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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1998年夏 《愛我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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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1998年夏 《愛我別走》

64

陳抑休走後, 趙遲來還是大哭了一場。

但有人比她哭得更傷心。

那就是梁惠——

她收到了來自工作二十年單位的下崗通知,毫無征兆。

除了她自己,其實大家都有預感的。

今年以來政府一直接二連三發出國有企業再就業通知, 巷子裏好多人都被迫下崗投入創業大軍。

還有一個原因是,4月的時候就聽梁惠說她所擔任的信號員和值班員並崗了, 也是那個時候她為了舞團開始調整為白班,休息時間很充裕。

但梁惠自己無法接受, 抱著趙慶國哭得泣不成聲。

“嗚嗚嗚!為, 為什麽會是我……我, 我勤勤懇懇幹了二十年慢慢家長會都從沒請過假!”

“就因為, 就因為我調了白班就說……嗚嗚!說我工作態度有問題!那不是大家都閑嗎!”

“我幹了二十年,誰都說我勤快……我都沒幾年要退休了,為什麽嗚嗚嗚,憑什麽……”

連趙遲來都知道,真正的理由肯定不是調白班, 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崩潰不過是太傷心,太痛苦。

父女兩個什麽旁的話也沒說,只是守著她安慰, 跟她一起罵,罵完又抱頭痛哭。

趙遲來借此宣洩了一番心裏的悲傷, 過後倒是好了很多, 只是梁惠一直病懨懨的, 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趙遲來怕在家裏待久了惹禍上身,找了個學自行車的借口天天往外跑。

在巷子裏騎就不用想了,路就這麽點寬還人來人往,一個不小心就撞人身上, 於是他找到黎明律,問他之前是在哪兒練的車,能不能帶她一起。

黎明律正在晾衣服,外面已經晾了很多,但洗衣機裏還是滿滿的。

“在東郊,不過你不用跑這麽遠,後面廢舊廠房那片也挺空曠的,你在那兒練就好了,不過記得晚上不要多待。”他說著,又掛出去一片。

“哦,好的我等會兒去練練。”趙遲來問到答案也沒有走,磨磨蹭蹭的指著那片衣服問,“最近天氣也不好,你洗這麽多衣服幹什麽?”

一年四季都有,看起來是把整個衣櫃都清理了一下。這樣的事趁著夏天太陽大也很常見,她只是隨口問問。

“閑著也是閑著。”他果然道。

“哦。”

“……”

又過了一會兒,他衣服都曬完了,見她還沒走,問道:“還有事?”

“沒有沒有。”她立刻搖頭。

“沒有那我……進去了?”他指了指室內。

她點點頭。

但沒等黎明律走遠又吸了口氣叫住他。

“黎明律!”

“嗯?”

“我,我那個自行車還沒借好,一休哥也不在,你能不能……”她鼓起勇氣邀請他教自己騎車。

“自行車啊!我記得阿鑫家裏有,他也會騎,我的那輛前幾天賣掉了。”他忽然打斷。

“……”

趙遲來沒有想到他拒絕得這麽幹脆,楞了楞才找回嗓子,“哦,哦好的,我找三金問問……”

看起來不像生氣的樣子,可能是真的比較忙,她到嘴的其他想法也咽回去。

在張鑫的罵罵咧咧聲中,趙遲來終於征服了那兩個輪子,學會的第一時間不是歡呼,不是撒腿狂蹬,而是壓著張鑫給揍了一頓,把這幾天的忍氣吞聲全都還回去。

過後為了躲她,他跑去百貨商場找了個班上,死命搖起了蜜果珍珠奶茶,每天回來還不忘給她帶一杯。

趙遲來這才放過他。

這天她捧著杯子往回走,沒兩步又開始下大雨。

經過隔壁看見黎阿公一個人在收衣服,又轉個頭過去幫忙。

“我來吧阿公!你進去歇著。”

阿公手腳不慢,但她擔心老人家滑了摔了不好康覆,年前她阿嬤就受了這個罪的。

阿公還想說不用,被他塞了奶茶杯子趕進去,望著陰沈的天空嘆了口氣。

趙遲來知道他古怪的毛病不少,這會兒唉聲嘆氣指不定又在感嘆自己老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於是把衣服收進來,趙遲來一點不客氣找老頭要東西吃,說自己累了,想吃點梅餅,最好再就一杯熱茶。

“阿公泡的茶最好喝了!拜托拜托!”

