心議題離不開又要他放手。但他無法反駁,訕訕順著問:“不為覆仇還能為什麽?”

“轉移創傷。”程川同他四目相對, “亞哈的斷腿不僅是身體受創, 更是一種人性權威與尊嚴的喪失。他通過追殺白鯨轉移痛苦,將生理殘缺轉化為一種‘史詩般的覆仇’, 從而逃避對自身渺小的認知。榮崢, 你覺得你們像嗎?”

榮崢道:“我腿沒斷。”

程川笑笑:“我覺得有像的地方, 你們都在用執念麻痹痛苦。或許是分手由我說出的原因, 使你產生了一些自我懷疑,因而只好通過不斷糾纏我,試圖感動我,制造一種‘你正在為愛戰鬥’的假性目標,把註意力從‘你被拋棄了’轉移到‘你要贏回我’。執念為你提供了替代性意義, 讓你將‘失敗者’的身份改寫成‘悲情英雄’,用追逐的忙碌感麻痹了對創傷的感知……

“你不覺得很像嗎?不論亞哈還是你,行為本質上都是拒絕哀悼,他拒絕哀悼失去的腿和尊嚴, 你拒絕哀悼逝去的愛情。因為哀悼意味著接受失去,承認局限, 重構自我……不容易做到, 所以只能用執念去中斷這一過程。但實際上你們真正需要學會的是和‘不可得’共存, 像以實瑪利那樣, 在災難後浮出水面,帶著創傷繼續講述故事,而非把自己釘死在執念上。

“莫比·迪克永遠不會被亞哈征服, 畢竟它只是在海洋中四處遨游的一頭鯨,根本不屬於人類的意義範疇。同樣的,你試圖征服的‘我的愛’也早已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實體,你的執念越熾烈,愛的對象就越虛化,最後只剩下一面映照自己孤獨的鏡子……”

“夠了,小川。”榮崢打斷他,苦澀一笑,“說這麽多,你不就是不相信我是真的愛你麽。”

孰料程川卻搖了搖頭:“不,我信。”從他願意為他付出生命那刻便已相信,“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剛分手那會兒說的‘我並沒有自己以為、也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愛你’是騙你的,事實上我曾經很愛你。

“聖路易斯那時給你一拳後說錯看也不全然正確,在一起那麽多年,又怎麽會看不出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知道你寡情薄幸,但還是愛你。所以你是值得被愛的,不要因為被我分手而否定自我……”

他越說,榮崢越是絕望。他看過程川的日記,自是清楚對方怎樣毫無保留愛過自己。但他知道和聽程川親口說是兩回事,可以坦然回首,大方承認,說明他真的在往前走,不在乎了……

“我沒有否定自己。”榮崢吞下一切痛苦情緒,強撐著笑容一舉杜絕程川的意圖,“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麽,小川。亞哈對抗的是命運的象征,他註定無法與白鯨對話,但我渴望的是重新與你建立理解的可能。你並非莫比·迪克,我也不是船長,我們是兩個能彼此回應的人。你嘴上說信我愛你,行為表現依我看也沒那麽相信嘛,還有兩年多呢,你不用著急趕我。

“另外,我不讚同你對於亞哈的解讀,瘋狂恰恰證明了人類不甘心淪為命運的傀儡,他的悲劇性在於他試圖以凡人之軀挑戰神性秩序,在我看來這種勇氣本身具有存在主義式的崇高。假如連對愛的堅持都要被斥為‘亞哈式的錯誤’,那藝術科學信仰等等這些人類的一切超越性追求豈不是都成了笑話?《白鯨》的結局在亞哈出海時就已經註定,可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我們的故事還沒寫完……”

誰都沒法說服誰,倆人只得暫時閉嘴。

他們花了幾個小時來拍鯨魚,有不少成片很好,裁剪一下調整構圖便能發布的程度。一個小遺憾是沒有提前申請無人機飛行許可,少了一些遠景的震撼,不過無傷大雅,程川整體對今日的拍攝十分滿意。

藍調時刻,兩人回到馬德林港住宿。

恰逢周末,海濱有集市,吃過晚飯後程川與榮崢去湊了熱鬧。

集市沿著海岸線延伸開來,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串成一條五彩斑斕的長龍。商品琳瑯滿目,從精美手工藝品到新鮮海產品應有盡有。人也很多,手裏拿著小玩具嬉笑打鬧的孩童,手牽手悠閑散步的情侶,走得很慢神態慈藹的老人……

