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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拜堂 “夫,妻,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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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拜堂 “夫,妻,對,拜。”

房門大開。

“什麽人?!怎麽會從我們少主的洞房內出來?!”

新房之外, 負責看守來往的侍女們都被忽然闖出來的陌生不速之客嚇了一跳。

大多數高修為的弟子都被派去追捕寧汐和裴不沈了,現下院裏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雜役弟子,正在為房舍屋檐掛上紅幔。

寧汐還來不及找出說辭, 裴不沈就已經無視了院中一臉驚詫的侍女們。

他大步拉著寧汐往外走, 仿佛聽不見也看不見其他人一樣,自顧自地興奮絮語:“我們先拜堂,你要是不喜歡昆侖丘的喜服樣式, 等回了白玉京, 我們可以再拜一次。對了,喜服上你喜歡什麽圖案,纏枝牡丹, 還是彩鳳逐雲?不過念念這麽好看,穿什麽我都很喜歡……”

方才的輕松甜蜜仿佛被風吹散, 因為笑意而暖烘烘的血液也一點一點冷下來。

一股莫名的悚然爬上了寧汐的後背。

他的狀態不太對勁。

“大師兄!”她扯著他的袖子,試圖將他拽停, 裴不沈感受到身後的阻力,猛地轉過臉來。

那張臉上正淌著一道濃稠的血淚, 薄薄的嘴角上翹, 牙齒瑩白, 聲線擠進溫柔:“念念, 怎麽了?”

寧汐駭然,下意識伸手去抹那道血痕。

兩人低頭, 視線一齊落在少女滿是猩紅的掌心。

半晌,她的手開始顫抖。

“哦, 又來了。”裴不沈平靜地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汙血,一顆眼珠猛地抽搐了一下,靈活地轉向寧汐, “沒關系,我們繼續走吧。我看見拜堂的禮殿了,沿著這條長廊,很快就到了。”

說著,他再次牽起她的手,就準備繼續往前走。

長廊中時不時有端著喜事物什的婢子,瞧見他們迎面走來,各個驚疑不定,或退或躲。

有些看清了裴不沈駭人的模樣,驚叫著丟下手中的東西,轉身就跑。

“是鬼啊!救命啊!”

裴不沈停下腳步,撿起那侍女丟下的鳳冠,拍幹凈後,仔仔細細地戴在寧汐的頭頂上,然後認真端詳片刻,翹起唇角:“我的新娘子真好看。”

鳳冠鑲金綴玉,沈重的珠簾隨著匆忙的步伐前後晃蕩,冰涼的寶石串輕輕拍打在寧汐的臉上,宛如無數輕柔的掌摑。

她的心臟和面皮一起泛起火辣的痛意。

珠簾搖晃不停,在夕照下泛出刺目的光暈,連她的視野也跟著泛起了惶然的蒼白色,茫茫然幾乎看不清前路。

長廊中掛著的紅紗被大風吹起,飄飄揚揚,風鈴在檐下晃動,發出清脆破裂的聲響,猶如水晶一般,在似血殘陽下一圈圈回蕩。

“大師兄,等一下。”眼見禮殿的大門就在眼前,她再一次逼停了裴不沈,“聽我說,你的鬼氣又覆發了,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聽懂我的話,但是我們現在不能成親,我們得回白玉京,找人來治你的鬼氣。”

裴不沈定定地看著她,那道蜿蜒的血淚再次從眼角留下,經過鋒利的下頜,一滴滴染濕了喜袍的衣領。

“念念不想嫁給我?”

“不是,是你現在不清醒,你身上有鬼氣——”

“我很清醒,是你出爾反爾!”裴不沈驟然打斷,面容扭曲,“是你先說喜歡我的,現在卻又要反悔嗎?!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他驟然發力,一腳踹開了禮殿的大門。

殿中正在裝飾喜飾的侍女驚叫而逃。

寧汐倉皇回頭,見已經有侍女奔向了最近的修士,雙手比劃著解釋自己遇到的恐怖情況。

紛亂的腳步聲響起,是收到消息的昆侖丘修士聞訊趕來,要將墮入鬼道的叛徒就地誅殺。

有一瞬間寧汐想幹脆強行打暈他,將人強行帶走算了,可握住奔月劍的手卻遲遲擡不起來。

她怕自己下手不知輕重,會傷了他。

僅僅是猶豫的一瞬間,裴不沈就已經帶著她堂而皇之闖入了正殿,他將手一甩,寧汐就跌坐在軟墊之上。

此次昆侖丘為了表示與空桑聯姻的看重,特地選了最為華麗寬敞的主殿牡丹殿為成親場所,堆滿各種奇珍異寶。

寧汐歪倒在價值千金的綢緞軟墊上,鳳冠沈重的珠簾再一次打在她的臉頰,透過不斷搖晃的珠玉,她看見高高的穹頂之上明珠熠亮,宛如漫天星辰齊閃。

“他們居然還找來了悅心鈴。”裴不沈抓過榻邊一只刻著繁覆古樸花紋的銅鈴,粗魯地把玩了幾下,就塞進寧汐掌心。

他半跪在榻邊,沾了血汙的手掌包裹著她的手,每一根手指都被密不透風地收在掌心,眼裏亮得駭人:“聽說只要是真正兩情相悅之人,只要雙手捧住悅心鈴,它就會嗡鳴不絕,愛意愈深,響得越大聲。”