黎阿公不似往常去得積極,是轉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又嘆了口氣才搖頭晃腦地去。

“這麽好的……別家的了……不爭氣啊!”

“……”

也不曉得受什麽刺激了。

外面雨越下越大。

趙遲來也沒急著走,一邊喝茶一邊和阿公在廊檐下說話,問他今年泡死了多少花,下半年準備種點什麽。

但最想問的,留在了最後。

“阿公,黎明律今天沒在家嗎?”

“他啊,一早去了郵局。”

“郵局?叔叔阿姨又給他寄東西過來了嗎?”

“……”阿公沈默了一會兒,“他沒跟你說?”

“說什麽?”她心裏一咯噔。

“沒什麽。”

“阿公!你是不是有什麽瞞著我?”

“你們年輕人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是不想管了也管不過來。”他擺擺手,情緒不高。

趙遲來又追問了一會兒,見他確實不願意說,不想吵得他為難,也就沒有勉強。

她又過了一遍他剛說的話,隱約察覺到點不對:“他一早去的?現在都沒回來?”

阿公點頭:“對啊。”

“他以前……有去過這麽久嗎?”

“沒有啊。”阿公昏昏欲睡。

趙遲來看了眼今天就沒停過的暴雨。

恰在此時有個人打著傘從門口經過。

是剛從裏巷回來的肖筱,她一眼看見趙遲來,朝她揮了揮手:“慢慢姐,黎阿公!這幾天沒事你們就不要出門了,嚇人得很!”

趙遲來心臟砰砰跳:“出什麽事了?”

“南郊那邊的江堤潰了,好多房子都淹得只剩個尖,我爸說新街南邊都斷水斷電一天了,讓我回來告訴大家一聲,多接點幹凈水不要往那邊去!”

“咯噔——”

她瞬間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因為她清楚記得,郵局就在城南。

難怪黎明律去了一天沒回來,只怕早就困在那邊多時了!

“怎麽了?”

阿公顧不上瞌睡,趕緊問。

“沒事,我……我突然想到屋裏風扇沒關,回去關一下。”趙遲來無比慶幸他沒聽清,連忙找了個借口告辭。

一走過院墻她就直奔家裏的庫房翻找雨衣,平時好好掛在墻上的兩件雨衣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件也不剩!

她沒耐心繼續翻找,拿上一捆繩子撐上破傘就跑進雨裏,一路往城南去。

出了城南新街路上果然開始有積水,越往南積水越深,都有不少救援船在遠處來來去去。

郵局並不在邊上,按照救援船進出的頻率,不該這個點還沒有得救才對。難道?不可能!

一個窒息的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但很快被她打散。黎明律不可能出事的!

她心裏這樣想,腳下卻越來越快,一個不慎滑倒在地,下巴磕上隱藏在水裏的臺階,瞬間皮破血流。

她根本顧不上擦,順勢摸著墻壁往旁邊走。

走過折角,趙遲來已經氣喘籲籲。

郵局近在眼前,臺階已經完全淹沒,辦事廳裏空空蕩蕩,一個人沒有。

她幾乎站不穩。

是聽見隱約有人喊叫了一聲,她循聲轉頭,才在右邊地勢更高的社區診所發現那邊的人群。

門口的人似乎對她的出現特別驚恐,又是搖手又是叫人。

趙遲來看著似乎是讓她別動。

水確實比剛才還深,已經淹沒膝蓋,行走之間已經能感到明顯的推阻,雖然還能忍受但她也沒再亂走。

想等對方的小船過來,再去打聽黎明律的情況。

有人報信,小船沒一會兒就劃過來。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你們能送我過去嗎我想打聽……”船上有兩個穿雨衣救生衣的公職人員,一撈到她的手臂就死命往船上拉。

也不管她是不是上船坐好,一松手就破口大罵:“你還知道不好意思?不在家待著亂跑什麽?凈給人添亂!”

