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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珈藍 “我們一起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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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珈藍 “我們一起逃走吧!”

寧汐想要跟著跳下去的前一瞬, 被人拉住了。

“狂海被誅邪淵妖氣感染,縱使大羅金仙,跳下去也是屍骨無存, 施主莫要尋死。”

寧汐滿臉水痕, 猛地扭過頭來。

居然是在忘憂鄉遇見的那個怪僧。

珈藍撐著一柄油紙傘朝她微微一笑,五官逐漸隨著雨水融化,不多時, 變成了另一張她熟悉的面孔。

“從周師兄?!你怎麽會、你不是已經在昆侖丘道中墜崖死了——”

寧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雨水滲進眼角,刺痛冰涼,卻提醒她這並不是在做夢。

水聲響徹天地, 她看著眼前死而覆生的裴從周,一時茫然。

僧人將傘遮在她的頭頂:“小僧是裴從周, 也不是,更準確而言, 小僧只是借了裴從周軀殼死而覆生的一縷孤魂野鬼而已。”

從他口中,寧汐終於知道了天樞八十三年十二月, 裴從周一行人入伽藍寺舊址, 在天梵幻夢蝶幻境中究竟遇見了什麽。

“小僧自-焚將夢娘鎖在伽藍寺以後, 一縷殘魂卻始終沒有消散, 懵懵懂懂盤旋了不知多久,才發覺是夢娘臨死前將她的蝶靈妖力註入了小僧的愛魄之中。”

寧汐呆呆看著那張屬於裴從周的清俊面容, 不再有看慣了的嬉皮笑臉,而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淡漠與溫和。

他口中的夢娘, 應該便是大妖天梵幻夢蝶。

“你是伽藍聖子?”

對方微微頷首:“夢娘的蝶毒不僅能令一城陷入幻境,也令小僧在身死後愛魄不滅,跨越鬥轉星移, 機緣巧合之下,附在了裴從周的身體之中。”

伽藍聖子從混沌中醒來時,第一眼便看見湛藍夜空中繁星漫天。

恰如他還是寺中小僧,在某場法會徹夜守著長明燈時,同肩頭落下的那只紅蝶一起看過的星空。

他在漫天星光下呆坐許久,起身時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與記憶之中大相徑庭。

“從周公子在幻境中受了重傷,幾近假死,而小僧之愛魄本能想要借屍還魂,於是附著在他的身上。一開始,小僧力量微弱,以至於他並沒有發現小僧的存在。小僧就這樣安靜地寄生在他體內,一直昏睡著,直到那日他遇到妖族截殺,性命垂危時本能再次將小僧喚醒。”

“從周公子他,似乎並不驚訝體內有小僧的存在,當時他整顆內丹都被妖物捏碎,小僧有心相救卻也無力回天。神識消散前,他要小僧答應替他辦一件事,否則便寧可自爆毀了這具身體,也不肯留給小僧。”

寧汐抿著唇,站起來又要往懸崖邊走:“你和從周師兄的故事,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聽。大師兄還在下面,我要去救他——”

“小僧要說的,便是救不沈公子之事。”

寧汐頓住,茫然地回過頭。

“從周公子道他小時弄壞一柄貴傘,連累不沈公子遭受懲罰,這麽多年,他一直受到自己表哥關照,卻沒能回報,他要小僧答應他,若有朝一日裴不沈身死,小僧一定要救他一命。”

寧汐猛地抓緊他的胳膊:“你有什麽辦法,拜托你——”

珈藍嘆了口氣,眸中透出一絲憐憫:“天道命數,無法更改,小僧雖然僥幸存活,但亦不能直接幹涉凡人命數。”

“何況,小僧早已嘗試過,寧姑娘難道沒有發覺這一世與前世已有區別了嗎?”

寧汐楞楞地看著他:“前世,你怎麽知道——是你令我重生的?!”