程川與榮崢並肩走著,有時前者在看攤位沒註意有小孩快要撞上自己時,後者便會扣住他的大臂拉著躲一下。

“我不是故意動手動腳的,”不待程川不滿,榮崢就松了爪,無辜道,“你看他手裏澆滿草莓醬的冰淇淋,撞到衣服上多難洗。”

“……我又沒說你。”

“噢,我在提前規避風險。”

一路插科打諢,途徑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前時,榮崢腳步一頓,目光被一對手鏈吸引。

鏈子是情侶款的鯨魚尾巴木雕,稍小那條的魚尾雕得要精巧細致些,尾鰭邊緣呈柔和的波浪狀,表面模擬真實鯨魚尾擺動時的肌肉線條與褶皺刻出紋理,尖端則鑲嵌著幾顆細碎珍珠,乍一看就像浪花濺起的水珠,在暮色中折射出粼粼微光。

大一圈的那個造型差不多,只是沒鑲珍珠,尾巴紋理更簡潔,瞧著也更厚實遒勁,粗獷大氣。

兩條手鏈均以純黑皮質繩串串連,和鯨魚尾骨自然銜接,結合處用銀制鉚釘加固。

“這是南露脊鯨的尾巴,”攤主老太太介紹說,“鯨魚的尾巴會記住它一生的遷徙軌跡,兩個人戴上手鏈,它們會替你們記住在一起的時光。誰讓人類健忘呢,小夥子,我很讚成你為你和你的愛人購入一對。”

男人痛快地付款:“我要了,勞煩替我包起來。”

買完手鏈,榮崢回頭一看,卻只見人頭攢動,沒在其中發現程川身形。男人抓著包裝袋楞在原處,禮物買好,但好似犯下個更大的錯——他弄丟了要送給的人。

榮崢急忙撥開人流,邊走邊用中文喊程川的名字,叫了幾聲沒得到應答後,才一拍腦袋憬然有悟,摸出手機給人打電話。

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他又撥了一遍,依然打不通。

鹹濕的海風卷著攤主游客的聲音撲進耳朵,榮崢站在人來人往裏,驀然間被龐大的恐懼淹沒。

這本來沒什麽,暫時走失而已,程川不接電話也許是集市嘈雜沒聽到,或者單純不想——哪一種都問題不大,身為一個存有理智的成年人,他現在最該做的是回下榻的酒店等待即可,著急點的就找個地方坐下來再嘗試聯系。

總之哪種做法都比漫無目的在人山人海裏尋找好。

但榮崢瘋了似的在人群裏亂竄。他害怕,從得知程川曾不想活起,到對方離開京市,再到芝加哥險些陰陽兩隔,至此一刻,才終於不得不直面最懦弱的自己,他一直以來都無法真實承受程川的離去。

護士說那叫自我欺騙,程川稱為執念,都不全對。是寄生。他離不開程川,可八年來歷歷可數的往事都在說明一個真相,他們不合適,他帶給伴侶的唯有傷害。

榮崢穿梭於人潮,逮著機會抓住一個個路人,用西語英語交替著描述程川的外貌,一無所獲卻又僅能不斷重覆。

最終在一個樂隊演出前的廣場上找到程川時,他早就將約法三章拋之腦後,一個箭步上前把人死死擁入懷中。

男人垂著頭顱,額頭抵住青年瘦削的肩,一遍又一遍、語無倫次說著“對不起”,“我找到你了”,“我愛你”……

程川不明就裏,推開了他,後者飛速滑跪:“我打你電話沒通太焦急了,對不起,約法三章還記得,沒有下次了。”

“……”程川無語,“太吵了沒聽見。我今年三十不是三歲,你大驚小怪到好像我是個智障。”

“是我應激了,”榮崢再次道歉,“對不起。”

程川簡直沒脾氣了,長嘆一聲道:“聽音樂吧。”

這之後,榮崢沒再走神,始終寸步不離跟著程川,二人在外逛到燈火寥落才返航。

背對背各回各屋前,程川忽而出聲:“榮崢。”

“嗯?”被叫到的人瞬間回頭。

“接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硬紙殼包裝袋被丟到榮崢懷裏,正是剛剛他趁擁抱時放進對方外套口袋中的手鏈。

“不是我的。”男人慢吞吞說。

“哦,看著像情侶款,那大概是某個對我見色起意但不敢搭訕的路人隨手塞的吧。”程川無所謂道,“土不拉幾的,送你了。”

“……謝謝,”榮崢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微笑,“我很喜歡。”

“不客氣,”程川也彬彬有禮,“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換你開車。”

“晚安。”安字話音未落,面前的門便“嗒”一下關嚴實了。

榮崢捏著那條沒送出去的手鏈,摸摸鼻子,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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