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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加州 往東就對了夥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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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加州 往東就對了夥計們。

霍方圓給自己辦的葬禮定在半個月後, 等程川弄好通行證與簽註抵達時,已經只剩不到一周時間。

某家位於半山的餐廳裏,女人臨街而坐,面前桌上擺了一杯冒熱氣的咖啡和一碟精致糕點。

分明早已入夏, 她卻依舊穿著薄款羽絨服, 戴一頂天藍針織帽,身形枯瘦, 顴骨高高凸起, 臉頰深深凹陷, 皮膚毫無血色, 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

程川想起上個月她在視頻中的模樣,那會兒還慶幸對方胖了許多,不管怎樣,能吃是福……如今不過幾十天,怎就行將就木、判若兩人了?

他差不多是在人對面坐下的瞬間便紅了眼眶:“怎麽個事兒啊。”

“胰腺癌, 晚期,我外婆也是因著這個病去世。”霍方圓一個病號反過來安慰他,“眼淚憋回去啊,哭出來就不告訴你其他事情了。”

待程川平覆好情緒後, 她才繼續道:“因為不想結婚嘛,心情不好, 前段時間同你打視頻那會兒實際上已經在吃藥了。起初還只是情緒問題,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 身體也難受了。腹痛, 背痛,惡心嘔吐……去醫院查,就確診了, 也晚了。”

言至於此,霍方圓略吃力地端起杯子飲了口咖啡,平緩一下心緒後才又說:“我都這樣了,也不好再耽誤別人,就讓媽媽去和那個聯姻搭子取消了婚約。”

她再次停頓,望著落地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出了會兒神,而後偏過頭來與程川對視,眼中含淚:“也是這時我才從她口中得知,她以死相逼不僅僅是為了想讓我回來結婚,還因為思餘生病了。”

李思餘,程川知道,是霍方圓女朋友。

“漸凍癥,她確診後沒告訴我,反而偷偷聯系上了我媽。媽媽勸她樂觀,說我們可以回來一起想辦法……思餘拒絕了。再然後就是她們合謀,媽媽出面當了惡人,我和她分手,回國……結果沒想到,現在我也病了。”

話落,剛剛還要求程川不準哭的人,自己先掉了一滴淚。霍方圓擡手拭去,問他:“你說世事為何總是不得圓滿呢?”

程川答不出。

好在霍方圓也沒有執著於答案,慢慢挖了一口甜點品嘗,笑說:“這麽講好似也不大準確,我這一生有爸媽疼愛,有戀人忠貞不渝,也有你這樣的至交好友,哭過笑過,恨過愛過……生命體驗已經很圓滿,該知足了。”

說著,她從包裏掏出一張制作精良的請柬,遞給程川:“不要太為我傷心,小川。先好好耍幾日,過幾天來參加我的葬禮,記得穿帥一點。我希望在我生前,能和我愛的人、愛我的人好好地進行一場告別。”

-

走出咖啡廳時,已是日薄西山。

霍方圓在隨身醫護人員的攙扶下上了車子離去,程川則捏著那張仿佛重逾千斤的卡片,沿著步道漫無目的地走。

有些時候他會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遭了天譴,又或是世道真有輪回,上輩子作惡多端。否則為什麽,親情、愛情、友情……都在離他遠去?好像苦難至死方休。

“很久以前,在餐廳抱你的那個女生,是她?”不知何時,榮崢已和程川並肩,自然而然開口。

幾天前收到參加“葬禮”的邀請後,程川在等待通行證時心不在焉,狀態很不讓人放心,榮崢始終默默陪伴,並隨行而至。今天自己和霍方圓在咖啡館裏坐了多久,他也便等了有多久。

“是,”程川把請柬遞給他,“她生病了,計劃在生前和親朋好友完成告別。”

晚風拂過,鳳凰木的花朵輕輕搖曳,榮崢安靜地閱讀完硬紙板上的內容。最終,和聲評價:“很酷。”

他將請柬還給程川,默了默,又道:“我那天知道你和她之間沒什麽,態度不好是吃醋了,我控制不住嫉妒……對不起,小川。”

“沒關系。”程川不願多思幾個月前彼此間的爛賬,只說,“不重要了。”

“我……”榮崢應是還想辯解,可到頭來,終究沒多說,只從街邊小販攤位上買了把扇子,落後程川一步,替他扇去些許傍晚的溽熱。走一路,小扇也搖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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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舉行那天,風和日麗。

舉行地就在自家院子裏,受邀來者不多,只有霍方圓父母,關系近的親人及幾位摯友,攏共也就十來人出頭。流程整體包括“開場致辭”、“回顧人生”、“表達心聲”與“感恩告別”,人人盛裝出席,強顏歡笑,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

美中不足的是,儀式最後霍方圓仍是不敵病魔,“感恩與告別”的話沒能說完,便精力不濟暈了過去。

醫護人員在把她往救護車上搬,母親在哭嚎,親友在抽噎……一片混亂裏,沒人去管一部被掃落在地的手機。屏幕中,坐在輪椅上的女子臉龐蒼白瘦削,肌膚幾近透明,黯淡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呼喚聲急促——正是李思餘。

