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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農場 “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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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農場 “我的愛人。”

“刪了。”程川說。

“嗯?”

“我把那個軟件刪了。”其實出事之後他本意是打算直接註銷的, 但一想到報警後的相關處理結果還需一個發布的地方,就留下了。除非案件進展更新,程川已經很久不曾登錄賬號。

“……也好。”

兩人站在街角,餘暉籠罩下的萬物舒緩寧靜, 車來車往中, 烤玉米與熱咖啡的香氣漫淌,教堂在不遠處靜默矗立, 任由一群白鴿在它腦袋上或撲棱, 或歇腳。

“後來的事, 一直沒跟你說過謝謝。”阿爾伯克基地處沙漠邊緣, 晝夜溫差還是比較大的,迎面拂過的風裏已經帶上寒涼,只著單衣的程川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有些不自在道。

“你我之間不用那麽客氣。”覺察到他的小動作,榮崢示意往汽車停留的地方走。

“我是說真的, 榮崢。”程川擡腳跟上,“公關費用支出不少吧,還有後面壓熱度清理痕跡,你在我身上浪費的錢夠多了……沒有必要再偷偷給基金會註資。”

“你都知道了。”榮崢拉開車門取出二人的外套, 將程川那件遞給了他。

後者接過,套上, 拉鏈拉到下巴。然後就見男人又從後座上拿出兩聽可樂, 雙手一撐翻上車頂, 拍拍身側空位:“小川, 上來。”他的發絲被風撓亂,一派瀟灑落拓,嘴角彎曲的弧度實在很難不讓人不聽從。

程川有樣學樣, 也翻了上去。

“嗯。”程川撐直手臂,上身微微後仰著,回答剛才的問題,“我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了。”

榮崢單手捏著飲料罐子,食指穿進拉環,“刺啦”一聲摳開後遞給他:“你既然知道,那也別給我轉錢了。”他們分手後程川說的那句“我會還你”不是玩笑,何秘書那邊反映已收到來自對方的多筆匯款,數額相比自己曾經轉的雖說是九牛一毛,卻可見他真的鐵了心不願欠他一分。

程川沒說話,接過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涼絲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暢快。

“而且你又欠我什麽?”手中的飲料分明含糖量極高,榮崢喝到嘴裏卻覺得苦澀,他自嘲一笑,“那些錢你自己又沒花。”很多時候他不知道程川到底圖什麽,八年,錢不要,近乎自虐似的愛著他,最後失望攢夠了,抽身也足夠決絕——讓他連挽回都心底發虛,毫無借口。

“行吧。”互相推辭的最後,程川妥協了。誠如對方所說,錢他沒用,確實也沒必要硬攬在自己身上,你轉過來我轉回去,擱這兒讓銀行白賺差價呢。況且那個數額真要還清……他還不清。靠。

“還有就是,不浪費。”榮崢忽地又說,程川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在糾正自己方才的說辭。

程川就著橙子味的夕陽慢吞吞繼續喝了口汽水,等待對方的下一句。

“公關也好,追責也罷,花出去的錢沒有一分是浪費。”榮崢剖白,“小川,我甘之如飴,這也是我僅能為你做的一點事了。與其說‘謝謝’,我更希望你理直氣壯地跟我提要求,你就是不會索取,對我又太縱容,才把我慣壞了……”

“敢情還是我做錯了。”程川遙望著城市天際線,霞光漸趨黯淡,天穹下遼闊的土地上,一群熱氣球被放飛,他看到上面的人揮舞著手臂吶喊,歡快地追逐落日。

“你沒有錯,我是在自我反省。”榮崢也隨他目光望去,“雖然你認為我喜歡沈季池的事是個烏龍,但歸根到底是我沒有給你安全感,才讓你,呃……自我閹割?我看書上是這麽形容的。

“你覺得我喜歡脾氣溫軟的,去裝去學,那不能說錯,只是……只是有點笨拙。而且我得澄清一下,我並沒有喜歡一種具備固定特質的人,我喜歡乖軟的前提是那個人是你。你說你之前是裝的,認定偽裝撕破後我就不會再喜歡你,但事實並非如此。性格綿軟也好冷情也罷,程川,我愛你只是因為你是你。”

“不重要,”程川道,“我說過之前沒多愛你,現在更是已經不愛,你盡早死心才是正道。”

“之前沒多愛不信,”榮崢也道,“現在不愛……沒關系,換我來愛你。”

“……”程川說,“別吵了,安靜看日落。”

“好。”

-

次日,他們在下午抵達德克薩斯州,凱迪拉克農場。

該地不負美利堅最農村的一個州盛名,放眼望去衰草連天,大片鐵銹色的土地裸露,風毫無緩沖地嗚嗚刮過,吹在臉上像扇巴掌。

荒野上為數不多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是一排車頭朝下,以四十五度角半插入沙土的凱迪拉克轎車,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車型的標志性尾翼斜指蒼穹。

