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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痛苦 都不過滄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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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痛苦 都不過滄海一粟。

真奇怪, 程川想,對方故去多年他沒怎麽思念過,而今身處異國他鄉,反倒傷情起來了。

他搖搖頭, 收回手, 摒棄心中一切雜念,數羊入睡。

半夢半醒間, 一聲驚雷轟隆爆開, 程川被激得睜了眼。

帳篷外人馬嘈雜, 不間斷傳進兩種語言交替的埋怨與命令, 他只聽得懂英語和部分不覆雜的西班牙語。

“我的老天!再待下去我們會被風吹跑的!暴風雨比我們預想的要大得多!”

“該死,那團雷暴看著能把我們的人和車一起劈成焦炭……當初就不該信你那張破嘴,說什麽問題不大!”

“你現在來怪我?!有本事一開始出發時你嘴巴別開那麽大啊,把牙齒露出來乘涼嗎?!”

“早說就不該接這趟活兒!”

“停止爭吵好嗎夥計們!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一個新的避風港,所有人立馬收拾裝備, 轉移陣地!”

……

“小川!你醒了嗎?!快出來,我們得換個地方!”手掌拍打金屬支架的力度大到整座帳篷都在搖晃,榮崢焦急的聲音混在狂嘯風聲裏襲來。

程川提高聲音回應:“醒了。”一邊說一邊已在迅疾翻身坐起,整頓行囊。

五分鐘後, 所有人的所有行李全部拾掇完畢,車隊浩蕩轉移。

程川手握盧西亞諾給的對講機, 在搬帳篷上車時趁便坐了榮崢的車。

“我的高喬人朋友在聊天時曾提及, 這附近是有山洞的, 約莫在西北方向, 我們往那邊走。”對講機內傳出盧西亞諾的安排,二人跟在他們車後。

豆大的雨點劈劈啪啪錘下,打得越野車鐵皮砰砰作響, 遠方荒原在狂風暴雨中扭曲變了形,與蒼穹的邊界早已模糊不清。鉛灰的雲層低得將要壓地,閃電如銀蛇穿梭其中,每一次炸響都將天地照得慘白,轉瞬又墜入濃稠黑暗。

世界風雨肆虐,搖搖欲墜。

“我們好像在進行末世逃亡啊。”漫天雨水仿佛要將整片草原淹沒,榮崢撥快了雨刮器的速度,有心打破沈寂,帶著笑開口。

程川卻只提醒他跟上車隊,註意看路別陷進沼澤。

“若真的被困死在這裏了怎麽辦?”男人自得其樂,再次廢話。

程川凝望眼前影影綽綽的世界,他詭異地聽出了他所想表達的,遂道:“那我一定離你遠遠的,我們葬不到一起。”

“沒關系,拉美文化裏不是說人死後都會變成亡靈嗎,我化成白骨,還纏你。”

“……”程川嘴角抽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車隊在原野上行進近一個小時,總算抵達一處山坳,找到個天然巖洞。洞口被一些大石塊和枯木堵住,眾人拿著撬棍等工具齊心協力清理出一條足夠車輛通行的道路,緩緩駛入。

山洞內彌漫著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但相較露天草原,已是很好的避難所。車輛停穩,忙活半宿的一群人拖著疲憊身軀下了車,檢查一遍周圍環境確保安全後,才重新搭建營地,生火支帳篷。

程川方才幫忙清理洞口時淋了點雨,這會兒坐在篝火旁,脫掉外套,撕開條壓縮毛巾擦著半濕的頭發,打算弄幹再睡。

榮崢在他身側坐下,手掌搭在腹部,後者瞥見,動作微頓,僅僅一剎,便視若無睹地低了頭,繼續靜默擦拭。

沒坐多久,男人喝過一杯車隊隊員遞來的熱水後,又站起身忙活去了。

“他是你男朋友嗎?”一句詢問倏而冒出,程川停下動作,偏頭看向坐到榮崢剛才位置上的盧西亞諾,後者聳聳肩,“他的眼神看上去分分鐘要把你吃掉——呃,一個比喻句,好像我們不存在不是人一樣。”

程川失笑:“不是。”現今確實不是了。

“那就是前男友了。”盧西亞諾又道,這次程川沒再否認,前者適可而止,轉而說起拍攝,“我們好不容易申請到開車進入的權限,預計還要在這兒待三天,原本榮先生不來的話你想撤退也沒辦法,但如今,你們隨時可以返航。畢竟昨天這樣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草原美麗,亦危險。”

盧西亞諾以為他們會走,畢竟倆人瞧著委實不像能吃苦的模樣,那位叫榮崢的狀態更是糟糕,臉色白如紙,他都怕對方哪一刻就偷偷暈厥了。孰料程川卻搖搖頭:“我等你們一起返程,他的出現是意外,改變不了什麽。”