聲音太過熟悉,趙遲來猛然擡頭。

帽子下的臉被泥水漿得烏七八糟,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厲害,她一下認出來:“黎明律!你沒事?!”

難怪他一直沒回來,原來是當起了救援隊,趙遲來壓在心口的那口氣突然松了。

“我,我以為你被困住了,過來,過來找你。”說著把肩上的繩子拿給他看。

“誰讓你多管閑事!”他奮力劃著槳,絲毫不領情,“你不來我還好好的,來了我還得顧你,你知不知道那邊還有多少人受傷多少人等著多少人根本找不到影子!”

趙遲來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好像確實給他添麻煩了。

麻煩到就算有旁的人在場,也壓不住自己的怒氣。

她想反駁的,想說自己是來救他的憑什麽這麽說?想說她能來就能回去不會麻煩任何人!想說她根本就沒要他過來沒想過耽誤他的事!

但這話幾度滾到嘴邊,都被咽回去,一觸到他狼狽得連頭發都結成塊的臉,就忍不住咽回去。

她一把搶過他手裏的漿:“我來劃,你休息一會兒。”

黎明律被她嚇了一跳,越發沈聲:“趙遲來!你能不能安靜一點別添亂了!”

旁邊的人打圓場:“沒事沒事了,馬上安全。你生什麽氣啊她不也是為了救你嗎?”

“我是氣她救我嗎?我氣她不長腦子!背著一圈繩子就跑過來了,真以為自己是什麽神仙老爺?有點力氣就了不起?這可是洪水!是決堤!不是誰家的游泳池,是結結實實會死人的!”

一番話說得兩人都啞口無言。

朋友是被戳中了今日所見的殘酷傷疤,趙遲來則是隱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有些後怕。

他說得對,是她托大了。

明明有一百種比現在更好的做法,她卻一個都沒選,她根本就不該來的。

她捂住臉,忍不住哽咽了兩聲。

小船靠岸。

她被黎明律帶下來,撥開人群徑直往裏走,一直到大夫面前才停下:“她下巴受傷了,辛苦您給她看看,順便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問題。”

他邊說邊脫衣服。

把自己身上的雨衣批頭蓋她身上,救生衣穿回去:“處理完傷口馬上跟船回去,不要再過來了明白嗎?”

他冷靜了一些,但語氣依舊不好。

“知道了,我,”她打了個哭嗝,“不會再添亂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準確說是瞪,然後什麽也沒說轉頭離開。

趙遲來追了兩步,想跟他說小心一點,但她望著他冷硬的背影,只覺得嗚咽難言。

她仿佛明白了什麽叫置身孤島的痛苦,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想讓他離開。

但她還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是回到牌坊街之後,張鑫告訴她另一個噩耗,她才暫時從濃烈的自問中短暫掙脫出來。

張鑫一臉焦急追問她去了哪兒,有沒有受傷。她搖搖頭,強自平靜:“找我有事?”

“可不是有事?大事!”

他有更大的事要說,根本無暇追問,“你爸差點淹水裏了!你媽一個人去救的!差點都沒回來!”

“什麽?!”

趙遲來心跳驟停,“這是怎麽回事?我爸媽人呢?現在有沒有事?”

張鑫嘆了口氣,三言兩語說清楚。

今早趙慶國為防暴雨淹田,去東郊搶救樹苗,結果沒想到江堤潰了困在島上。

進出的路早就不能走,但救援的船大都在下游的南郊,那邊形勢更加險峻,根本沒幾個人在這邊。

梁惠知道消息當即穿了雨衣出門,到處聯系救人,得知沒船的時候更是想要自己游過去。

救援隊的人給她嚇到了,送人過去,發現趙慶國被壓在一棵倒塌的樹下面,動彈不得。

樹太大拉不動,他們又上來得急沒帶鋸子,就說想要回去一趟拿東西,梁惠怕他們一走就不來了,聽完當場就跟瘋了一樣把那棵樹擡起來了!