這裏迎來送往了數不清的過客,車體被一個又一個人接力塗鴉,層層疊疊的噴漆覆蓋,顏料幾乎虬結成痂,斑斕到讓人眼花繚亂。

距該景點沒幾步就是幾個簡陋貨攤,售賣什麽的都有,噴漆最多。

遠處鉛灰色的雲層已經開始積聚,風裏飄著丙烯酸噴漆刺鼻的甜膩和沙塵的土腥氣,末日即將來臨的氛圍非但沒讓抵達的游客萌生早點離開的心思,反而一個個興奮起來,肆意塗鴉的,放聲大笑的,迎風奔跑的……

程川對在汽車上作畫挺有興趣,買了兩罐噴漆躍躍欲試。

才站到一輛車頂前,旁邊一個剛剛和他在同一處攤位購買噴漆頭戴棒球帽的年輕小夥就迫不及待擰開一罐,“呲呲”幾下拉出幾道奔放的亮橙色線條。

“噢耶耶耶耶耶!你們快來猜我畫的是什麽!”棒球帽揚聲招呼他的小夥伴們。

一位大波浪卷發女孩說:“發光的燈泡?”

“什麽嗎凱西!分明是他養的那只狗!”一個白胖的卷毛反駁。

“你們都錯了,那是一顆蘋果樹吧?”

“不!”棒球帽又稀裏嘩啦亂噴幾筆,蹦跶兩下後脫帽,轉頭,身體挺直雙腳並攏,緩慢地向前鞠躬,謝幕一般對他們說,“是青春!”

“切!~”

“OMG土爆了巴迪!”

“快走!我們不認識他……”

“聽起來冒著傻氣不是嗎?”耳邊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程川偏頭一看,是一個同樣手持噴罐襯衣西褲打扮紳士的老頭站到了他身側。

“我以為您會說‘年輕真好’。”程川一邊擡手在車頂上噴出個巨大方正的框,一邊回覆老頭。

“年輕真好……是的,年輕當然很好。”老頭連作畫的姿勢與步驟都優雅,拄著紳士拐杖站在車的側面,先用一瓶金色噴料打出一塊純色幹凈的底,“但不可否認,很多人意識不到這一點。我敢保證絕大多數人的青春都過得痛苦,總盼著快些成長,快點擁有錢財權勢……最好是下一秒就蒼老,這樣便什麽都有了。但當年輕真如他們所盼望的那樣轉瞬即逝,傻孩子們又該後悔了……”

程川噴的大方框線條畫得很粗,覆蓋了一些前人留下的圖案,也將一些框在其中,有形狀扭曲的愛心,有齜牙咧嘴的笑臉,有不堪入目的臟話……

他繼續起筆,開始畫圈,一大一小,隨後是一些細節——不出幾分鐘,一臺線條利落的簡筆畫相機就印在了上面。

畫完自己的,程川又探身去看老頭。後者雖一直在碎碎念,動作上卻並不比他慢多少,這會兒已差不多完成。

“戒指?”程川看清了圖案,金底上,是兩枚白漆噴出的素戒,挨在一起,右下角畫了幾個字母,他猜測可能是老頭和愛人姓名的縮寫。

“猜對了,孩子。”老頭落下最後一筆,笑瞇瞇盯著自己的畫作,頗為滿意,“今年本該是我和他的金婚。”

程川註意到發音:“他?”

“我的愛人。”老頭渾濁的眼珠望向荒原,目光因回憶而變得悠遠,“他是個畫家,天性爛漫,年輕時喜歡旅行,總嚷嚷著讓我陪他去浪跡天涯。但我那時是個助理教授,得給學生們上課,泡實驗室,發文章……正如剛才說的,我急著長大和蒼老,而忽視了他。”

從“本該”這個詞程川就知道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陌路相逢的,交淺言深本是冒昧。但有些時候,故事的確對著陌生人反而更好開口,他知道老頭願意傾訴,自己想聽,就也不顧冒犯了,順著對方的話問:“後來呢?”

“後來他就自己出發了,在我們計劃去新婚旅行那一年。我臨時被學校的會議絆住腳,他很生氣,便自己走了。但我知道他從來不會真正和我生氣,事實上我也收到了他的電話,在出發的那天晚上,他說在堪薩斯州等我。我收拾好行囊,我以為我甚至能趕在第二天之前和他相擁而眠……”

老頭說到這裏,停頓了很久:“我沒想到……那是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我到達時,迎接我的是一屋子屍體,他住的旅館遭到了搶劫,生還者沒有幾個……他不在其中。”

“……您節哀。”天人永隔的悲傷太龐大,勸慰的話語太渺小,程川不知該怎樣安慰,只能選了最樸素的一種。

“不用替我擔心,孩子,我已經學會和悲痛和平相處了。”老頭看了看他,隨即轉向不遠處的榮崢,“我告訴你我的悔恨,不是為了乞求憐憫,而是希望能少一些人重蹈我們的覆轍——哪怕只有兩個。”

程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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