程川彎腰撿起手機,沒能說出人還安好的慰藉話語,因為霍方圓的情況實在糟糕。

“等她醒來我再讓她打給你。”末了,只能留給對方這麽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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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這個陽奉陰違的小老太太……我明明讓她別告訴她的。”病房裏,霍方圓整個人陷在巨大柔軟的枕頭裏,笑得苦澀。

程川坐在陪床椅上,緩慢地給她削著蘋果:“既是告別,就要對每一個愛的人說,瞞著未必是為她好。”

“我總說不過你。”霍方圓接過他拿刀尖插著遞過來的一塊果肉,哢嚓咬了一口,目光瞟到病房外間或踱過的一抹高大身影,像是抓到什麽把柄一般促狹地望向程川,“哎,怎麽個情況現在,不是都離好久了嗎?”她這幾天沒少見到榮崢在程川跟前晃。

“沒結呢,離個鬼啊。”程川哭笑不得。

“意思差唔多啦。”

程川垂下眼眸,繼續削果:“大概是還沒死心,再磨段時間就好了。”

“我看不見得。”

“吃你的果吧。”程川又切下一塊給她。

“我說真的,程生。”霍方圓正色道,“你是犟驢,他看起來也不是輕言放棄的性格……不管怎麽樣,死生之外都是小事,我只希望你別給自己留遺憾。”

程川心不在焉點頭:“知道了。”言罷拿過床頭櫃上前兩天她掉落在葬禮現場的手機,話鋒一轉,“我當時和李思餘說等你醒來再打給她,報個平安吧。”

霍方圓接了,卻沒立即動作,而是息屏,解鎖,再息屏,再解鎖。緊接著擡起頭來,眼珠子一轉,鬼鬼祟祟建議:“你若實在不想見榮崢,其實我還有一計,那就是躲遠點,學姐讚助你資金。”

“遠到哪裏去啊,”程川玩笑說,“出國?”

“很上道嘛。”

程川沈思須臾後,摸摸下巴:“也不是不行,世界那麽大,正好去看看。”

“本人雙手雙腳讚成!”病床上的人很是滿意,“晚點我讓媽媽給你打錢,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無功不受祿,我暫時還沒窮到那個地步。”程川不甚讚同地瞧著她,“怎麽感覺有股陰謀的味道……”

霍方圓也終於挑明真實意圖:“拿人錢財,那必然是得幫本小姐辦點事啦。”

“嗯?”

“咳咳,”大小姐輕咳兩聲,“幫我送個快遞。”

“什麽?”

“我和媽媽已經商量好了,等我死後,骨灰燒出來分成兩份。一份葬在家這邊,另一份……”霍方圓說,“小川,你幫我把它送到思餘身邊吧。”

-

兩個月後,加州。

程川循著霍方圓提供的李思餘的住址站到了一幢房子外,摁下的門鈴響了許久,卻無人回應。

“會不會是出門了?”跟在身後的榮崢適時張口,猜測道。

程川不想理他,一言不發繞到旁邊,試圖透過窗戶窺探屋內情況。奈何窗簾緊閉,仍然一無所獲。

他皺皺眉頭,掏出手機,點開與李思餘的對話框。倆人加上好友後總共也就說過不到五句話,對方最新一條回覆還停留在一個多月前,彼時霍方圓尚在人世。再往下,就是幾天前,自己和她溝通行程,時至今日杳無回音。

此事霍方圓已和她說好,按理來說不應該。程川又試圖撥打對方電話——關機,關機,還是關機。

“嘿!帥氣的小夥子們,你們是來找那位殘疾的中國女孩的嗎?”時值北半球盛夏,酷熱難耐,花草樹木經一整天暴曬後都蔫了不少,鄰居一位胖大叔捏著根細水管站在餘暉裏,一面給花園裏的果樹澆水,一面揚聲和二人打了個招呼。

程川和榮崢對視一眼,心說有戲,趕忙走過去。

“你好,對,我們的確是來找她的,只是好像不太趕巧。”程川道,“聽起來你似乎知道點什麽,方便告訴我們嗎?”

只著背心大褲衩的大叔爽朗一笑:“當然可以,這沒什麽不能說的,夥計。事實上說起來我們稱不上熟悉,畢竟她生病了,不常出門,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一個月前,一個早晨,她和她的母親搬離了這裏。她們大約是發生了什麽爭執?走得很匆忙,我們甚至沒能坐下來好好道別,不得不說這令我感到十分遺憾……抱歉,我的廢話有點多,說到哪裏了?噢,對,她走得太急,只來得及告訴我說,如果有來自中國的朋友找她,就告訴他她往東邊走了。”

“她有說搬去哪裏了嗎?我需要具體一點的地址。”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胖叔兩手一攤,“怎麽說,我想她們自己大概率都沒決定好吧,否則為什麽那個女孩不直接留給你們新家地點呢?不過我倒是從她和她母親的交談中聽到了溫斯洛,斯普林菲爾德,芝加哥……總之,你們如果必須找她的話,往東就對了夥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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