“好吧。”

“小川,”榮崢弄完手中活計,過來喊人,“帳篷搭好了,離白天還有段時間,再去睡會兒吧。”

程川的老年人作息熬到此時於他而言的確煎熬,以是頷首與盧西亞諾作別,走到帳篷前時,止了步:“你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他本來想著擦完頭發再自己紮的。

“順手的事。”榮崢聲音微啞,樂在其中。

程川低頭鉆入帳篷。

暴雨持續了整夜,於清晨時分停歇。

簡單洗漱完畢,甫一走出巖洞,程川便被跟前景象驚呆。

但見朝陽穿透雲層,在雨後荒野上灑下金色光芒,地平線處騰起一道彩虹。更使人驚喜的是,不遠的地方就有十來只原駝正慢悠悠行走,修長脖子驕傲地昂揚,蓬松的黃褐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可能是來喝水的,”盧西亞諾提醒隊員們,“快拍!”

無需他多言,眾人早已迅速架起相機調整角度,程川同樣屏住呼吸,把鏡頭對準原駝群,榮崢也是有備而來,掏出一臺相機框住了他的身形。

快門按下那一刻,所有人都得償所願。

程川沈浸在得見奇遇的喜悅裏,沒覺察到自己也成了他人的風景,回頭時眸中笑意還未散盡,半紮個揪揪的頭發有些許垂在耳側,被潘帕斯的風吹得胡亂飛舞,背景是似真似幻的草原奇景,哢嚓——

榮崢又拍了一張。

“小川,笑一笑,我再幫你多拍幾張。”男人興味盎然的聲音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傳來,程川沒笑,眼眸望進眼眸,漠然對上珍視。

“何苦呢。”他怔然著,輕聲道,“榮崢。”

榮崢走到他身邊:“不苦,我說過的,換我來愛你。”

程川不再看他,一雙眼投向霧霭中的草原。針茅屬的長草葉片碧如翡翠,絲絳似的隨自天際席卷而下的風搖曳,織就大片連綿綠浪。那麽寬那麽廣的原野,讓他回憶起昨晚沒遷徙前在看的夜空,草和星星一樣,程川想,一座草原也是一本故事書。

“可能人吧,總因短命而生不甘,”一聲嘆息散開,程川身影也幾乎要散進風裏,說出的話卻格外平靜,“有什麽是放不下的呢?

“榮崢,人生如寄,你腳踩的土地形成於億萬年前,剛剛掠過的風可能吹往很久以後,我們都不過是它們漫長歲月裏的過客,對彼此來說……同樣如此。

“終有一天,塵會歸塵,土會歸土,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都不過滄海一粟。”

不管是過去的榮崢之於他,之於沈季池,還是現在的他之於榮崢,之於周鏡……所有人都不得所求。但相同的,所有人都還活著,沒有誰離了誰過不下去,時間會稀釋一切,熬過去就好。

“所以,到此為止吧,榮崢。”他說,“夢該醒了,自欺欺人無法挽救任何事實。”

蒼涼壯美的晨景裏,長風吹著長草起伏,也吹得程川衣衫獵獵作響。青年發絲淩亂,脊背卻未曾被風摧折,從頭至尾挺得筆直,鼓起的黑色外套讓他看起來好似長出了翅膀。

榮崢看著看著,忽而想起酒肉朋友的說辭,以及德州那個暴雨天兩人之間的對話。

金絲雀,程川的外形條件毋庸置疑有這個資本,光是站在那兒什麽都不做,就足以令許多人心馳神往,蜂擁而至獻殷勤。

可該念頭註定只能成為臆想。因為從始至終,程川都是那只搏擊長空的鷹。他愛的人曾經受諸多磨難,走過了千山萬水依然自持,這樣的人絕不甘為籠中雀。

榮崢,我不恨你了——在聖路易斯郊外那個夜晚程川曾出口的話再度浮現,容不得榮崢再逃避。

他終於明白,沒有什麽可以困住程川,過去不能,苦難不能,恨不能,愛……更不能。

程川站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眼眸恍惚也凝聚了來自千萬年前的厚重,永遠孤獨,永遠熱烈。也永遠,不會再愛他。

榮崢垂下眼眸,指節無意識摩挲著相機邊緣,金屬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漫入心臟。

他喉結滾動著,無法辯駁,無法聲張,所有未竟之言盡數吞咽回了胃囊。

程川說完,久久等不來對方回應,自認為表意已經很清楚決絕,送達到位,便不再理會,擦身而過走向車隊那邊已經在招呼他吃早餐的隊員。

背對著背,榮崢沒看到他離去的背影。程川自然也沒窺見,分明雲銷雨霽、春光大好的天氣,卻有一滴水珠砸落在地,打得草葉微微一顫,沒在上邊停留多久,便又沿著葉尖墜下,滲入土地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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