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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998年春 《心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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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998年春 《心太軟》

56

年還沒有過完, 趙遲來又開學了。

和年前相比,起床的時間又提前了半小時。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不用梁惠多加交代她都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壓力。

壓力並不只有這一股。

文思泉的離開, 黎明律的矛盾,甚至菜市場門口無所事事的路人都讓她感覺很煩悶。

唯一值得開心的事, 是她終於瘦了。

雖然離目標的55公斤還有一點距離,但過完年不長胖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 照這樣下去, 今年的比賽她至少能進初賽了。

“老板, 這個雞蛋怎麽賣?”

“五毛一個。”

“給我來20個。”她比對著早上趙慶國交給她的清單, “豬五花呢?”

“五塊二。”

“你這裏有帶魚嗎?”

“吶,八塊五。”

趙遲來想到趙慶國說的那句“帶魚超過八塊就不要買了”,心裏隱約有點疑惑。

“五花肉給我來兩斤。”

肉菜買好,她又挑了幾把五毛一塊的青菜,上秤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從後面沖上來。

她以為擋路了呢趕緊移開, 結果對方只是為了撿她剛剛撇掉的幾片帶黃菜葉子。

“……”

前段時間大家還在過年,這才幾天怎麽就連菜都舍不得吃了?雖然她對貢神拜佛沒有意見,但打腫臉充胖子也委實沒有必要了。

她搖了搖頭,帶著兩分不解回到家, 梁惠和趙慶國正在屋裏說話。

“……按理說早該發了。”

“上個月就沒發,這都兩個多月了。”

“你們和領導反饋了嗎?”

“早就說了, 每次都是年節緊張年後再說, 如今年都過完多久了?”

“大家都還正常上班嗎?”

“班肯定是要上的……”

趙遲來順便把外面的小魚幹收進來, 隨口問道:“什麽東西沒發?媽你單位的年節禮嗎?”

兩人聽見動靜不約而同止住話頭:“沒事,菜都買回來了?”

“除了帶魚其他都買了。”

“賣完了?”

“超過八塊了。”

“這怎麽又漲了?”

趙慶國不是很理解,但也沒多說什麽,接過袋子就讓她出去練拳。

對面院子門是開的。

肖筱在曬太陽, 見她出來撇了撇嘴:“整天舞刀弄槍的,壯得跟頭牛一樣。”

趙遲來反唇相譏:“跟你一樣做個竹蒿精就好了,弱不經風一吹就倒。”她假裝突然看見什麽,“哎呀,你臉上那是什麽?吃芝麻餅了嗎?”

“什,什麽?你少嚇唬我……”她半信半疑但還是緊張起來。

“哦~原來是雀斑啊,”趙遲來恍然大悟,“沒事,多曬點太陽有好處,黑點也沒關系。”

“什麽!不可能!”肖筱絲毫沒有被安慰的樣子,慌慌張張跑進屋。

打了半個多小時,屋裏傳出油炸的香味,她本就饑腸轆轆到這裏實在忍不住,偷偷跑進去轉悠。

“爸,今天吃什麽?”

桌上已經放了二菜一湯,趙慶國還在往油鍋裏放魚。

“餓了吃吧,我把這些黃只炸出來。”

三月是吃黃只魚的季節,新鮮的黃只去鱗去肚,清洗幹凈後放入油鍋,炸到金黃撈出來,配點蔥和蒜汁、配糜配飯、當零食或下酒菜都很不錯。

趙遲來吸溜了半天,趁他不註意從簸箕裏飛快偷出一條,轉頭就跑。

“……”

趙慶國冷幽幽,“等會兒晚上咱多練一個鐘。”

好嘛。

還真是一點情面不講。

嘴裏的魚嚼出一股子幹巴巴的味,她拿出掃把準備掃地,隱約聽見有人聲從巷子裏傳出來。

“就是這兒了吧?”

“再前頭一家,出了巷就是。”

“咱這回怎麽也不能讓他逃了!”

聽著人還不少。

她好奇溜過來,五個男的忿忿從她面前經過,直奔文家而去,張嘴讓姓文的滾出來,氣勢洶洶。

文家開著的大門有人影晃動,卻不是出來,而是來關門的。

“還想躲?”

“今天無論如何要給個說法!”