珈藍聖子微微頷首:“小僧不能直接幹涉裴不沈公子的命數,更不能對他洩露天機,只能從旁入手。佛子曾雲三千輪回,在某些小輪回中,小僧試過制作書冊吸引異世來者,從周公子以裴不沈為原型寫過不少話本,我將這些話本投放於異世,寄希望於異世來者能改變結局。”

“南宮姑娘便是其中之一,我曾分出一縷神識,假借異世流行的攻略系統之名,希望她能令推波助瀾悲劇的真兇之一赫連為悔改,從而救下不沈公子的姓名,但現下看來……唉。”

珈藍長長嘆息,才繼續道:“還有這一次小輪回,我嘗試令你記起前世結局,希望你能轉變不沈公子的死志,但,如今結局你已得見,皆是無功而返。”

寧汐訥訥搖頭:“我不明白……”

她咬緊了牙關,嘗到喉嚨裏一點灼熱的鐵腥味。

“我跳進應龍的胃裏,從尉遲今禾院後的蓮湖裏救過他,帶著他離開風月樓,逃出昆侖丘,解了鬼毒,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讓他留在我身邊,也不過幾日……難道他就非死不可嗎?”

她睜大眼睛,看向眼前的僧人:“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什麽代價都可以,我都願意。”

珈藍默然片刻,翻掌施法,一只紅蝶幻化在他掌心。

轟鳴雷聲戛然而止。

寧汐似有所感,擡起頭去看,漫天雨簾仿佛停滯,雨珠晶瑩如豆,盡數停在半空。

天穹陰霾,陽光慘烈。地上還有正在交戰或奔逃的修士鬼修,全都成了木偶人,一動不動。

下一刻,所有雨珠向著天空倒流。

相觸的兵刃各自分開,噴濺的血珠飛回傷口,於此同時,死者睜開雙眼,哭泣者重新揚起笑臉。

“這是夢娘留給我的所有蝶靈,消耗其中的妖力就能讓你回到過去,然而妖力不穩,悖反時空,你回到何時、何地、能留多久,都不確定,即使成功回到過去,他也有可能不再記得你所做過的一切。寧姑娘,你還要試嗎?”

寧汐看向那只小小紅蝶,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它。

蝴蝶撲棱了一下翅膀,掀起狂風,下一刻,時空回溯,她睜開眼,站在赫連家祖廟之內。

【回溯天樞八十四年二月初六】

玉簡裏傳來沙沙的雨聲,裴不沈的聲音聽起來宛如即將崩斷的細線:“沒事的,念念,聽話,你就待在那裏,不要過來,我很好很安全……”

“你才不許動!”

寧汐握住玉簡的手抖個不停,歇斯底裏地大吼起來:“我不管你到底遇到了什麽,但是你不許跳進那海裏,我不許你死,你聽見了沒有?!”

她一把推開一臉懵的赫連清羽,急忙忙地往外跑,將手上的畫卷隨手一扔。

卷軸散開,露出了裏面柳葉眼、黑長發的男子。

玉簡與祖廟外,同時被閃電照亮。

赫連清羽率先驚叫起來:“這、這這不是初九兄嗎!?為兒怎麽會說是裴公子的生父?!”

寧汐盯著那不能再熟悉的人。

那些忽遠又忽近的陰晴不定,那些回眸時熱切又躲閃的目光,還有那些欲言又止的話語,時至今日才找到了他的出口。

她太遲鈍太笨拙又明白得太晚,直到現在才懂得了一點她的大師兄。

他是個劍修,卻不喜歡練劍,他喜歡繡花、喜歡做飯、喜歡搗鼓各種旁門左道的小玩意,但是不敢讓人知道。他是所有人愛戴的大師兄,可是他卻無法愛所有人。他有很多的秘密,很多的壞情緒,很多的陰暗面,卻只有一個喜歡到寧可毀滅自己的人。

而她又該奉獻出什麽,才足以回報這樣沈重而滲著血的愛意呢?

……

等她禦劍沖到鬼山之上時,早已被切斷的玉簡摔在地上,人影皆無。

雨勢如海,寧汐呆呆地跪在地上。

吞沒了她所愛之人的狂海怒濤如山,無言地咆哮著。

她低下腦袋,溫熱的眼淚和冰冷的雨水掉進掌心,順著龜裂的掌紋四處流淌,紅蝶自遠處翩躚而來,輕輕地落在她的指尖。

她再次握緊。

【回溯天樞八十四年二月初一】*

寧汐睜開眼,眼前一片影影綽綽的紅色亮光。

她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燭光搖曳,寧家老宅的臥室裏空空如也。

匆忙下床時腿軟得差點跪在地上,膝蓋一下子撞到地面,她卻仿佛感受不到疼,撐起來就往外跑。

深夜萬籟俱寂,只有廚房還開著火,響著汩汩的水聲,暖融融地發出黃暈。

門被砰地推開,她在一片模糊的視線中沖了上去,緊緊地抱住那人的後背。

正在煮面的裴不沈被她嚇了一跳,手裏的面條一股腦全丟進了熱水鍋裏。

他既無奈又好笑,想要摸她腦袋,又礙於滿手的面粉,只好用手肘戳了戳她的臉:“你怎麽了?”

