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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先走了 只要你別忘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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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先走了 只要你別忘了就行

不去想徐慎了。

洗一個滾熱的澡。鉆進軟呼呼的被子。

在齊映的地盤, 試著找到自己的著陸點。

窗簾早早拉上。

密不透風的屋子裏,如墓一樣濃稠的昏暗。

“呼——”李素渾身冷汗,濕淋淋地醒來。

她在黑暗裏茫然地楞了一會兒, 才緩過心神。

一夜的噩夢, 在驚醒的那一刻又變得恍若隔世, 她淡淡放下。

摸到床頭櫃上正在充電的手機, 把線扯掉,李素低垂著眼木木望著, 重新開機。

進入界面時,看到屏幕上的顯示時間:16:55, 她還有一絲不可置信, 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才有了肯定的實感。

竟然一夜睡到了下午。怎麽能……

李素揉了揉腦袋,心裏又酸又堵,說不清。

緩緩地, 手機運行了一會兒,李素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撲面而來的反覆的消息, 她的心裏沒由來地松了口氣。

她從床上爬起來, 又坐了一會兒, 才摸黑從床上起來, 赤腳走了幾步, 在昏暗的輪廓裏,掀開窗簾。

窗外的夕陽迎面照進來,一剎那的刺眼。

接著便是柔和的,暖滋滋的光線照在人身上,仿佛從油菜花田裏一次次地走過, 被春天洗潔心事。

11個小時的睡眠,還是治愈了李素的。

李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有了重新面對的勇氣,雙手撐在腰後,隨手輕錘了錘,她轉過身,要去拿手機。

“嗡嗡嗡——”電話剛巧打進來,李素看了一眼便按下接聽。

“餵,”電話那頭傳來鴿群一統煽動翅膀的聲音,張宥晴半握著話筒處,聲音被窩在掌心,很是沈悶。“你在哪兒呢?”

“家呢。剛睡醒。”李素推了推頭發,轉過身。

找到床頭櫃上的玳瑁風大框眼鏡,戴上去,順勢將眼鏡腿壓在耳朵上,她道:“我剛開機,是有什麽事要幫忙嗎?你盡管說。”

“剛睡醒?”張宥晴的聲音突然尖銳,語氣很重,有著恨其不爭的氣憤,“你有沒有搞錯!”

“怎麽了?你別嚇我。”李素下意識捏著衣領,害怕起來。“是不是鄭庭他老婆……”

“陸嘉怡都跟徐慎齊進齊出半個月了!”張宥晴的聲音橫沖直撞而來,打斷李素。

她半是質問,半是提醒,怪聲道:“天仙,李天仙,你怎麽睡得著的?再這麽墨跡下去,人家孩子都要打醬油了!”

張宥晴很生氣,明顯飆升的音量,嚇飛一群蹭面包屑的鴿子。

電話那頭,充斥著撲騰撲騰的聲音。

“你能不能不要情緒用事?你就算不喜歡徐慎,也不該無視他的地位!這世上,男人女人,只要敢信你用你,就是最好的梯子,你得學會借力往上爬!你為什麽要浪費他的權勢?”

“……”

這麽久了,李素還是有些不理解,張宥晴為什麽這麽堅信她能跟徐慎能走到一起?

張宥晴好像看不見她跟徐慎之間的差距,很多次了,總是編各種理由,遣她去找徐慎。可是……

“說話。”張宥晴的語氣冷下來。

“徐慎還在羊城對嗎?”李素的語氣出奇的平靜,她想了想,還是開口答應道:“我收拾一下,去趟白雲機場。”

電話那頭漫長的,漫長的沈默。

隔了很久,就在李素以為對方離線時,張宥晴突然又冒出了一聲。

“你搞清楚了嗎?為我去,還是為你去。”

仿佛被人掐了一下心尖,逃避中清醒過來。

李素求生一般,立刻補充道:“我立刻去。”

“哦。”張宥晴的聲音極冷,極現實,一如一種命令,一句警告,她道:“李素,別搞砸了。”

“嘟嘟嘟……”電話被掛斷。李素背後突然驚出一身冷汗。

——

李素本來是準備坐地鐵去的。

是張宥晴的語氣讓她一瞬間清醒過來。

脫離了與徐慎太熟而產生的依賴與任性,她後知後覺,認清了張宥晴的話。

是李素自己混淆了。

她總忍不住將徐慎歸入她的私人情感,可事實上,積極正確地處理與徐慎的關系,正是李素職業發展裏的一部分。

她不該只看到了徐慎背後的風月,她不該忘記——徐慎也是她職場中遇到的最重量級的貴人。

在去機場的路上,李素重新買了機票。她和徐慎一起去京北的,以及她一個人獨自返回羊城的。

要說什麽,要做什麽,李素試圖理出頭緒。

理智與情感互扯頭花,她還沒有準備好,可車已經到了。

李素走進去,站在最近的服務臺旁邊,捏著包帶,茫然地看向密行來往的人潮。

去哪找?機場這麽大。

李素猝不及防想起那年她跟徐慎一起去校考時,徐慎曾無數次告訴她:在原地呆著就行,我會找到你的。

免得在互相尋找中錯過。那是他們最初的共識。

那時的她還調侃過:

如果她和徐慎有緣,那麽就算茫茫人海,也應該處處相遇。

如果她和徐慎無緣,那麽即是面對面擦肩,也是不曾重逢。

那時的徐慎,只回了她一句話:有沒有緣,要看用不用心,

用心,用心。

用心大概就是後來的後來,李素漸漸習慣了在第一時間被找到,哪怕她個子不高,不起眼。

所以……去哪找!