幾個男人蜂擁圍上去,霸著門縫不讓關,不多時強行把文爸拉了出來。

趙遲來忍不住往前湊了一點。

“你今天不把錢交出來,老子們揍死你!”

“不是……你們先不要沖動,我不是正在想辦法嗎?”

“你少放屁!這都幾個月了?一天拖一天,以為林北好欺負?”

“哎哎,先不要打先不要打,我手裏還有一些,去給你們拿過來行吧?”

聽了一會兒趙遲來隱約明白,這群人是文爸廠裏的員工,工資被拖欠了好幾個月,是來討薪的。

服裝廠年前突然生意不好,一筆訂單也沒有,過了個年大家手裏都緊張,他們催了好幾次還是一點動靜沒有,這才氣不過找上門。

文爸怕被打,還真拿出一袋錢出來。

幾人立刻要拿,但他只是露了個縫就收回去:“累你們跑一趟,進去喝杯茶咱們坐著說?”

“少來這套,我們只要錢,拿了就走!”

“要錢好啊,我也想要,這不最近被朋友介紹了個項目賺了不少,百分之一千的利潤敢想嗎,這些都是九牛一毛……”

他哄著幾人進去說話,很快這場熱鬧就沒得看了。

梁惠哼著歌回來,見她抻著脖子站墻邊上有點好奇。

“看什麽呢?”

“哦,沒什麽,你終於回了媽我餓死了。”她趕緊放下掃把進去。

“你們舞團今天怎麽樣?今天跳的什麽舞?”梁惠年後和章阿蘭一起辦了個舞團,現在一有空就會去練舞,聽說是為了和對面的林首席打擂臺。

目前嘛……略遜一籌。

“哎呀好餓好餓,今天你爸做了什麽?”梁惠完全不搭腔。

電視打開,正在播放晚間新聞。

【……西江區公安分局組織300餘名幹警兵分四路,對沿江西岸的多處窩點展開統一收網行動。】

【昨日下午西江警方已成功摧毀特大傳銷犯罪網絡,27名主要犯罪嫌疑人被刑事拘留,涉案金額高達2000萬餘元。】

趙慶國給她碗裏放了兩片豬腸漲糯米,其餘的拿遠。

趙遲來巴巴看著只等來失望,和梁惠說話。

“哎媽,咱家沒有別的投資之類的項目嗎?我看挺賺錢的。”

“你還有這個腦子?”

“真的,我剛聽文爸說他有個項目有百分之一千的利潤,咱們要不要也去打聽一下?”

“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說的是搶銀行吧。”梁惠壓根不信,讓她專心吃飯,“吃完早點去大清北。”

“……哦。”

她沒能馬上去大清北。

梁惠讓她先給陳抑休送點吃的過去。

這些天他又忙起來,一直在學校宿舍裏待著,梁惠怕他不好好吃飯,經常讓趙遲來去監督。

“慢慢!”

陳抑休遠遠朝她揮手,跑過來的時候一臉熱汗。

“你著什麽急啊?我又不會跑掉。”她遞上紮了保鮮膜的菜飯,“嗯,炸小魚和豬腸糯米。”

“哦,”陳抑休立刻接走,“我這不是跑的,原本就出了汗。”

“你們還有體能測試?”

“……差不多吧,”他囁嚅片刻,眼神水潤潤的,“你現在要去大清北?”

“嗯呢,你記得吃啊,我就不和你瞎扯了。”

“等一下慢慢,我有個東西給你。”他從兜裏掏出一只小烏龜,“這是我閑的時候做的,你要是喜歡可以拿去玩。”

一只綠殼的小烏龜,鈍頭鈍腦的看起來栩栩如生。

“好可愛,是掛飾嗎?”她一眼喜歡上。

“可以掛,但我放了點好玩的小元件,劇烈撞擊的時候能放電。”

“哇!那豈不是個小暗器?好厲害!”她更喜歡了,立刻把它掛到書包的拉鏈上。

“我平時拉它會電我嗎?”