他訝然地擡高手,盯著手肘處那一點濕意,收了笑:“怎麽哭了?”

他有些慌張地將手擦幹凈,連忙轉過身來捧起她的臉,仔仔細細將淚水全都抹掉,聲音溫和裏又帶了一點緊張:“是剛剛做的時候弄疼你了嗎?對不起啊,我以後用手的時候小心點——”

“不要在意我們是不是兄妹了,好不好?”寧汐用力搖頭,“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就算為了我,忘掉那些,不可以嗎?”

裴不沈面露錯愕:“你說什——”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爹會和尉遲煦長得一模一樣,也許這其中有什麽誤會……”寧汐緊緊地抱住他:“或者,就算不是誤會,即使你是我哥哥,也壓根無所謂吧——難道兄妹之間就不能喜歡嗎?!”

安靜了好一會,鍋裏的水燒開了,汩汩作響。

寧汐被輕輕推開,淚眼朦朧中擡頭看見他的神色十分平靜:“你說你爹和尉遲煦長得像,是怎麽回事?”

他看起來太平靜了,平靜到寧汐以為自己是在做一個毛骨悚然、再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裴不沈勾起嘴角,摸了摸她的腦袋:“書房裏是不是有一副你爹的畫像?帶我去看,好不好?”

寧汐怔了一下,猛地松開他,轉身就跑。

終於趕在裴不沈之前,她沖進書房將那副畫像撕成了碎片,又用法術燒得一幹二凈。

心臟跳的快要蹦出胸口,眼前陣陣發黑,她在原地喘了好一會,扭過頭,才驚現裴不沈就站在門邊。

他不知在黑暗裏看了她多久,燃燒畫卷的火光照在他的半邊側臉,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在哭。

次日清晨,寧汐被濃重的血腥味熏醒。

裴不沈了無生氣地倒在她身邊,腕口層層疊疊的傷疤上裂開了新的豎口。這一次,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止血,她跪在他的身邊,大腦一片空白,徒勞地往他的傷口輸入靈氣。

右手指不知何時被因果線纏繞,被鮮血染紅,緊緊地繞在右手無名指上,勒出了血珠,卻怎麽也扯不開。

她不明白,她總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明明說了喜歡她,想要與她永遠在一起,為什麽卻又三番五次拋下她一個人?

紅蝶落在她的傷口上,相較於珈藍剛剛交給她的時候,蝶翅上的靈光已經暗淡了許多,寧汐只是輕輕用指一碰,就有鱗粉窸窣落下。

然而下一刻,妖血滴在幻夢蝶的蝶翅上,立即就與它融為一體,新的妖力輸入,蝶翅重新閃亮起來,寧汐恍惚明白,她又能有一次機會了。

【回溯天樞八十四年一月十日】*

寧汐從顛簸的馬車上滾下來。

響徹耳畔的暴雨,幾乎讓她以為自己還是在昆侖丘的鬼山上。

裴不沈趴在她的背上,眼睫結了冰霜,眼裏閃爍著柔和的波光:“念念?”

遠處昆侖丘封閉陣剛剛落下,姍姍來遲的昆侖丘修士被隔絕在後。

寧汐坐在滂沱的大雨裏,訥訥地望著他:“我們不要回白玉京了。”

也不要回忘憂鄉。

不要管別人。

不要再讓她親眼看著他死去。

已經足夠了。

裴不沈楞了一下:“那我們去哪裏?”

“不要回白玉京,就我和你,我們一起逃走,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裴不沈微微蹙眉,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似乎在權衡她有沒有發燒說胡話:“可是白玉京是我的家——”

“求求你!我愛你!我們一起逃走吧!”

他怔了怔,最後無奈地笑起來:“真拿你沒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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