一個人,兩只手,擡起來。

說完張鑫自己都沈默了很久。

“你媽……真不愧是你阿公的女啊。”

趙遲來還遲遲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就梁惠平時那個走幾步喘幾聲的體質,能做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

就為了救趙慶國,救她的男人。

“他們現在人呢?我要去找他們!”

她很快整理好思緒,跟著張鑫到了醫院。

趙遲來以為,被樹壓了怎麽也得是重傷,一路沒少替趙慶國流眼淚。

結果到了一看,躺在床上的居然是梁惠——

她雙手脫臼,趙慶國反而毫發無損。

甚至趙慶國還在餵她吃飯。

看見她過來,夫妻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招呼她過去吃東西,桌上其他人送來的好多東西。

“……”

這太荒謬了。

趙遲來蹲在外面和張鑫吃泡面,面都坨了還沒從今天的魔幻現實裏醒過來。

“你不吃?不吃給我吃。”

張鑫意猶未盡搶過去,她一點沒躲。

“我還是想不明白……”

“唔?”

“我媽為什麽拼了命不要也想上島……還突然,突然變成大力水手。”

“可能吃了菠菜吧,你覺得呢?

“……?”

“哈哈不好笑,”他繼續吃,“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不很明顯嗎?”

她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你媽愛慘了你爸啊,那一刻她想的肯定是「就算死了我也不想離開他」,多浪漫啊!”

趙遲來第一次沒在張鑫眉毛飛舞的時候覺得他在胡謅。

她直覺他說的是對的。

甚至隱隱約約由此想到困擾了自己很久的疑惑。

為什麽她對黎明律會有超出朋友的在意?

因為她會在見不著他的時候想見他,他難過的時候想擁抱他,被欺負的時候想保護他,生病的時候想照顧他,甚至親親他。

因為……她至少喜歡他。

這個念頭讓她忍不住呼吸一窒。

這世上的很多東西感覺都是一瞬間開竅的。比如一瞬間明白某個公式的原理,一瞬間明白某個單詞的語法,一瞬間學會騎自行車……

但這個一瞬間並不是一蹴而就的。

在此之前通常得通過大量練習,反覆錘煉校正,或許有意識,或許無意識。

而她,似乎就是無意識喜歡了黎明律很多年,很多年。

“餵……你怎麽哭了?”張鑫說著說著沒了聲,手忙腳亂掏紙。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笑著擡手擦幹眼淚,“我突然想到高興的事。”

“……完了,完了完了!”張鑫驚恐起身,見鬼一樣去叫人,“不好了趙慢她受刺激瘋了!”

趙遲來當然知道自己沒瘋。

她是明白了自己喜歡一個人,只是不明白對方喜不喜歡她。喜歡當然最好,如果不喜歡要怎麽樣?默默暗戀嗎?

暗戀會讓一個人失了底氣,但扭扭捏捏不是她的個性。

她下定決心等黎明律回來就告訴他,問他願不願做她的男朋友。

黎明律是兩天後回來的。

趙遲來一聽到消息就竄出房間,鞋都沒換去找他。

“黎明律!”

洗手間裏淅淅瀝瀝。

一進來就看見他的房門打開著,阿公在裏面收衣服。

櫃子裏幹幹凈凈,地上桌上攤著大大小小好幾個行李箱。

到嘴的欣喜慢慢變成疑惑。

“阿公,這是在……幹什麽?”

阿公微微一慌,但很快鎮定繼續關箱門:“阿律要走了,他沒跟你說嗎?”

她眼前逐漸模糊,微笑不改:“沒有啊,是回香港嗎?”

浴室裏聲音漸停,阿公扣好箱子:“他出來了,你們自己說吧。”

身後響起玻璃門打開的聲音,拖鞋窸窸窣窣,但很快凝滯。

“慢慢?”

趙遲來刮了兩下面頰,笑著回頭:“你也要走了,是不是?”

他挪開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去哪裏?”她好奇。

“波士頓。”他拉開一把椅子,“坐。”

“去找你哥嗎?”她沒動。

“念書。”他開始收拾那些散亂的箱子,很忙的樣子。

“什麽時候決定的?為什麽沒有告訴我,們?”