“正常拉不會,用力拉會的。”

兩人又隨口聊了兩句,約好明天一起吃飯,這才分開。

旁邊保安亭的阿叔全程圍觀,等兩人都走後輕輕搖了搖頭,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嘀嘀咕咕:“怪不得這倆能玩一塊兒呢,可怕。”

晚上十一點。

趙遲來看了眼時間,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出門遇上正好也從圖書館出來的黎明律,他楞了楞啟唇,似乎有話要說,但趙遲來假裝沒看見,轉頭就走了。

身後一路安安靜靜。

他居然真的沒有開口。

趙遲來聽著熟悉的腳步聲莫名有點煩躁,她忍不住加快腳步,耳聽後面的聲音沒有跟上來又緩了緩。

身後的聲音逐漸拉近,但到了某個距離就一直保持不變了,就算她再慢也是這樣。

她想了想,忽然停下系鞋帶。

一邊系一邊偷偷拿餘光往後瞟。

白凈的球鞋果然離她不遠,眼看著就要走過來,突然往左一拐,進了旁邊的文具店。

挑挑選選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不能出來。

“……”

趙遲來氣得眼睛滾圓,狠狠瞪了那家的招牌一眼,大踏步離開。

這次再沒有其他要系的東西。

“你拿的這個一塊五,五個以上的話一塊二。”這個同學從進來就拿著那款筆記本不放手,文具店老板忍不住開口推銷。

“……哦,”黎明律眨了眨眼,隨便翻了翻很快放回去,“我不缺這個。”說完扭頭走了。

老板懵了,好半天罵了一嘴:“不缺你進來幹嘛?躲債啊?

這樣緊迫的日子一直過到三月下旬。

撕日歷的時候一個紅色的標記隱約從下一張透出來。

趙遲來翻開看看,上面赫然寫著“文老板18歲”。

“完了,差點忘了。”

每天過得渾渾噩噩壓根沒得休息,她壓根沒想起來。怕自己轉過頭又忘了,她當即吐掉泡沫放下牙刷跑過去打電話。

當時走的時候,找思理姐要的那個電話。

電話過了一會兒才接通。

文思泉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疲倦,趙遲來立刻打聽起了她的狀況。她一切都好,只是最近風大感冒了一場,不過有何溫婉的照顧好得很快。

趙遲來這才知道,她媽媽也跟著一起來了,母女三個現在住一起。

趙遲來聽出她話音裏藏不住的輕松,也替她高興,說了好半天才想起祝她生日快樂。

三月的花城是名副其實的花城。

棠梨,木棉接連開放,沿著古學宮的兩道一直延伸到牌坊街巷子口。橡木青綠的花穗如同垂髫從行人的發間穿過,沿江一片蔥郁,間或點綴幾棵絢爛的黃花風鈴木,像落地的陽光在樹上安了家。

這天放學。

趙遲來和往常一樣收拾東西回家,出門卻被張鑫拉著往側門走。

“你幹嘛?”

“大門口早就被堵得水洩不通,出不去的。”

“堵門?出什麽事了?”

“哪兒有什麽事兒啊,排隊買房呢。”

趙遲來仿佛聽見什麽笑話。

“買房?這個點?神經病吧單位好點的不都能分嗎?”他們幾家不都是這麽來的!

“嘖嘖,”張鑫搖了搖頭,“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前些天政府發了住房改革通知,鼓勵房地產開發,建議咱們自己買商品房,甚至可以向銀行貸款,最近大家都說這個事兒呢,我媽都排一天隊了!天亮之前也不曉得能不能到她。”

趙遲來反應了一會兒,大驚失色:“也就是說,從今以後福利分房再也沒有了?”

張鑫一臉欣慰:“孺子可教也。”

“怎麽可以這樣?!那我以後豈不是要露宿街頭啊!”

回來的時候,家裏也在說這個事兒。

梁惠拿著一張宣傳單,正對趙慶國指指點點。

“你看你看,消息才放出來多久,城南的房價就漲了多少?年前才一千六不到啊!現在就飆到一千八了!”

“我看看。”

“早知道年前就該咬牙買一套的,現在咬牙也難買了,以後慢慢結婚還不曉得……”

“那還早呢。”

“媽,爸,你們說什麽呢?”

說得上頭,連趙遲來進來了也不知道。

梁惠興致不高,拿著宣傳單沈默不語。

趙慶國倒是樂呵呵:“慢慢啊,你來得正好,現在有一樁案子需要你來審理一下。”

趙遲來忍笑:“什麽案子這麽重要,居然還要本官親自審理?”