李素咬了咬唇,有些挫敗。

人高馬大的徐慎,鶴立雞群一樣的存在。

應該更好找才對!

李素鼓鼓勁兒,腳步動了動,卻又落回原地,還是決定不出朝哪個方向走。

又糾結半天,她才暈頭轉向地想起自己遺漏的另一件事:她有手機。

哎!

李素決定給徐慎打電話。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李素的心裏堵了一口氣。

她翻了翻微信上、通訊裏,最後的消息,仍停留在徐慎的追問與她的拒絕。

看著刺眼醒目的紅字,她古怪地笑了一聲。

扯平了。

“微笑面對生活。挺好。”熟悉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低沈。

李素驀地擡頭,見徐慎不偏不倚,如曾經的無數次,精確地停在她身前。

一夜未見,徐慎的疲態愈發明顯,經過十餘小時的沈澱,他重新恢覆了冷靜,從容淡漠的姿態,雕刻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依然近在眼前的人,卻仿佛遙望天涯海角。

他……

李素的心像被人下了毒,很不好受。

她試圖緩和矛盾,睨著他,緩緩地露出微笑,“餓了吧?我陪你去吃飯,好不好?”

徐慎緩緩搖頭,他的聲音微沙,悶悶的,輕輕地,他問:“你是來跟我走的嗎?”

不……不是。

後天周一,我將去齊映公司報道。

做編劇,從頭開始。與你無關。

李素抱歉地低下眼,她看著他們的腳,她朝徐慎走近幾步。

是更近了些,可這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更像是客氣與禮貌。

李素語氣釋然道:“就走到這兒,剛剛好。”

“呵——”一聲輕笑。

李素看到她身前的那雙腳,擡起又落下,卻是往後退了幾步。

心被撞了一下,錯過方位。

李素有些訝異,又慌忙壓下訝異,她平息著,緩緩擡頭。

徐慎的目光很冷,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譏諷,耐人尋味。他一瞬不眨地看著她,眼底悲涼意,又似只是疲累。

“你不是就想看到這一幕嗎?如你所願,李小姐,我退後。可你真的高興嗎?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你敢不敢承認你為什麽不敢讓我靠近?”

幾句質問,令李素啞口無言。

仿佛聲帶被人無數次爆錘,徹底的壞了。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啞巴,天生不會說話。

是嗎?這是她想要的嗎?

她不敢回答。因為不想說謊。

日落的很快,天空漸漸變成灰藍色,李素突然發現,原來最壞的時刻,現在才剛剛開始。

她好像真的搞砸了。

“李素,我以為你成功做到了,逃出來,活下去。一步步地朝著幸福走。可是你好像並沒有做到。”

徐慎的聲音冷靜又殘忍,更透著他的決心。

他等不了了。他試著聽李素的,將傷口交給名為時間的醫生,可是五年過去了。什麽也沒好。

現在,他寧願親手將那些瘡口翻出來,撒上最見效的藥,哪怕是痛不欲生,他也要逼李素走出來,他要她真正放下。

放下。

“所以現在依然是那樣,對嗎?”

“你仍在懲罰自己,總覺得是你做的不好,是你罪有因得,你畫地為牢,告訴自己不能就這麽輕松地翻頁,更不能接受我的靠近。”

“因為那是你的妹妹,那是人命,對嗎?”

那是李素從來不敢面對,不敢承認的過去。她總是在逃避,逃避。

可是所有人都記得。

“可是,錯的真的就只有你嗎?你還不如怪我們。怪每個人。”

“你應該怪我。詛咒我。如果那天我沒有去找你,沒有叫你下樓,你妹妹也不會去爬窗戶喊你。”

“你應該怪你媽媽,她才是你妹妹的監護人,如果她不出去逛街,沒有把妹妹留給你帶,災難根本不可能發生。”

“你應該怪你爸爸,明知道你妹妹不到3歲,為什麽住在12樓,窗戶外還不裝防護欄。——還不如住在舊公寓,樓層低,層層鐵窗。”

“沒有人都有責任,每個人都有!你應該也恨一恨我們……”

徐慎的聲音冷而清,仿佛雨滴掉在額頭眉心,仿佛人眼角的淚。

介懷的,深深的結。那些被糊弄著蓋上的傷疤,終於被徹底地暴露出來。

可心底用泡沫掩蓋住的情緒,連李素自己也看不清。

她只記得:那天就是她在照看妹妹呀……

她只記得:妹妹滿身是血,骨頭全部軟了……

她只記得:妹妹被媽媽抱走,成為黃土包……

而她還活著。四肢健全,能吃能跑。

怎麽可以自私地否認自己肩負的責任呢?她是姐姐呀……

眼前模糊一片,一夜的雨,夢裏的雨,又一次落了下來。

李素在哭,低著頭,無聲的哭。

徐慎看著李素,他心疼,他不忍,卻仍在堅持。

他將緊握到失色的拳頭塞進口袋裏,壓制著自己身體裏的每一處沖動。

他說:“李素,你不要忘了,那時候的你才17歲。連你都是需要被監護的未成年,你憑什麽將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呢?”