“很早了,三四月的時候吧。”他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你喝茶嗎?或者咖啡?都還有點。”

趙遲來恍若未聞:“那你還會回來嗎?”

他立刻點頭:“當然。”

她也點頭:“哦哦,那就好。”說完這句忽然腦子裏一片空白,連看自己的腳都覺得很多餘。

“慢慢,”黎明律的視線終於落到她腳上,那是雙幹幹凈凈的室內布拖,隱約覺得不太對,“你是不是……有什麽話和我說?”

“沒有沒有!”她立刻搖頭,“沒有什麽話,我就是……就是突然散步散到你這兒了……我這就,這就回去。”

她轉頭往外走。

將要到門口的時候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不對,你有事。”黎明律抓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擡頭,“你說啊,我就在這裏。”

趙遲來死死頷首,不願意讓自己的眼睛暴曬在他的註視之下,嘴裏一個勁說沒有。

“我,”他想到什麽,“你找我說前幾天的事對嗎?我那天……我那天情緒不好,對不起說了傷害你的話,我以後,以後盡量不會了。”

“後來我想了想,你也是擔心我才會這麽沖動,我不應該怪你的,應該,應該……”應該什麽遲遲說不清楚。

“嗚嗚……”

趙遲來實在忍不住,一把掀開他沖出去。

“慢慢!”他立刻追上來。

但她跑得太快了,一進屋就鎖了門。黎明律無奈敲門:“慢慢,我們出來說話好嗎?你……你給我個道歉的機會好嗎?”

“慢慢?”

房門遲遲不開,反而驚動了隔壁的趙慶國。

他一臉懵然的出來,對眼前的場面十分陌生:“怎麽了阿律?這麽晚找慢慢有什麽事嗎?”

黎明律有點尷尬,收回手說沒有。

“有個東西落她這兒了,沒太大事。”

“哦,那沒事,什麽東西我明天讓她送過來?主要是她媽媽剛好不容易瞇著……”

“不急不急,”他立刻懂了,“我改天過來拿就是。”說完又看了眼趙遲來的房門。

“慢慢我明天再來找你。”

“……”

沒有回答,他撤腳走了。

第二天黎明律倒是來了,但趙遲來不在,她在躲他。

她不知道現在要以什麽心態來面對他。她大可以什麽都不管,繼續告訴他自己的心意,但然後呢?

他不管回不回應都會感到為難,為難要不要答應,要不要留下,甚至以後要不要和她繼續做朋友。

可能以上都沒有,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

她早就知道的。

自己和黎明律從來不是一路人。

他們更像是同時出站的兩路汽車,前半段的同道只不過是巧合,一旦抵達某個路口,還是會分道揚鑣。只是前路走得太近,行得太遠,誰都沒有去想今後的歸處,以至於當那個路口臨近時毫無準備,只能倉皇分離。

大家都是這樣的,沒什麽無法接受的。

但她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難過。

黎明律也很難過。

他就站在與她兩個書架之隔的角落,沈默地看著她不停抹眼淚。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陳抑休在這兒,他會怎麽做?

他一定會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一邊看著她的眼睛真誠道歉一邊得寸進尺地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裏。

說兩句好話,然後很順利的回到之前。

不不……

如果是陳抑休,根本就不會有船上的那一架,從拉住她的那一刻,陳抑休就會忍不住將她抱進懷裏,死死抱住。

明明,明明他當時也想要這麽做的。

可為什麽……為什麽會將她推得越來越遠呢?