“咳,是這樣的,我和你媽呢因為一件事起了分歧。”梁惠瞪了他一眼,趙慶國收斂一些正色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家裏現在有了一點積蓄,可以拿出一部分用來做投資,梁惠的想法是買房,城南新區的樓盤熱得燙手,價格也高,預算不夠,但東江區的便宜很多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

“那邊我看這兩年發展也好,往後只有漲的,沒得虧,等你以後結婚隨你自己住還是租出去都好。”梁惠一點一點說起她的想法,總而言之希望她站自己這邊。

趙遲來聽過點點頭:“聽起來是還不錯。”主要好在她以後不用露宿街頭了。

“這怎麽就不錯了,我還沒說呢。”

趙慶國急了,連忙說出自己的打算。

他想拿這筆錢去承包一片林地,種樹,沒錯,種樹。

“這我不是亂說的,問過好些人,你舅你叔公他們消息靈通,說這兩年他們大城市發展快,林木缺口大,去年阿鑫他一個表叔靠這個賺了不少……”

他也試圖說服趙遲來。

但這次趙遲來沒有點頭,主要是她也不清楚實際情況是不是這樣,乍一看這個投資沒什麽確切的回報,不太適合隨便發表意見。

“還有還有,林地的承包費遠比買房要便宜,本來的預算只有三萬,一旦買房兩個三萬都不止,咱家接下來大概只能喝西北風……”

“你腦子能不能不要這麽死板?買房這個事兒本來看的就是以後,就是苦一苦這兩年也不要緊啊!”梁惠不同意。

“我看的也是以後啊,而且種樹這個事兒它可靠,對環境也好……”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趙遲來腦子嗡嗡的。

聽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

“那要不抓鬮吧!誰贏了聽誰的。”

她從包裏扯出一張紙,撕成兩半,一半寫了1,一半寫了0,公平公開展示給他們看,然後團成一團捏緊。

“挑到1的算贏,選吧。”

兩人對視一眼,嘆了口氣妥協,各拿了一張。

揭開之前趙慶國狠狠吹了一口,梁惠也對著神臺拜了拜。

“快點吧,我還寫作業呢。”她催促。

紙條接連拆開。

梁惠先是一楞,趙慶國隱有愁容。

趙遲來正要說話,趙慶國突然原地起跳:“我是1我是1!我贏了!我贏了哈哈哈!我要買地!我要種樹!我要發大財!”

梁惠氣得把那紙條撕粉碎。

趙遲來以為這不過是個小插曲罷了。

怎麽也沒想到這竟然是過去十多年趙家做的最……受財神老爺保佑的一個決定。因為幾個月之後,政府就下發了退耕還林相關的文件,趙慶國承包的林地還沒捂熱乎,就連苗種都被搶完了。

之後林業發展越發受到重視,沒幾年趙慶國就辭掉了體育老師的工作,做起了物理意義上的園丁。

但所有的變故都是有緣由的。

和之後將要發生的那場民族劫難相比,這些所謂的財神保佑真是不值一提。

此時的趙遲來對這些當然一無所知。

她拎起書包轉頭進屋,繼續沒寫完的數學題。

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筆尖要落不落。

突然捧住腦袋崩潰大喊——

“好難啊!這麽難的題到底是誰在得分啊!”

按照以前的慣例,這時候她應該已經起身去找外掛了。

可能是黎明律,也可能是陳抑休。

鑒於她和黎明律還在冷戰,更大的可能是陳抑休。

但這個“可能”現在不在家啊!

於是她只能無能狂怒片刻,放過自己挪到了下一題。

“……”

這次她盯得更久了。

第二天一早,她頂著兩個黑眼圈,渾身散發著比惡鬼還濃的怨氣。

直到她拎包離開,梁惠和趙慶國都不敢言語。

過了早自習,她腦子裏還在糾結那些題呢,張鑫轉過來戳了戳她的腦袋。

“你最好有事。”她耐著性子繼續填卷子。

“你說巧不巧,昨天我還念叨好久不見一休哥,今天就見到了。”他興奮眨眼。

趙遲來疑惑擡頭。

講臺方向有一陣騷動。

班主任帶著個生人敲了敲講桌。

“安靜安靜!”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咱班新轉來的同學。”

說生人也不太合適。

畢竟其他人沒見過,她和張鑫可太熟了。

“叫陳抑休,大家掌聲歡迎!”

趙遲來頓時懵了。

陳抑休似乎早料到她這個反應,遠遠朝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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