他忽然朝她眨了眨眼,露出闖了禍後少年一般的狡黠笑容:“讓我看看,我家念念到底有多喜歡我。”

寧汐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掌心中的鈴鐺就輕輕動了一下。

裴不沈的嘴角立刻咧開,下一刻又僵在了臉上。

悅心鈴響了最開始的那微弱一聲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寧汐就眼睜睜看著裴不沈眼中的笑意凝結成了冰,然後又化為醞釀風暴的黑潮。

良久,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一把抓起那鈴鐺,狠狠擲在地上:“一定是這東西壞了。”

寧汐生怕再刺激他,結結巴巴地找補:“之前師祖說我情根有傷,可、可能也是這個原因。”

裴不沈立刻又像哭鬧後得到了糖的小孩一樣開心起來:“對、對對,就是因為這個。”

他又湊過來輕輕吻她,夢囈一般:“我們念念最喜歡我了,對不對?”

寧汐心亂如麻地點頭,剛想再勸他和自己離開此地,殿外就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

是接到消息的昆侖丘的追兵終於趕到了。

而裴不沈還在笑:“既然念念這麽喜歡我,那就更要成親了。”

榻前的人逆光站著,身後源源不斷的昆侖修士湧進來,他不屑一顧地擡袖擦掉臉頰上汙血,朝她露出一個溫和而猙獰的笑容:“好了,現在我們來夫妻對拜吧。”

“裴不沈!放下抵抗,束手就擒,仙門還能考慮留你全屍!”背後的修士拉弦上弓,金箭穩穩地對準他的後心。

裴不沈一把摁住持劍要護在自己身前的寧汐,順手定了她的穴,笑道:“你看,這麽多人都來參加我們的大婚呢。念念,你是不是也很期待?”

寧汐被他雙手捧著臉,溫柔而不容抗拒地點了一下腦袋,然後他很滿意似的,在她唇上蜻蜓點水一個吻,又牽起她的手。

“夫,妻,對,拜。”他用一種唱詩一般的愉悅嗓音念出來。

寧汐彎腰時,一只長箭自殿外射來,嗖地破空,同她的脊背擦肩而過,沒入墻中三寸。“禮成。”裴不沈揉了揉她的腦袋,接著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人群走去。

“可惜,有些蒼蠅嗡嗡叫得心煩。”

他抽出逐日劍,劍身在喜燭紅光下泛出血一樣的艷紅色。

一瞬的寂靜壓迫耳膜,隨後爆發出的廝殺聲成千上百倍放大,兵戈相碰與血肉破碎之聲填滿整座禮殿,逐日劍燦爛耀目的火光沒有一刻停歇,越燒越旺,越燒越亮,吞噬高掛的喜字、描金塗彩的匾額、流光溢彩的鮫人綢緞,幾乎將整座禮殿拽進無業之火焚燒的十八層地獄。

冰冷的長劍在他的手中仿佛成了暴烈的巨龍,永遠咆哮,永遠噴薄炙熱的火焰,即使是觸碰到熱焰的末梢,人的肉身也會一瞬間就被燒為灰燼,鐵一樣的腥味和焦臭成了青煙,一圈圈盤旋在大殿上空,昔日亮如銀鏡的明珠蒙塵,萬光齊暗。

持劍之人如閑庭信步,他揮舞著染血的長刀,在火焰中翩翩起舞,嘴裏斷斷續續哼唱著不成調的曲子。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宛如午夜一抹幽魂,陰魂不散地游蕩,很快又被刀刃機械劃開血肉的悶響蓋過,人的四肢、軀幹、內臟、皮膚、骨骼,都壘成了不分你我的血墻,被那一片薄薄的利刃一分為二、二分為□□暴一般被吞噬席卷,粉末似的血霧噴薄而出,屍堆越累越高。

……

牡丹殿外,有僥幸逃過一死的修士,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往外爬。

好可怕,好可怕……

那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們那麽多人,他只有一個人,可為什麽到頭來他們的人全死光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可能,那家夥已經不是人了,是鬼,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他們惹怒了嗜血的厲鬼,他現在就要來找他們索命了……

完了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修士面如土色,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瘋狂蠕動,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他卻仿佛感受不到血肉摩擦在粗糲石地上的痛苦,只能在求生的本能下拼盡全力往外爬,十個指頭的指甲都磨斷了,血肉模糊中白骨森森。

修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暈過去之前,依稀聽見了一聲尖叫。

……

牡丹殿內。

最後一個人頭落地,有人高高地屹立站在碎肢組成的屍堆之上。

他如沐血湯,渾身上下都被血色覆蓋了,消瘦的脊背劇烈起伏著,微微張口,不斷呵出熱氣。

裴不沈揚起腦袋,臉朝東方,一雙黑黝黝的眸子不知在看什麽。

那是白玉京所在的方向。

軟墊上寧汐直到此時沖破定身穴,便踉踉蹌蹌地朝前奔去。

腳下濕血滑膩,她險些絆倒兩次,才爬上那屍堆。

裴不沈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腦袋沒動,眼珠下移,似乎在看她,想要擠出微笑、說些什麽,卻只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了一聲古怪沙啞的咯咯聲。

她猛地抱住他。

懷中的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寧汐死死咬唇,渾身發抖,將腦袋貼在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她發了好一會呆。

在垂下血淋淋的腦袋、閉眼暈過去之前,她懷中的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生病了。”他的聲音疲倦低啞,“念念,帶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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