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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就像看到光 我們先當一陣子的陌生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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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就像看到光 我們先當一陣子的陌生人好……

“噠——噠——噠——”細高跟被砸的砰砰作響, 憤怒的氣息蔓延在整條走廊。

黎貞一雙秀眉擰成一團,她才走三步,忍不住停下來, 擰身去瞪跟在身後的兒子, 見徐慎一副置身事外的冷色, 她又壓下憤怒無語地轉回去, 繼續走兩步。

反反覆覆。一條路斷斷續續地走,又撐著下了兩層樓, 黎貞實在憋不住了。

“你真是有病,還把你們校長的講話視頻拍下來, 拿去舉報他有辱師德?”

“我拜托你動腦子想一想好不好?人家能當上校長, 背後能沒人嗎?現在好了,舉報後被人家在教育局的師弟退回來了,我還跟著你來挨一頓罵。”

黎貞一想到適才校長的嘴臉,挽著愛馬仕包包的手便抑制不住的抖, 她緊握拳頭,咬牙切齒,一番憤慨之言如噴發的火山, 越漲越高。

黎貞:“況且, 我看了你們校長的發言——哎喲, 那些自以為發人深省的打壓, 五千年了, 屢見不鮮,大家都習慣了好嗎?”

黎貞不屑的語氣,似冷水潑在燒紅的鐵上。徐慎眉宇堅毅,目光緊盯回來,正義凜然。

“習慣了, 可是是錯的,不是嗎?錯的就應該被撥亂反正,不是嗎?”

好端端極正的發言,卻冷冰冰的,聽得人脖頸一涼。

很顯然,那不是長在徐慎世界裏的話,那是他身上晃過的別人的影子。

“撥亂反正?”

這還是向來習慣沈默的徐慎,第一次對黎貞的話有了回應。黎貞楞了楞,反應了很久,才確定剛才的話不是錯覺。

她轉過頭向身後看去。

臺階上的少年,背光而站,一身毛茸茸的金光,襯的他格外聖潔。他挺拔坦蕩地站在璀璨的光裏,第一次讓黎貞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好奇怪,徐慎好像變溫暖了呢。

曾幾何時,她每每回頭,只能看到一個陰暗,低沈的小朋友,他總是蜷縮著,日覆一日,慢慢躲進一片看不見光的地方。

涯下的陰沈森冷深不見底,在那裏呆了無數歲月的少年也是。

怎麽沒有繼續埋著頭,一臉淡漠了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徐慎。

好神奇啊。

黎貞睨著徐慎,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他,她的嘴角緩緩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所以呢?你不會真以為,那些話播出去就會有人打抱不平吧?不,人家只會不斷地挖掘,挖掘,直到將這件事的因果始末翻的面目全非。”

“他們將高高在上地審判事件裏的每一個人,也指責你們的疏忽所帶來的無法承受的代價,你知道那是什麽嗎?那是新的麻煩,新的痛苦,新的地獄。”

黎貞站在臺階下,她的身上留著她孩子的倒影,她的一片陽光裏,唯一被蔭蔽的人。

她搖搖頭,緩緩地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又諷刺的笑容。一開口,卻是嘆息更先跑出來,綿長而無力。

“他們甚至只會更關註你跟李素的情感,更在意你有沒有把她的肚子搞大,你知道你現在唯一能做的是什麽嗎?是趁早息事寧人,忍著,忍著,讓這件事過去,過去!這……就是現實。”

徐慎的拳頭不自覺地握住,指甲陷入掌心,壓出一道道血痕。“意思是算了。任他們欺負,對嗎?”

“不然呢?難道你還想打回去?為了她與世界為敵呢?真浪漫啊,苦命鴛鴦。”黎貞陰陽怪氣地說著,雙手環抱於胸前。

她不避不閃,與徐慎的目光撞到一塊。

她試圖打亂徐慎,可徐慎眸中漸漸滋生出的陰狠冷酷,令她心生不安。

這才是她更熟悉的徐慎。

被壓抑了好多年,精神深處,說不定是個變態。

黎貞頭腦一醒:不行。不能聊這些了。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話鋒一轉,黎貞呵笑了一聲:“我總覺得你會因為打架被叫家長,竟然還能是因為早戀。”

“沒有早戀!”徐慎語氣嚴謹地糾正黎貞,眸中的情緒果然松動了些。

“那就是沒追上?”黎貞吃驚地瞪圓了眼,又一次從上到下品了徐慎一眼。

不可思議感嘆道:“不是吧?徐慎,追女孩子也不會嗎?這個時代還是挺好看臉的!你怎麽這麽……”

“……”徐慎聽不下去,主動朝樓梯下走了幾步,輕輕推著黎貞,示意她趕緊下樓。

母子倆走出辦公樓,被初春的風吹的人直打激靈。

步入校園深處,流淌的人潮,流淌的話題,鮮活地擦肩。

有討論成績的,有交流學習方法的,夾雜著家長裏短裏的壓力,以及——

“許且動手了,把李素帶去小樹林裏……”

“我靠!不會吧!光天化日誒……”

被雜音打亂的幾句話,將徐慎的神魂敲散,他頓下步子,目光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許且真打女人啊?”

“不知道啊,反正他推李素那一下,不開玩笑,還是蠻兇的。”

徐慎的腿幾乎是瞬間沖了出去,黎貞的心頭狠狠一跳,同時伸出手一把將徐慎死死地拉住。

“你要去幹嘛?”黎貞明知故問。

眼底一抹猩紅,徐慎的目光暴戾,仿佛終於脫下一身溫暖的皮,露出本身的樣子。

濕沈沈的,如暴風雨的前奏,雷霆萬鈞。

“放手!”徐慎幾乎拼命地掙紮,黎貞力氣不夠,便撲過去抱住徐慎的腰。

“徐慎!”黎貞幾乎是用吼的,她試圖掐住徐慎的七寸,半是威脅,半是提醒道:“你非要把事情鬧大嗎?你知道的,真出事了,我是擺不平的,我會叫你爸來,你想求你爸是嗎?”