“你有了新的妹妹。你媽媽有了新的女兒。李素,你應該放下了,新生活已經開始。”

“跟我走,向前看。”

那些話,是他無數夜潤色後的。如今終於說出來,不知為何,心頭卻仿佛壓了更沈的石。

徐慎害怕,很害怕,他害怕面對李素的答案,因為他理解他愛的是一個怎樣的人。

可哪怕答案顯而易見。他也不會死心,不會放棄。他咬緊牙關,將自己繃成弦,毅然伸出手。

寬大的掌,就在李素眼前。等待她願意。

李素擡手擦了擦眼淚,她哽咽著,抽泣著,扯動嘴角,笑的很落寞。

一夜又一夜,她的眼睛已經哭的有些疼。

她試圖開口,嗓子磨砂一般的啞,她說:“一整夜,路燈熄滅,太陽初升......我沒想到我沒來找你,也沒想到你沒走。徐慎,我有我全新的生活。沒有你的生活。這是我的選擇。”

她好像回答了他。

可是他們都知道,紅鯡魚謬誤,是她的障眼法。

徐慎無意於戳穿,卻也沒忍住,腳步向李素不爭氣地挪了一步。

也被李素相迎地,退後一步。

距離仍在。

李素的心慢慢地沈靜下來。她輕輕拍了拍身前的香奈兒包包,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你知道嗎?我背著它,別人只會覺得,它是假的。你就像這個包包,即是我擁有,我也......”

點到即止的話,李素沒有說完,可是他們都知道。

她眨了眨幹澀發緊的眼,望向徐慎,目光凈澈而柔和,卻有種真實的疏冷。

“這段時間,我做了很多努力,有失敗的,也有成功的,經歷了被人辱罵,被人議論,被人認可......我知道大家都是怎麽討論我的。我的名聲很差,我委曲求全,我也問心無愧。”

“你若聽到閑言,不必為我叫屈。我並不痛苦。”

“跟你去京北,一定是最有利的選擇,你會幫助我,教導我,扶持我,給予我很多很多,可是......我已經拿到了新offer。”

“就在後天早上,我會進入我喜歡的團隊,以一個編劇的身份,重新開始。徐慎,我真的很想看一看,試一試,只是靠我自己,我可以走到哪裏。”

徐慎遲鈍地領會,他望著李素,不得不將僵持的手收了回來,塞進口袋。

尊重。尊重。他必須尊重李素的選擇。信任她。

而當成全就是失去,比抉擇更難的,是控制自己的心欲。

“徐慎,其實,我感覺還挺好的。我沒有那麽沒出息,沒自我。我甚至,還有一點點力氣,甩掉一些包袱,去堅守我的理想,完善我的人生。”

“我應該相信我自己,對嗎?依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往上爬,我……”

李素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想讓徐慎放心,想讓徐慎看到自己振作精神的一面。

可事實是什麽,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段時間,她其實過的有些混亂。

因為媽媽的刺激,她跑去做商務。

又因為徐慎的鼓勵,她回到夢的起點。

她過的其實沒那麽清楚。

“嗯。”徐慎喃喃開口,仿佛行屍走肉,又仿佛情真意切。

他用帶著冷意的口吻溫柔道:“李素,我也不知道。可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祝福你。”

“我……”

還有好多話想說,千言萬語,還有好多事想講,不知從何說起。

李素緩緩地長舒了口氣。

她望向他們腳下的距離,腳尖迎著腳尖,是相撞的方位。

算了。

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再擡眼,李素又一次神情活潑地看向徐慎,她對他笑,燦爛耀眼地笑。

李素:“走吧,徐慎,我買了去京北的機票,和你一起。我送你。”

徐慎靜靜地望著她,一眼萬年,很久很久。

他搖搖頭,聲音很淡,透著無力,他說:“不要去。李素。我沒法保證我自己,我想——去了你就回不來了。”

李素的笑僵冷在她臉上。

她看到徐慎的手從口袋裏掏出來,他拉過她的手,展開她手心。

她碰到他的汗,如那年夏季潮濕的熱淚。

一顆熟悉的橘子味棒棒糖,落在她掌心。

包裹著她手心的掌,離開她。

她身前的腳步一步步倒退,倒退。

他從一個人的身前,融入來往密行的人潮。

風裏的聲音,似鳥兒在春天時的來信,寫下另一個半球的冷秋。

他說:“我一個人回去也沒關系。許多路都是我一個人走的。只要你別忘了就行,別忘了——我還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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