或許和黎琛說的一樣,他真的就是個有性格缺陷的軟蛋,永遠也無法學會如何清楚的表達自己的喜歡。

別說喜歡了,他連控制自己的情緒,好好和她說話都做不到,連道別也只能偷偷躲在陰暗的角落,徘徊不前。

或許文思泉說的沒錯,他根本就不值得。

或許喜歡就是會讓人變得沒有底氣,就算再光明磊落也會變得唯唯諾諾。

更何況,他遠遠算不上磊落。

她心裏另有其人。

一個難過害怕時會脫口而出的人。

黎明律走了,像從來沒有來過。

趙遲來收拾好心緒,已經是傍晚了。

她決定和黎明律好好說話,既然已經無法和他一起走向久遠的以後了,就更要珍惜現下。她想好好送他,和送走文思泉一休哥一樣,塞滿滿的祝福給他。

她又去了三岔口,打包回整整兩袋好吃的。

趙慶國正在院子裏洗菜,看見她回來楞住了。

“你怎麽就回來了?”

“嗯?我就去買個零食能多久?”她心虛。

“我是說,你沒去送阿律嗎?”他驚呆了。

趙遲來也驚呆了。

旋即立刻想到什麽,望向隔壁的陽臺。

窗簾緊閉,空空如也。

“他什麽時候走的?”她慌了。

“大概個把小時?”

“嘩啦——”

零食袋子撒落一地,沒等趙慶國多問兩句趙遲來就扭頭跑沒影了。

她罵了某個冷血無情的狗男的一路,幾乎是飛一樣的速度沖進航站樓。

查找最新一班飛美國的航班信息,跌跌撞撞沖向候機大廳,半路和返回的張鑫碰上,她一把就將人抓住。

“帶我!帶我去找黎明律!”

“我去!你怎麽才來啊!”

張鑫顧不得廢話,帶她翻過安檢就沖向裏側的登機口,一邊替她驅趕後面追過來的工作人員,一邊大喊,“黎明律!黎明律!趙慢來送你了!”

已經告別阿公提上行李起身的人影倏然回頭,不可置信。

趙遲來以最快的速度沖向人群中的黎明律,到了近前連剎車都忘了,一頭撞進他懷裏。

背後立刻被人緊緊摟住,她聽見什麽東西撲通撲通亂跳的聲音。

“黎明律!”

她極力站穩,平覆自己的呼吸。

“你是來挽留我的嗎?”他看著她的眼睛,眸色霧蒙蒙的。

“我是來送你的,”她搖了搖頭,“但給你買的東西掉在路上了,我,空著手來的你不要怪我……”

正說著話,她的腦袋又被塞進他的胸口,撲通撲通的聲音更明顯了。

“如果不是來挽留我,那其他的話都不用再說了。”他聽不出明顯的語氣。

“要說的!”她用力掙開,看著他的眼睛,“我得讓你舒舒服服的走,不能讓你以為我對你還有怨氣,沒有的!我一點也不生氣你那次吼我,我知道你也是擔心我!我……”

“趙慢!快堅持不住了!”

“黎先生,請您盡快值機。”

大家都在催,但兩個人都恍若未聞。

“你不會忘了我的對不對?”她強忍酸澀的眼淚。

“不會,當然不會。”他的聲音也有些暗啞難明。

“我以為……我會有更多的時間……”她說不下去。

“我也是。”他卻好像已經明白了。

“我,我會顧好自己的,會好好吃飯好好念大學……”

“我也是……”他的聲音幾乎要聽不清。

誰都沒有先說那句“我會想你”。

“趙慢!”

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你好送機也請合法登記!”

兩人迫不得已分開,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

“馬上,馬上就好,黎明律!”趙遲來忍不住回頭。

“我還會回來的,你……”要等我。

“要保重。”

黎阿公又紅了眼眶,死死握住黎明律的手。

“你要記得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答應過阿公的……一定要回來啊!”

“會的,會的阿公,我一定會回來。”

這是 1998 年趙遲來聽黎明律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是之後十年唯一的一句。

其實她是有機會隔著聽筒再聽一聽的,是她害怕聽過之後會更想他,所以一次也不聽。

在趙遲來的記憶裏,此後的十年他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她倒也不是很在意,至少後來不在意了。畢竟違背一個連約定都算不上的約定,也是人之常情。

但日子總是得過下去,時間不會因為少了誰就停在原地,只是兜兜轉轉,她依舊成了被落下的那個,那個慢人一步的趙遲來。

她不甘心。

她想,她或許還是會覺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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