“那就求他!”徐慎放棄了他17年的堅持,毫無底線地說道:“我去求他,跪下也好,哭啊,鬧啊,我都能做到。——我就一個態度:沒有‘算了’,沒有!誰再敢動我們,就去si!”

徐慎目光漠然陰戾,他掐住黎貞的兩支胳膊,硬生生地將黎貞扯開。

“徐慎!”黎貞忍著疼,也要死死地拽著徐慎。不敢松手,她害怕,很害怕。

她咽了咽口水,混亂的思緒,一時急智。

她尖叫著,幾乎破音:“你聽我說!兒子!你先別管那些傻逼了!李素,李素!你先去找她……徐慎,你不能亂,更不能添亂,你得為李素想想!”

似最軟肋的地方,受到了最致命的攻擊,徐慎的掙紮瞬間停下了,他的目光如置雷劈,他傻傻地看著黎貞,指尖不可抑制地顫抖。

是了,是了,要為李素著想。

可是李素......我們要怎麽辦呢?

“媽......”徐慎的聲音有著難以察覺的哽嚀,眼裏的暴雪,全部融化成了某年的濕雨,他眼裏無聲的祈求,卑微而沈痛,他說:“媽......幫幫我們。”

不是幫幫李素,也不是幫幫我。而是......

請幫幫我們。

冷靜!冷靜!黎貞的眼睛也紅了。

她試著慢慢松開徐慎,她知道她必須得做出承諾,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黎貞保證道:“這是你第一次開口向我提要求,我不會拒絕你的。——我想想,你先去找李素。記住,千萬不要犯傻。”

這是17歲的徐慎,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不斷提醒自己:媽媽是個有手段的人,他現在就需要這樣一個有手段的人。

陰險也好,腹黑也好,見不得光也好。只要能解決!

他要跟李素在一起,他要給李素好日子。很好的,幸福的日子。

徐慎深深地看了黎貞一眼。是警告,也是乞討。

他轉過頭跑了。他要去找他的女孩,他知道,她在哭。

——

徐慎沒找到李素。

是李素給他發來的消息,讓他走到了教學樓陽臺。

3月初的天,黑的好快,晚霞似血,籠罩在女孩藍白相間的校服上。

風將她的馬尾揚的很高,碎發飄散在她臉龐,人間一場漫舞。

徐慎第一次發現,靠近李素,竟然也會有沈重到邁不開步子的感覺。

仿佛腿上綁了千斤的負重,仿佛身後有個小女孩,血淋淋地拉著他的褲腳,不讓他靠近。

可他偏偏不肯答應。

他一步步,走到李素身邊,見她轉過頭,嘴角依然含著溫柔的淺笑。

她眸光和煦地看著他,一如她無數次掛在嘴邊的那樣。——微笑面對生活。

風寒冷又幹澀,吹透彼此,茉莉雕零的氣息,童真腐敗的氣息,漸漸濃郁。

宛如黑巧黏稠地化在舌尖,抹不開,真實地發苦。

“你不要去找許且鬥毆。”李素的語氣近乎平靜,又仿佛某種編程既定的指令。

“徐慎,我不許你成為那樣的人。冤冤相報,一輩子活在被針對的某個時刻,走不出來,活不痛快。”

許多惡念在徐慎的腦海裏燒,他望著李素,也被李素擔心地望著。

在她直白的目光裏,徐慎只能不停逼退自己所有陰暗的想法,竭盡全力。

他無力地握住扶手欄桿,他忍不住別開眼,說不出拒絕,也給不了回應。

“你答應我好不好?”李素的聲音很輕,仿佛在和一場夢對話,依然有著曾經輕松歡跳的模樣。

“我喜歡友善熱情的世界,我希望你構成這世間的美好與溫暖,我看著你,就像看到光。”

那是16歲的李素,所能想到的,能指出的最好的方向。

她祝願她的朋友徐慎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擁有一派光輝的未來,與一片璀璨的人生。

她想,他得好好地過下去。

徐慎張張嘴,卻仿佛一夜失聲的啞巴,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紅了,他沈重地點點頭。

我答應你,李素。

我會永遠聽話,李素。

“哎呀,”李素察覺出了他的異樣,她還是笑,眼睛卻濕了,“徐慎,你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

徐慎手臂遲而沈地,緩緩張開。

請抱抱我。也許你也需要,

請抱抱我,如果你也需要。

如撞擊的速度,一瞬間撲過來。

李素踮起腳尖,緊緊摟著徐慎的脖子,她撫了撫他的頭發,溫柔地輕拍了拍。

李素轉了轉通紅的眼,一次又一次地深吸了一口氣。

她說:”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們分頭行動,頂峰相聚吧。”

她說:“我向你保證:如果我需要,我會很大聲、很大聲地喊出你的名字。”

她說:“徐慎,我可能會在這樣的日子裏,生活一段時間。我也還沒準備好,要怎麽繼續和你做朋友。”

她說:“徐慎,我們先當一陣子的陌生人好不好?”

風裏只剩下冬日的嗚咽,她的額角染起潮濕沈重的寒意,她沒看到一雙哭紅的眼睛,卻看到了一顆破碎的心。

淚水浸濕了她17歲的青春。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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